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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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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脚步声却是在门前踌躇了片刻,叶希贤心中一滞,便察出了蹊跷。这脚步声不像是个寻常身量的男人的脚步,稍轻盈些,即便是他那夫君在前堂喝得烂醉,脚步虚浮,也不该这么轻快,又不似女儿家步子落地无声,那就只能是个哥儿的,不上不下。
果然,叶希贤只听见停在不远处的人小心开口:“公子,夜已经深了,御景园那边随侍的传话来……今夜少爷不在府内,要不……要不奴伺候您歇了吧,您从扬和远嫁过来,想也是累的,少爷吩咐过奴好生照顾好公子,不让公子累着。”他唯恐叶希贤听出些冷落之意,斟酌再斟酌,只能避重就轻。
这意思便是新婚大喜、洞房花烛之夜,他的夫君裴少爷不会来了。可细品又不止于此。
家大业大者娶几房小妾随意的连请帖也不发,草草一顶花轿抬进房便是,如此衬得自家显贵做派。叶家在扬和祖上也显达过,虽已落魄了,倒不至于连场像样的喜事裴家都办不起,即便没有拜堂成亲,这裴家少爷竟是连杯喜酒都没在前堂喝过?
想养父母虽推他入火坑,这门亲事在扬和也是大办,喜帖广发,宾朋满座。相较之下,连府中下人都觉得自家少爷做的未免寒新人心。
可叶希贤乍一听他如此说,竟是无声笑了,笑得如蒙大赦,哪有半分遭夫君冷落的怨怼。
他赌对了。
扬和叶家也好,宣平裴府也好,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他是无根的浮萍,和他大哥待在一个屋檐下只会令他恶心,不如飘到裴府藏山匿水,挂个夫郎的名头,另做打算。
虽和裴家少爷素未谋面,但叶希贤也曾听过一二他的风流韵事,光小妾便娶了十几个,想来也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如何能注意到他?
如今一看,岂不应了他的猜测。
“公子?”面前的人久不听回答,敛着气又问了问。
叶希贤省神,从盖头下轻嗯了嗯。
来伺候的人这才松了口气,移步至紫檀木圆桌前,拿起盘中喜枰,折回来,告了句:奴僭越了。”然后压下腰身,轻轻挑起那方红盖头。
火烛尤明,橙黄暖光徐徐镀上姣白的面庞,慢慢落满瞳孔深处,两相对望间,叶希贤清晰地听见面前人的倒吸声。
瞧清来人的长相,是个十分清秀憨煦的模样,此时正怔愣着盯紧他。
“咳……”被这样傻盯着,叶希贤不禁有些难为情,移开眼,有意咳了咳。来人惊醒,匆忙把喜枰放回桌上,结巴道:“公子莫……莫怪罪奴,这世上竟生得有公子这般好容貌,奴第一次见,一时失神丢了分寸,求公子不要见怪。”
叶希贤只当这是他的客套赞词,反倒是他一口一个奴,叶希贤听着着实刺耳,本也觉得他憨直可爱,便展颜笑了笑,截断道:“好了,我没有怪罪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奴叫元恒,来府中不过——不对——已经半年了。”元恒瞧他毫无怒色,开口声音便清朗大声了些,回道,“是袁管事分来落槐院贴身伺候您的。”
叶希贤略一颔首,想了想,喊道:“元恒。”
“在,公子。”喊得元恒一慑,当即应道。叶希贤这才严了严神色,道:“你既然是袁管事分来伺候我的,以后便该听我的话,外面我且管不着你,但在我面前不想再听你一口一个奴的叫,在扬和,亲近的人之间皆以乳名相称,你若与我同心,元恒也好,恒儿也好,只随你喜欢,择一个,以后在我面前自称便是,可好?”
元恒愣住了,他毕竟才入府半年,裴府规矩多,挨了多少袁管事打骂才堪堪改过来,这时听叶希贤如此亲爱宽待,感动之余,如何不心生欢喜?当即高声应道:“是,公子!恒儿晓得了!”
