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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撕咬 他很快就意 ...

  •   他很快就意识到蒋虎话里有话。
      两人静静互望半晌,蒋虎的眼睛深不可测,谢重看着他只觉宛如隔着雾看玻璃上的雪印,模糊,辨不出个轮廓。
      他觉得雾里现在应该有探究、审视、评估,或许还有一点被背叛后的猜忌。
      背叛让人草木皆兵,任何靠近的笑容都要先搜身、拷问、过关。
      而一个人的心里一旦住了兵,就没办法再把草木只当草木看,这支部队二十四小时轮岗,永不解甲。你永远都伏在战壕里。
      这样的目光很有重量,容易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往深里送。
      谢重却还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探究什么?他与旧主藕断丝连?他会不会成为王老板埋在蒋虎身边的一颗钉子?
      或者,仅仅就只是蒋虎的多疑症在权力受挫后的一次无差别发作?
      其实谢重也不是不能理解蒋虎这种猜忌。
      站到蒋虎的视角去看,旧主对他有知遇之恩,甚至手里可能还攥着他的把柄,因此无论他嘴上说得多么决绝,只要王老板还握着那根“藕丝”,他就很有可能永远被悬在半空中。
      王老板不需要他时时刻刻通风报信,只需要在最关键的一个小细节里让他漏一点风出来,一颗钉子就足以让整条船漏水。
      而钉子也很有可能往往不觉得自己是钉子,他只觉得是还个人情、顺手帮旧主一个小忙,很有可能等船沉了才醒悟,自己身上早已打着王老板的暗戳,拔都拔不掉。
      谢重可以理解。但要谢重接受这种猜忌的前提是,是他自己为了某个目的主动来到蒋虎身边,或者王老板把他主动把他卖了。
      蒋虎的多疑是一张无形却坚韧的蛛网,肉眼几乎透明却弹性十足,勒得人胸骨发疼但找不到一根可以剪断的线头。
      多疑不提供答案,只提供放大镜和回放键,就像反复检查一扇明明已经反锁过的门,但每一次确认都在为下一次怀疑铺路。
      他们上一秒还在唇齿交缠,这个人下一秒就可以翻脸无情,将谢重置于怀疑的审判台上。
      没有过渡,没有预警,甚至没有一秒钟的模糊地带。
      这种反复无常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窒息,更消磨意志。
      谢重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以后必须将大脑永远悬在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未知数里,他要提前开始检讨说话的语气和微表情,提前为自己想好辩护词该怎么证明自己。
      他甚至要在这种接吻的时候,分出一半大脑警惕蒋虎的眼睛里是否闪过一丝冷光。
      而他永远不会被采信,他的口供会被一遍遍推翻,他会被每一口可能突然变成利刃的呼吸慢慢放干血。
      谢重抽出手,头往后仰着绕开一点距离,一双眼睛离奇镇静,如实说:“嗯。”
      一个单音,干脆利落,连多余的解释都欠奉。
      剩下的?蒋虎既然问了,就代表他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谢重嫌烦。
      掌心骤然一空,温热的触感消失得干干净净,蒋虎眼底那点因亲吻而短暂浮现的温存也跟着冻结。
      他把他捞回来,嘴唇再次蛮横地欺压上去。
      谢重一度怀疑他是属狗的。
      他口腔里每一寸领地他都要咬,哪里都咬,咬的又凶,他甚至都分不出来哪里被他咬破了,好腥,像水一样流动地混在唾液里。
      蒋虎的那股狠劲就像是要抹去所有可能的异心接着打下更深的烙印,谢重皱着眉,被禁锢在沙发靠背与他胸膛之间的逼仄空间里,很快便头晕目眩。
      他不会接吻,不懂得换气。蒋虎微微退开些许让他呼吸,拇指用力地蹭过他红肿破皮的嘴唇,抹去摇摇晃晃的血丝。
      他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好的耐心,轻轻抚摸了他一会诱导他放松,然后才说他:“脾气真大。”
      谢重别过脸懒得理他,是真的一点事情都不想掺和,稍微有点牵扯就嫌烦。
      他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顽石,带棱带角质地冷硬,被前浪后浪推来推去最后连反光都懒得反,于是只想待在远离漩涡的角落,远离一切需要用力的场域——情绪、关系、期待、改变。
