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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 偕行 是因为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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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今日上山看过书儿吗?
不,书儿不在南山上,她正立在院门边,朝我眨眨眼。
她牵着她高高的大黑马,将脚跟子在木门下叩过一下又一下,手里抱着她的红缨盔子,像那年在江南一样。
小娘子眨眨眼,问。
“你不随我走吗,一同去。”
只不是回家了,是要去远远的塞北荒原上。去会一会传言中长得不很一样的狼汉子,去挡住北来太寒冽的疾风,去给我选一匹墨儿一般的大马。她的目光替她补全该送出的邀请,是热乎里带着些韧劲的,像是南城出名的宽麦汤饼。
我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就像两年前那样。墨儿驮着佩剑的小娘子,小娘子腰上搂着姑娘,姑娘要长得高一些,也壮一些了。我们跑过长长的驿路,夜里就歇在车马棚边的店子里。会有端来麦子酒羊儿肉的掌柜娘子,而后我们挤在一起,听响了彻夜的马嘶驼铃。她为我买下一柄真正的小铁剑,笑一笑递来。还要抱歉地低了眉眼,说一声如今凑合用着,凯旋时她一定替我找天家讨一柄最好的。
可我说,我不要最好的剑哩,我已经有最好的剑法,已经握过你递来的与卿。
我们由残夏跑到新秋,酒壶灌满过数不清多少次,终于遇着了挂着令牌来接引我们的传令兵。
我们跑上草甸子,墨儿咴咴地放蹄儿撒着欢。我们蹚过浅浅的弯河,踏遍圆圆的泡子,水荡一荡就溅起来沾湿衣摆,再摇啊晃啊在秋风里干下去。我们看见枯黄远原上缀着的白帐圆顶,有粗木扎的围挡和夹道喊着号子的好儿郎娘子,我们挽着缰绳停在帐子外,听风送来狼汉子们的消息。
原来这才是塞北,和话本子上写的竟不是一回事。
原来这才是我的小将军,和南城书铺子里熬甜汤的也不是一回事。小将军该是威风风下着号令的,笑盈盈插着战旗的。
我们依旧日日跟着将士们在原上练剑跑马,她总是领在最前头,要将军阵排成雁行。于是我列在队二,看阵形在身后铺散开去,三万安塞兵分成三路,也拖出一个好大的三角尾,扫过无垠的旷原。
天寒起来,可雁阵偏要北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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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理应收藏的季节奔袭,惊动窝冬的鼠兔和逃得无声无息的雪鸮,只落下几片天地一色的绒羽。书儿总爱回头望我,嘴里喊着些听不清的话语,可呼吸织成丝缕逃逸,总是分明的。我只是笑,笑冷的风里传来一点点暖气,笑自己生得一副细嗓门,总还是配不上此地风雪的。于是墨儿怠了蹄儿慢下来,将嘶鸣送得近一些,要主人拍拍他的脖侧,夸一声好小伙才满意。
我们遇着了狼汉子们,披着羊皮褂子的,带着狼耳帽子的,腰间挂着□□酒的,火点起就像字纸一样散成灰星子的。书儿为我系上硝鞣得透透的狼皮筒子,低头瞧瞧,又为我的花儿马也披上半挂,说如此,莫说风沙雪土的看不分明路了,连狼也惊不得马去。
吃冰煮手抓的羊肉时,我想,天家给书儿的真真是三万顶顶骁勇的安塞军。扬脖子灌辣得千回百转的羊□□酒时,我还是想,天家给安塞军士的,也真真是一个厉厉害害的小将军。我看她在火塘子的筚拨里修书回朝,遣飞马由驿道八百里加急的,说塞北风定,要为她的儿郎娘子们讨一功名。
这次没有酒肉了。我想,光映到白绵纸黑墨字上,当真漂亮。
还有说出口的半句。
“光映在李小将军脸上,当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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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回,人回。
“天子说,想见见跟着大将军的那个江南姑娘。”
还说,要看看她的招式,有没有带着江南的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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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儿依旧晚晩伏在客店烛火边写她的故事,字纸是不让我瞧个周全的,只说着写完再给,再探手拨开我凑到近前的脑袋,顺便抚一抚头顶。我便替她去不认识的城镇找一样的字纸炉子。由塞北草原最近前的小市集,到京城容得下书马并行的大书院侧街,炉边总还是有老婆婆或是卖吃食的娘子儿郎守着,见未打过照面的姑娘来,便抿着唇或是咧开嘴笑一笑,看字纸被捻开,再化去。
书儿牵着她的大黑马,我挽着我的花儿马,背一柄紫竹的小弓。我们跟在白须发的公公身后攀玉面铜底子的墀道,要到那爱笑的儿郎面前去。
他说,小将军回来了,该敬一杯酒作贺。
他说,江南新供了御作的青梅酿,要斟上三杯来。只怕你们喝惯了塞北的□□酒麦子酒,要瞧不上这酸甜的滋味了。
他说,欲请鱼儿姑娘舞剑助兴。
儿郎递来一柄精巧漂亮的小剑,使一样的革带子裹了把子的,我按一按,剑柄平滑滑的,并未刻字。出鞘,刃上居然纠缠着五六朵茉莉,半开或是全盛,总之是鲜灵灵的。
我好像倏然闻见书铺子里的水汽倒淌进这天上的大殿,要把干不下去的过去晾满。
书儿偏头望向我,捏一捏我的腕子,眨眨眼。
于是,江南的血气攀上未经祭洗的新刃,要舞成最清丽的花,讲一番藏不住的跌宕词曲。曲拨至音散宴散时,有南山的风,石湖的月,有吴地细碎碎的哀求,掺着塞北彻夜军马咴咴。我看见娘子敛目,儿郎垂泪,最后轻轻道一句,剑当得起此歌。
我呢?
书儿向天子讨回了我,说不要我被囚在这什么劳什子宫城里,说禁院里的花木总是比不上山间玉兰的。于是我们骑着马儿走上乡野道,掀起面上幕帘。我看着前头描过眉的娘子回头,弯弯眼角。
马经过一只小村庄时,她说天子欲留下我,留在身边做席间最惊才绝艳的献舞客,说从未想过那二十三式的见血剑法也能舞得如此翩跹。说如此一番剑,当能使它国使拊掌,或许能为这姑娘挣来个好人家去处的。
“我只说,阿鱼的剑是能杀敌的,青梅酒醉不起,也承不起。”
“臣愿讨天下安平,愿讨……不,定留一朵茉莉。”
最后她说,我们倒像是,夤夜私奔的一双儿女了。
我看见她按缰掉过马头来,墨儿轻轻地喷一碰鼻子。她抽出她的鱼儿剑,削下一缕月光,再捞着那素缎子般的软纱,将一切鲜明的晦暗的都铺成打翻的晾不干的酒,要醉了观者,也醉过这安平盛世,醉过一条摆尾的鱼儿。
我想,这才是小将军与书铺娘子的故事。
结局散在字纸上梦境里,烧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