“公子,恒儿这就叫人来伺候您梳洗。”说罢,见叶希贤浅浅打着哈欠,元恒有眼色地上前扶他起身,往梳妆台去,一边卸着叶希贤头上的冠,拾过篦子,一边说道:“今儿个太晚了,公子好生歇着,明日卯时三刻还要去二太太那儿奉请安茶。”
趁元恒出去吩咐热水这会儿,叶希贤已是将这个“二太太”在心里来回估摸了许久,见他回来,思量了片刻,便抬头问道:“恒儿,这个二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恒甫一听他有此一问,煞是愣了好一会儿,这般情景,这新夫郎要问也该先问夫君裴少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吧,怎么问起了二太太?
虽不解,元恒倒是回得老实,在铜盆里绞着帕子思索着,半响,过来只能实话实话道:“公子,恒儿在府里半年,只见过二太太几面,实在谈不上知道二太太的脾性,但您也不必忧心,明日去了以后就有底了,倒是有件阖府上下都知道却不敢言的事儿,您少不得要挂心一二。”
“哦?”叶希贤纳罕道,“什么事儿?”
元恒张望了望外面,微俯下身,低声道:“二太太和少爷不和,公子以后最好不要在少爷面前提起二太太,免得触了他的霉头,牵累自个儿。”
叶希贤眉间一动,沉默了少顷,略点了点头。原是想听听这个只轻轻一句话,就断了自己所有退路的二太太到底是个什么奢遮人物,却没想到他这风流夫君与他母亲还有这种隔阂。
如此看来,他应该是二太太自作主张塞给裴少爷的,难怪裴少爷连洞房花烛夜都不屑过来。
叶希贤想这也算祸福相依,一直被冷落下去才正合他意。
只待明日再去见见这个所谓的“二太太”了。
翌日,天方明亮,暖阁的南窗还灰蒙蒙一片,拔步床内叶希贤浅浅翻了个身,不过多久,帷幔就从里面撑开了半边,叶希贤一身素白亵衣,墨发披肩,坐起来往半开的南窗外觑了觑,正瞧见元恒披着件外衣气冲冲擎着根竹竿,朝院角那棵老槐树去的身影。
本就浅淡的睡意全消了下去,叶希贤放下帷幔,坐靠着床柱呆了会儿,掀开被褥方下床,便撞上元恒轻步进来,方才披着的衣已穿好,一进来便小声急道:“公子离卯时还差半个多时辰,您再睡会儿。”
“不了,取衣服过来我穿吧。”叶希贤轻避开他来扶的手,脚已踩上鞋站了起来。”元恒低声恨道:“都怪那群麻雀,一整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昨晚起来赶了一回,没想到一早又藏那树上叫唤,扰了公子清梦。”
叶希贤听了很不当事儿的笑了笑,随口取笑道:“是该打,劳你还半夜爬起来一趟,这雀儿着实没什么眼力见。”
落槐院好大一棵老槐树,暖阁傍在旁边,昼起夜伏时,晨光落日斜斜洒上老槐树,余晖扑簌簌抖落屋檐瓦当,映衬着甚是别致雅趣。只是到了春日,一群接一群的雀儿赶着趟的来,叽喳唤个不停,夜间很是恼人。
叶希贤困倦了一天,偏偏眠浅,那麻雀声响在耳边,一整夜也未得一个安生的觉睡。
元恒知道,越是大户人家的哥儿少爷,脾性越难以捉摸,譬如裴少爷,他虽没那福分近身伺候过,却也知道御景园那位出了名的最难招架。
那雀儿搅了叶希贤一晚上,元恒心中本是惴惴难安,怕他怪罪的,却不曾想,这哥儿脾气竟这般好,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反过来还能说两句笑话逗他。
元恒只暗道,他去戒台寺真是拜对了佛,教他遇上了这么一个主儿。
都说做奴的,主子就是半个夫君,元恒这才有些领悟,当下便已认定叶希贤是他要死心塌地伺候的人。于是,自然尽心尽力地伺候起叶希贤穿戴洗漱起来。