      这块石头不漂流、不发光、也不呼救,因为维持一种最低能耗的生存状态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权力场上的你来我往,在谢重眼里只不过是另一场更精致也更血腥的地下拳赛,灯更亮血更暗,规则更模糊,代价更沉重,伤口却是隐形的,一句话就能让人整夜盗汗失语,像体内被塞进一块永远也取不出来的碎玻璃。
      拳赛至少还分回合,这里连钟声都省了,笑容越优雅出拳越阴狠,措辞越含混落点越致命。
      “他倒是会找门路。”
      蒋虎捏着他的下巴掰正他的脸,把力道施加在颌骨上,迫使他仰起头,迎上自己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听起来就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哄骗:“好了,别生气。”
      谢重仰着脸,平心静气地看了他一会,淡淡道:“你心里不相信一个人,试探多少次也不会真的相信。”
      他很烦他们这些永远绕不到尽头的弯弯绕绕,他厌恶被当成一件趁手的兵器摆弄,更厌恶被视作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潜在叛徒审视。
      事情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他付出劳力,换取生存,仅此而已。
      这样无休止的试探除了消耗精力有什么用?还要费心思去防备去试探本身又有什么意义?
      谢重通过试探,他只会想谢重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和答案。
      谢重没有通过试探,他立刻就会坐实果然不可信。
      谢重看穿试探拒绝陪玩,他也会认定谢重心里有鬼才不敢接招。
      每一次试探都是一道新的冰墙,结论在试探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过程只是拼命收集证据,怀疑、戒备、随时准备验证果然如此。
      谢重给出什么反应都不重要,因为蒋虎根本就不会相信他。
      忠诚是需要等价交换的奢侈品,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任基石。
      它不是王老板那种豢养者挂在嘴边的漂亮话,把骨头往盘子里倒一点就指望下面的人冲他感激涕零地摇尾巴,一旦食盆见底狗掉了头,他立刻就会骂白眼狼。
      但它也更不是蒋虎这种掌权者要求别人单方面献祭的祭品,要求别人先血书再进场,用猜疑链锁死所有退路,把你的利益、尊严、前途、良知都依次摆上火盆,自己却随时保留解释权和退出权。
      忠诚只诞生于一种极小概率的事件之中,双方同时把刀柄递给对方也同时向后退半步,将彼此最柔软的咽喉暴露在彼此最锋利的刀口之下,彼此互为人质且不拿对方的牺牲当自己的功勋背景墙。
      ——我随时可以真心实意地给你挡子弹,前提是你肯不肯把后背交给我。
      蒋虎显然不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谢重也显然不可能真心实意。
      他警告自己,别被那些偶尔流露的脆弱或片刻同床共枕带来的虚假情感迷惑,王老板给不起那份等价交换,蒋虎更给不起。
      蒋虎只会索取,榨干,直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靠近深渊只会被吞噬,尸骨无存地被吞噬。
      因为深渊的可怕在于“吸”,你站在边上本来只想看一眼,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侥幸,第三次是“我已经走到这儿了,再向前一步就能证明我不一样”,你扔一块石头它就传来“咚”的一声,拉长、扭曲,你以为是回应其实是诱饵,你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脚踝,后面的事就不会再由你来决定。
      谢重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后退半步,把视线从黑洞里拔出来。
      他这句话刺进了蒋虎鲜血淋漓的伤口里,还相当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说实话蒋虎有点错愕。
      他习惯了一圈低眉顺眼,他听惯了暗语,他没有想到他有胆子这么直白地开口。
      成年人的游戏默认点到为止,大家用隐喻、用沉默、用试探来包裹自己,但谢重好像不屑玩这种游戏。
      他把所有的潜台词摊开——我不是不知轻重,我知道你哪里疼,并且我也敢碰。
      于是蒋虎就像被当众扯开西装,露出了里面带疤的胸膛。
      而且谢重说完就停在那里,不解释也不补救,让他看着办。
      他平时用来制衡别人的规则,此刻却反过来悬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试探?信任?
      温姨夫十几二十年的温情像一张人工植皮,那张皮在蒋虎的脑海中剧烈地扭曲、剥落,露出底下贪婪、怨毒、狰狞的獠牙,而过去的所有记忆都是同一头野兽在微笑着磨牙。
      这种被至亲至信之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无异于毒蛇的涎液把每根神经都冰镇了一遍。
      蛇毒顺着血液游行,它知道你最怕什么、最缺什么、最舍不得什么,就朝那儿下口,血喷得又急又沉默。
      王胖子?
      那个见风使舵满身油滑的老狐狸最近简直像嗅到了腥味的鬣狗,上蹿下跳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逡巡,想方设法地要往他这艘船上钻营攀附。
      眼前这个人,谢重,跟了王胖子十几年,从泥坑里被扒拉出来打磨成器,就算被当作货物一样明码标价地卖了,但谁知道那副沉默寡言的皮囊底下是否还藏着对旧主最后一丝难以割舍的香火情?
      知遇之恩也是捏泥之手,再造之德更是锁形之模。
      那点情分或许烟轻火弱,可谁都无法保证会不会在某一刻“噗”地炸成明火,直奔你的咽喉。
      有时“器”越锋利,就越像一把迟早要反手的刀。
      张承煜办事向来滴水不漏,码头那场刺杀和炸船的阴谋被他捂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别想从他的手掌里飞出去。王老板又是从哪个阴沟洞哪个见不得光的缝隙里,嗅到的血腥味?
      突兀的敲门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杜东泉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虎哥?”
      蒋虎面不改色,好似敲门声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但捏着谢重下巴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半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说,我很想信你。
      蒋虎这句话把谢重的最后一点耐心磨穿了,他终于被这种层层堆叠无法遏制的多疑彻底气笑。
      信任不过是权力差之下的套索,被强者套在弱者的脖子上,谁握绳,谁就有权决定何时慈悲、何时收紧、何时处决。
      蒋虎甚至不需要额外的暴力,他只需要保持这种随时可以收紧的姿态,高高在上地逼着谢重自我驯化,说话小声、做事过头、感恩戴德,最后开始渐渐替对方找理由,自己连喊冤都显得不体面。
      而一旦驯化完成,以后谢重预感到可能要被收紧就会提前把脖子往前送,因为慢死总比猝死强,留一点喘息缝隙,或许还能等到蒋虎“心软”。
      谢重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不再废话,毫不留情地扯开蒋虎钳制的手,起身,开门,走人。
      杜东泉正忐忑不安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门突然打开,他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栽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谢重那张冷得能掉冰渣子的脸,然后视线往下,看见了明显有些红肿甚至下唇似乎还被咬破了一小点的嘴唇。
      杜东泉:“……”
      他手里捏着的那半张货单差点脱手飞出去。
      杜东泉:“??????”
      卧槽!这这这……这嘴怎么回事?!打啵了还是打架了啊?打架能打成这样?老大难道又用强的?!谢重这眼神要杀人啊!
      杜东泉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谢重像一阵风一样,带着一身的怒气和厌烦从他面前刮过,“咚咚咚”地踩着楼梯下楼,最后“砰”地一声甩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那声响震得杜东泉心肝儿都颤了颤。
      他是不是来的时候太他妈不对了?!
      杜东泉握着那张烫手的货单,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书房里面。
      但显然来不及了。蒋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进来。”
      杜东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
      蒋虎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才因为动作激烈而略显凌乱的袖口,姿态依旧掌控一切。
      杜东泉心痒痒,目光不受控制,飞快地往蒋虎脸上瞟了一眼。
      不瞟不要紧,一瞟就看见了蒋虎嘴唇上的同款红肿!甚至比谢重的看起来……额,更甚?
      打得很激烈啊?!那谢重跑什么?老大又为啥一脸……嗯?这表情是满意还是不爽?
      杜东泉不由后悔万分,看来是他来的时间真的很不对啊!他爹也不给他提醒一下!