洗漱毕,因起了大早,叶希贤不徐不疾扶着元恒步去藩鲤园时,园里的丫头正自里把门扉推开,见到他们时略迟疑了片刻,直到目光转向边上的元恒,才明白是扬和来的新夫郎。
二太太园里的人自然高人一等,只道二太太身子还乏,不卑不亢引了叶希贤往正厅看座。
候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叶希贤便见到了同来请安的另外几个妾室,前后脚的功夫,有结伴来的,也有落单来的。
原本宽敞亮堂的正厅霎的有些逼仄起来,左右两排圈椅列在下首,也不知是二太太房里的人有意为之还是忘了府中添了位新人,好巧不巧,那圈椅正少了一把。
叶希贤先来,特意择了右侧最下边静坐着,这时与最后进来的那哥儿面面相觑,其他人的目光不辨意味地聚了过来。
显然,这座该是他占错了,顶着众人的目光,叶希贤不得不缓缓站了起来。此时屋中正没有丫头伺候,各房带来贴身伺候的人也都只得在外头候着,叶希贤初来乍到的新人,处境不可谓不尴尬。
他心觉棘手,犹自猜测这怕是二太太有意安排,面上却不露仓皇,正欲开口,自身后斜右方陡然传来一道声音——
“贤儿,站着做什么?到我这儿来。”
和蔼不失肃然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到叶希贤耳中,他却惊觉好似霎地被蛇信钻舔了一下,心里一阵颤麻。
未及他转身,余光内方才坐着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福身下去,同声道:“请二太太安。”
叶希贤转身看到的便是位风华不减、仪态雍容华贵的妇人,穿着身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直?,稍施粉黛,珠钗简而不凡,一眼看过去,不过四十年华,眉眼间犹见年轻时的绰约风姿。
只见她从屏风绕至厅堂上首,在众人的俯首中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叶希贤,没有扶着丫头的那只手朝他招了招。
叶希贤从愣神中惊醒,向她走去,脚步抬起那一刻才惊觉有些虚滞。直到他把手伸过去,被二太太轻拍着手背握住,叶希贤才想起般,福身下去,轻声道:“请二太太安。”
“这些虚礼就免了。”不同于叶希贤的紧绷,二太太一开口却是如沐春风般熟稔慈爱,仿佛叶希贤真是她再钟意不过的儿媳。她轻抬了抬手,朝左右觑了眼,冷道:“房里丫头约是被惯出贱骨头了,早早说过晨来,你就挨我旁边坐,看个座也不会了,竟让你站着,怕是没有半分做奴才的本分了!”
言下之意,给叶希贤备的座确实不是下面任何一把圈椅,而是与二太太同坐上首。
区区一个扬和小门小户的哥儿,被她抬得如此高,丫头们自是不敢说话,只得把头底下去给各房夫郎看茶,而一个个夫郎妾室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忿和嗤鄙只咽在肚里。
只有叶希贤知道,二太太拿捏人好手段,打一竿子再给颗甜枣,他表面风光有人撑腰,实则从头到尾,没一刻不被二太太牵着走。被她握着,叶希贤直觉一股寒意沿手臂蹿到脚底,这时也不得不去接她的话,道:“是贤儿来得太早了,怪不得她们伺候不尽心。”
“罢了,既然你这么求情,就饶了她们一回。”二太太自然顺着他轻拿轻放起来。待叶希贤在左边坐下,她端了茶盏,白瓷杯盖轻拨了拨浮沫,轻飘飘问道:“再遣人去问问,子野往藩鲤园来了没有?”