      蒋虎仿佛没注意到他那点小表情,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半张焦黑货单上。
      他接过来,手指捻着粗糙焦糊的边缘,仔细看了看上面模糊的字迹和残缺的印章。
      是赵家赌场接收一批‘茶叶’的记录,但最关键的发货人签名和收货日期部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点难以辨认的墨迹。
      蒋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既想跳船表忠心又怕赵家报复留一手,既向新主子喊“我已割席”,又向旧主子耳语“别逼我割脉”,烧掉关键信息展示他手里有料,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谢重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尽管徒劳,但这扇薄薄的门板是他此刻唯一能竖起的边界。他闷得慌,没有开灯,靠着门站了一会才放任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无声地吐了出来。
      他对门外那些质问、打量、同情的目光感到厌烦,他对这种无法还嘴、无法解释、无法逃离的处境感到憋闷,但他的声带被理智死死按住,全部重量都只能砸进胸腔再反弹回心脏。
      他不过是一件刚换了主人的兵器,旧主递来的东西接不接都是错,连沉默都被视作一种可能的叛变。
      蒋虎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是连思想都要捏在手心的驯服,是他没有体温没有记忆永远保持锋口朝向他指定的方向。
      手腕上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齿痕像一枚私章盖在上面提醒着他无处可逃的处境。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一片黑暗里,像一头受伤后蜷缩回巢穴的困兽。
      杜东泉汇报完了赖在楼下不肯走,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他刚刚进书房汇报前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二楼传来的那声“咔哒”——清晰、果断,绝对是反锁门闩的声音!
      老大那个脾气能容忍门被从里面反锁?谢重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反锁跟当面扇他耳光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明晃晃的挑衅吗??
      杜东泉几乎能想象到蒋虎发现门锁着时骤然阴沉的脸色,冷汗“唰”地一下就从他后背冒了出来。
      要不要上去提醒一下谢重?可是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啊!那跟直接往老大枪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他焦虑地在客厅里踱步,请示他爹的意见:“爸,你刚听见没?锁了!他真锁了……这、这不是老虎头上拔毛吗?!要不要……要不要我上去……”
      杜东泉做了个“敲门提醒”的手势,声音越来越虚:“……委婉地暗示一下?”
      说完他自己就先双手合十拜了一下天花板,老天爷啊,今晚的雷可千万找准目标劈准点啊!别殃及池鱼好吗!
      杜叔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来,落在自己儿子那副天塌地陷抓耳挠腮的蠢样上,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沉不住气,这点动静就慌成这样,以后怎么担得起事?
      他当然也听见了那声落锁,但一扇门一把锁能挡得住什么?
      小孩子闹脾气而已,别说整栋别墅,方圆几百里都是蒋虎的领地,他想进哪扇门,锁从来就不是障碍,顶多算个碍眼的小石子,一脚就能踢开。
      谢重的举动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一种倔强的抗拒姿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炸毛却又不敢真伸爪子的猫。
      这种程度的“反抗”,在蒋虎眼里顶多算增添点情趣,反正杜叔是已经准备好了备用钥匙。
      他把手中的报纸折好,打断了杜东泉毫无意义的祈祷和踱步,声音里全是浓浓的嫌弃:“滚!”
      杜东泉被他爹这声低喝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啊?爸……我……”
      他还想再辩解两句,表示自己是担心谢重出事。
      杜叔不耐烦地挥手:“你杵在这里竖着耳朵听墙根像什么样子?少爷房里的事,轮得到你操心?”
      这小子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蠢话做出什么蠢事来,蒋虎真要发作,在不在现场都一样倒霉。
      杜东泉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撞到蒋虎面前那就是火上浇油,把他撵走,至少能少个现成的出气筒。
      “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杜东泉被他爹骂得脖子一缩,心里委屈得要命,他这不是担心嘛?
      但他也不敢再顶嘴,他爹的眼神告诉他再啰嗦一句后果很严重。
      他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主要也是放不下八卦、万分不情愿地磨蹭着走了。唉,重啊,自求多福吧!
      蒋虎在书房又处理了几份加急文件。
      天上炸了个响雷,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密匝匝的雨柱像被扯断的白绸子似的,把天和地缝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站在玻璃前看了片刻,烟烧到滤嘴烫了手。
      整个世界都慢了,慢得像在等一个该走的时辰。蒋虎试图把情绪抚平。
      简单?简单只不过是另一种未被戳穿的复杂。
      这个世界的事情就跟连环扣似的,你解开一个还有下一个,你以为解开最后一个就完了,但其实最里头还藏着个小扣跟你捉迷藏。
      干净是暴雨前尚未落地的第一滴灰,暗流被过曝成一片纯白,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看不见才最容易一脚踩空。
      终于打发走了最后一批人,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声。
      琥珀色的酒液融进杯底的冰块里,蒋虎微微仰头,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眼尾扫到玻璃上的雨。
      有一滴正顺着水痕往下滑,记忆碎片也跟着在脑海里再度翻搅,像钝刀子割着太阳穴。
      他捏了捏眉心,鬼使神差地想,把十根手指伸出壳。
      走廊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紧闭的房门上像一头沉默逼近的兽。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一拧——
      纹丝不动。
      动作顿住。蒋虎垂下眼睛,看着纹丝不动的门锁。
      锁门?一道锁就想划清界限?
      昨晚一时心软放过了他,倒让他生出胆子来划地盘了?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强行压下的念头,欲望越缺氧越疯长,在暗处把牙磨得更尖利。
      昨晚的克制成了今晚放纵的引信,在黑暗与怒火的催化下如同浇了油的干柴,烧得体温都轰然高了两度,他听见自己颈动脉像打鼓,鼓点就是去、去、去。
      他站在门外想,灯都没留。
      旗帜鲜明的拒绝和领地宣示。
      蒋虎找杜叔拿了备用钥匙,金属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轴转动,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将门口侵入的高大身影吞没进去。
      谢重睡着了。
      睡得并不安稳,意识漂在黑得发稠的深海里抓不住边,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沉沉浮浮。
      拳台上的灯光先扎得眼仁发疼,白得晃得人没法聚焦。跟着是观众的嘶吼,裹着汗味往耳朵里灌,每张脸都扭得模糊。然后王老板的手拍过来,阿泰的血窟窿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蒋虎捏住他的手腕,热意裹着冷意,眼神深得像没底的潭。
      最后那句“我很想信你”突然撞过来,像沼泽里的烂泥缠上脚踝,一点一点地拽着他往下陷,他胸腔里的气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他这回是被吻醒的。
      嘴唇被粗暴地封堵,舌头撬开他毫无防备的齿关,凶狠的侵占碾得他下唇发疼。
      每一口能喘的气都被卷着夺走,缺氧的昏沉让他猛地从梦魇里挣出来,耳边的嗡鸣突然清晰,他屈肘,小臂肌肉绷得发酸,拳头已经朝着来人的方向递出去了半寸。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迫近的轮廓,但熟悉的气息让他瞬间认出了入侵者。
      谢重硬生生地停住手。
      强行被人从深眠中拽出来之后的不适感重新点燃了他的怒火,他气得又笑了。
      肺叶灼痛,所有的理智和隐忍都在窒息的边缘化作了本能的反击,他毫不犹豫地合拢牙齿,报复性地朝着在他口腔里肆虐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
      力道之大,瞬间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蒋虎吃痛,压抑的抽气声在黑暗里响起来,手臂却更快地压了下去,一只横亘在谢重胸口,另一只压住他试图反击的胳膊,将人牢牢钉在床上。
      “咬人?”
      他舔过谢重的下唇,那里还沾着属于他自己的血。
      他问谢重:“咬够没有?”
      谢重:“?”
      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种变态的兴奋。
      蒋虎发现他在被弄醒的时候最容易藏不住脾气,点点头,说:“没咬够?再给你咬。”
      谢重:“……”
      谢重:“?”