子野应是他夫君的字了,叶希贤端坐在那儿,心里默念了念,裴初珩,裴子野。若是他没有被强安上哥儿的身份,嫁到这府中来,不过两年,他也该到了取字的年纪了。
听她这样问,叶希贤凝了凝神,这时对他这位夫君俨然添了几分好奇。
按理说,新人进府,头一天该同夫君一起来奉这杯请安茶的,但叶希贤显然不想也不会去自讨没趣,他拎得清自己的斤两,并没有去差人去御景园请人,偕了元恒直直来的藩鲤园。
该来的总会来,叶希贤也同样等着裴初珩来,尽快应付了这杯请安茶。
望向大开的隔扇门,众人静候着,不过多时,穿着利落短打的小厮一路疾走上回廊,直穿过院子,几步迈上台矶,并不进来,只停在门槛外跪下禀报道:“小的回二太太的话,少爷昨儿个一早出的府,至今还未回来。”
屋内顿时更静了,叶希贤倒泛起些别样的好整以暇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面人的反应,众人似乎早料定裴初珩不会来一样,纷纷敛眉不语。
如此,叶希贤兴致反高了,悄然观察着右边的人的反应,见二太太脸上的怒色虽然压得很快,搭在案桌上的蔻丹甲却在细微颤抖,手背还起了层青筋,他更生了看戏的心。
可二太太真的只有那一刹的失态,仿佛只是叶希贤看错了,只见她偏头过来,端得是副善解人意、溺爱又无奈的母亲模样,对叶希贤说道:“让你见笑了,子野这孩子是有些不像话,你也不必伤心,只要肯下心思,你们夫妻多相处段日子,他的心自然挂在你身上。”
“贤儿不敢,谨记二太太教诲。”叶希贤都有些敬佩她做戏的本领,只不咸不淡地应道。
二太太复又看向下面,转道:“我既是做母亲的,同贤儿说的话,亦是同你们说。”众人跟着附和,二太太这才一摆手,道:“行了,你们都是一早就来候着的,是该奉茶了。”
叶希贤知道,是他该奉请安茶了。
先前的茶不过是杯给众人润口的清茶,丫环们这时上来撤了二太太桌案上的茶盏,转而用呈盘端上来的是另一套青胎冰裂纹茶盏。
叶希贤起身,不徐不疾地翻过幽凉茶杯,撩住宽袖,提茶壶倒入杯中,茶汤汤色清亮,香气四溢,叶希贤搁下茶壶,双手奉茶,轻步向二太太跪下,话含在口中回转了好久,还是道:“新媳给母亲请安,愿母亲安康如意,四时吉祥。”
霎的,二太太笑得好生慈爱,让叶希贤心中一动,她接过那杯茶,迭声喊着真是个好孩子,待细细抿过那杯请安茶,方转头向一旁候着的婆子递了个眼神。
那婆子便往里去,自那从顶贯到地的多宝格层层格子里拿出方红木匣来。
叶希贤跪望着,底下一双双眼睛无不盯紧了那匣子,看二太太会拿出什么宝贝来。这意味着往后叶希贤在这偌大的裴府里该占多少风光,也决定以后下人们怎么看他。
只见二太太扣开红木匣子的银色锁扣,从里面轻拈出一只白玉镯子,身子微转,正对着跪着的叶希贤,她说:“宣平丝绸无人不知,扬和玉石世人皆捧,当年成祖爷南下巡河,在扬和也要取走墨玉壁一对。我本家其实是扬和韦氏,只是出阁已有二十七年,乡音渐失,你听不出来罢了。”
原是扬和韦氏,叶希贤默然不语,他叶家如何能与韦氏相提并论。
只听二太太继续说道:“这只白玉镯子便是当年出阁时,我祖母送给我的嫁妆之一,是块好玉。人道温玉养美人,你是个可心人儿,我看这玉最该养你。”
说完便静待着叶希贤把手伸出来,亲自把那只镯子穿上他的腕子。
冷匣中刚取出来的白玉镯碰到肌肤却是温热的,叶希贤再细看手上这只镯子,白玉剔透玲珑、圆润无瑕。扬和人自小识玉,一瞧便知这镯子九品居一品,该是块整玉细磨成的。
不同于一般镯子,这只白玉镯一截还镂空镶着一圈精巧繁杂银纹,十分精巧细致,似流云纹,又似鱼鳞纹,左右对半逐渐变细。
叶希贤知道这是族徽,以教名门望族间见了便知是那方郡望。
所以,这镯子的份量不轻。
叶希贤戴着它,便是把扬和韦氏的名望时时傍在身边依靠。
此时,他实在有些拿不准二太太的态度,恩威并施还是真心亲近?他对这个一句话就褫夺了他身份的人并无好感,所以一举一动皆多加揣度,却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值得她亲近利用的东西,因而狐疑不解。
“贤儿谢母亲恩赐。”叶希贤把眼移开,按下心中疑惑,礼数有加的答道。
二太太欲扶他起来,这时,堂外却又一小厮慌忙跑来,莽撞地跪在门槛外,大声喊着:“不好了二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