      神经病。
      那口浊气仿佛又堵回了胸口,比来时更沉,更重,带着铁锈的一点甜。
      外头电闪雷鸣,里头拳风作响,他们的眼神红得像烧着的炭,从床上滚到地板,连柜子上的玻璃杯都被震得摔下来,碎碴溅在胳膊上也没顾得上躲。
      他们莽足了力气砸拳,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上来就是砸。
      谢重很吃惊,他之前不知道蒋虎有这么好的身手,普通人没经历过系统训练是很容易力竭的,肌肉一紧就全身硬,一般十秒左右就分胜负了,但蒋虎的下潜速度和打入角度都很恐怖,总能在谢重出拳出腿时迎击压制。
      像一把薄刀顺着铠甲缝隙往里挑。
      业余者打部位,职业者打结构,他们都在拆对方的重心与节奏,在命中之中逼对方不得不露出下一处缺口,把整块的力拆成几截短鞭,抽完就松,松了再抽。
      拳手都习惯用前三十秒交换身法,但谢重一时居然摸不清蒋虎是什么路子。
      说是摔跤手吧他又不钻腿,说是拳击吧他还真敢低扫,说是散打转MMA吧,他的重心切换里又带着一种老式部队捕俘术的狠。
      就好像曾经有人把他按在泥地里,逼他几千次下潜、切腿、控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重有一秒钟的分神,蒋虎抓住这个时机沉肩,谢重只觉眼前一花,对方像一道被刀削斜的影子刷地切进来,抓着他头发往地板磕。
      谢重身体里的警铃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毫不客气地一拳揍向他肋骨。
      他的迎击开始变形,人贴在蒋虎的盲侧,膝盖提前锁定了下一道折线。
      胸腔里的嗵嗵心跳越来越重,体力耗得很快,可谁都没停,吸进的气全裹着汗味往肺里烧,到最后渐渐变得没有章法全是瞎打。
      谢重被按在碎玻璃上的时候反手也抓着蒋虎的手往碎碴里按,按得毫不犹豫,听着对方痛的闷哼。
      两人滚在满地狼藉里,衣服撕得稀烂。他攥着谢重的小臂往回带,额角的汗滴砸在谢重身上。
      谢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弄懂一个疯子的行为,更别提其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在天旋地转之中一阵阵痉挛起来,在痉挛之中拼命挣扎,又在挣扎之中乱七八糟地一通骂,却偏偏像被湿淋淋的肉蛇缠上,越挣越紧,腿肚子软得发晃。
      蒋虎掐住他的腰。
      谢重立刻就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都扑簌簌地颤,甚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错了位。
      鲜红的血丝闯进了视野里,蒋虎终于在失控之中找回了一点理智,把谢重翻过来。
      生理性的泪水淌满了他的眼睛,蒋虎顿了一下,停下来,和他接吻,迟来地把一点儿罕见的温情补上,很有诚意地开始安抚他。
      直到谢重恢复一点力气,手打在他的下颌上,他吃痛却笑了一声。
      一条火线贴着骨缝往下淌,淌着淌着渐渐渐渐,忽然“啪”地一声,皮肉自己松开,火舌就顺着敞口蹿出去,在空中开出冰做的花,凝出瓣子,浮起来像一颗颗微型星球。
      蒋虎把他的双手箍在头顶禁锢他,他咬着下唇无声地啜泣,泪水流的越来越多,失声乞求道:“……蒋虎。”
      蒋虎是故意不碰他的,但他有一点心软。
      他松开谢重,拽着谢重的胳膊搂向自己的脖子,手往下挪。
      瓣尖切割空气,一道一道地闪着银光,银光里游出了细小的鱼,它们啃食时间啃得沙沙作响,而后滑下去,滑进更快更深的蓝,直到蓝得发黑,黑得发甜,甜得像往里灌了温热的蜜。
      谢重抖的很厉害,圈着蒋虎的脖颈和蒋虎接吻。
      窗外的夜空蒙着层雾的软,仿佛将黄昏未褪的霞色浸入雨里泡了半宿,街灯被雨丝拉长,像一排倒悬的蜡烛,烛泪滴进眼睛,某颗灵魂的气息化作连绵的细响。
      雾又不是雾,雨又不是雨,夜又不是夜,世界是一张巨大的、正在融化的糖纸,透亮的糖水从褶皱里漫出来,弯弯延延,像淌着整条温柔的星河,星河中洇开一痕甜润的亮。
      他们几乎在这间房间里的所有地方都做了一遍。
      那一痕亮把夜色融得凹陷了一块,凹陷里浮出一口长气,先是凉的,绕耳廓一圈忽然又发烫,结了一张极薄的网,在肋骨与肋骨之间凝成水珠。
      谢重到后面完全崩溃了,眼睛彻底失去焦距,浑身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是失控的凶兽,是择人而噬的深渊。
      窗外天光微亮,最后一盏灯“啪”地灭了,声音轻得像谁替世界合上了眼皮。
      谢重跟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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