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食已到》堂溪客

19、第019章 ； 各家有各家

　　“什么？牛秋娘出来做工了？”

　　正欣赏着新添了烤炉的厨房院子，琢磨着在武馆门口摆摊卖什么馅儿的热乎饼子好的梁雪吉颇为诧异，转身看向来告诉她新消息的娇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十日前，娇客去白家看热闹回来后，与她说过，那牛秋娘三十大板打下来，已然是下不了床，白家又不愿好好延医问药，少说也得在床上好生养伤个把月，才能养好元气、恢复正常。

　　现如今，不过才过去了十日啊！

　　她这个“养病”的才堪堪得到外公梁威的允准，等再过几日，脸上的肉养的再多一些、身子骨再结识一些后，才能开始实行计划的武馆门口摆摊事宜。

　　摔了尾巴骨、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班防御只是建议多趴着养几日，好好养一养再下床活动的车柏都还在继续养伤。

　　牛秋娘这个挨了足足三十大板，据说打出了血、伤了筋骨的，这就不仅能下床，还能出去做工了？

　　“这天杀的白家，那牛娘子自个儿也是个糊涂的……”

　　结合之前娇客与她说的那些白家男人的冷漠，梁雪吉感叹了一句，忽地想到牛秋娘伤还没好，做工时若是出了事儿，那该算谁的？

　　这世上少有那圣人一般的东家，附近这一片儿还在招工的人家，经过常来武馆的桂花婆婆的口，她也算是有几分了解——没一个会做亏本生意的。

　　伤还未曾养好的牛秋娘能找到活计，算是她自个儿的本事。

　　可这愿意收她做活的东家……莫不是还有旁的贪图？

　　如此想着，她便也问了出来：“这若是有个好歹，是算东家的，还是算她自己的？”

　　白家一家子如今也算是在这一片儿出了名，在没有下一个足以大家茶余饭后做谈资的“乐子”出来前，他们一家子，尤其是顶在最前头的牛秋娘是不会被众人遗忘的。

　　知晓牛秋娘是因何带着伤，也清楚白家人的德行……除却有旁的贪图，她是真想不出那东家收下牛秋娘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娇客可答不出。

　　不过，她是与李嫂一同出门的。

　　“隔壁巷子染布坊的洪大官人可不怕这个，进了他家染坊的门，皆是要签契的，若带伤去，契书里头头一条便表明，若是出事儿，与他们染布坊无关。且他招的是处理肥料、缸底清淤的苦工，一般人皆是不喜做那个的。以往都是从城外招，可临近过年，人家也要归家团员，近些时日便更招不上了。虽是苦得很，但他家工钱给的足，一日足足四十文，还管两顿饭……照着牛秋娘那模样，旁处不敢收她，她要找活儿做，可不就只能选洪家的染布坊么？出了事儿的话……提前签了契，自是她自个儿的事儿了，顶多洪大官人心善，给上几个药钱。”

　　果然，能叫牛秋娘做工的地儿，不会是善堂！

　　梁雪吉虽不了解织染行业，但也是听人说过的，染布坊里头，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计，便是那处理废料、缸底清淤的活儿。

　　染缸用久了，底部沉淀的染料残渣、石灰淤泥是要定期掏缸清理的。淤泥恶臭，染料混合各类残留，清洗起来更是不易，又脏又累，坊中正儿八经按月结钱的正式雇工皆是不愿做这个的，大多从外头招日结的短工来做。

　　而染布坊生意好，染布缸日日不停歇的话，讲究些的东家便会提高掏缸、清缸频率，保证出品。

　　这洪家的染布坊，冬日里还能够专门找人来做这个活儿，想来生意也是极好的。

　　生意极好，下苦力的频率就高。以着牛秋娘那个情况，并不存在不出事儿的可能，只存在出事儿早晚的差别。

　　“四十文听着是多，可若出事儿，却是抵不过药钱。唉……”

　　被男人的话、儿子的需要洗了脑子的女人，不说早晚，终究是要将命给搭进去的！

　　那日牛秋娘的行为固然可恶，但细想想，将她推在前头，自个儿躲在后头等着利益如同那鸟屎一般从天而降的白家男人更可恶。

　　如今想起牛秋娘，虽她还未曾出什么事儿，却是让人不由的心生悲凉。

　　后世被“吃”了的女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清醒过来，更遑论如今这个时代了。

　　“小东家，你叫我买的新鲜猪五花和嫩鸡是要做什么？可需处理好？”

　　李嫂的声音传来，从挎着的篮子里取出梁雪吉吩咐采买的食材，一样一样摆在了桌案上。

　　梁雪吉将脑中想的那些甩出去，思绪又回到了她即将要开启的“大业”上头去。

　　“鲜五花配鲜葱，做葱肉馅儿的烧饼，做的薄薄的，入口酥脆，香的不得了。嫩鸡用来鲜烤，汁水丰盈，也是香的不得了。”

　　虽说她还在吃补身子的营养餐，可作为一个厨子，哪怕做出来自己吃不了几口，也是高兴的。

　　再说了，她这是要为过几日的门口摆摊试菜呢！

　　二掺的面粉、葱肉的馅儿用秘制的香料一拌，面皮裹上足量的馅儿，擀成薄薄一大张。往烤炉里头一贴，待下头的火将上头的饼子烤熟，香气已经飘出去老远。

　　更别提，梁雪吉还在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子，直接将两只腌制好的嫩鸡烤上了。加了蜜的秘制烤香鸡，带着甜甜的焦香，混在烧饼的香气中一起飘出去，缠缠绵绵，却总能叫人分辨出两种香气的不同。

　　正在整修许久不用的弟子斋舍的梁威几人闻见了，手中的活计具是一顿，如张铁虎这般年轻些、稳重不如其他二人些的，已经直起腰杆，猛地吸了一口。

　　“这香气，霸道！”

　　夸赞是真心的，可夸完之后，再次想起这般好手艺练就出来的前提，他又一次红了眼眶。

　　“天杀的张家的鬼！大侄女补了个把月，两颊上肉都没长起来，个头也没长多少！”

　　这样的骂，算是一种常态了，只是他们从不在梁雪吉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将梁雪吉所会的每一种技能全都与张家的苛待联系在一起，若不是杀人犯法，且洛州与东都之间的确有些距离，张家人怕是早死一百回了。

　　“改日再嘱咐武植一番，叫他盯紧些，将张家进京赶考、到达东都的日子盯紧些，断他前程是有些难，但添添堵，还是可以的。”

　　梁威再一次说起了这个话题——这是他老早便想好的，尤其是在梁妙善下葬前，敛工保养完尸身后，与他说梁妙善的尸身呈现出轻微中毒的迹象，他这个念头便更深了。

　　张志有几斤几两，他早就打听了个清楚。一个举子考了多年才中的，到东都来求学，多次都未曾被夫子看上的，那本就虚无缥缈的前程，根本用不上断——反而是断他前程，还需去研究他的前程，操作起来更难些。

　　总得叫那一家子求而不得、凄凄惶惶才是！

　　手指攥紧锤子的手柄，在勾人的香气里，梁威继续弯腰干活。

　　“阿吉做菜做的欢喜，一心想着把日子盘活、过的多姿多彩，咱们也不能拖后腿！”

　　以前以为女儿和外孙女过的不差，想着反正自个儿一人，武馆能收支平衡也就罢了。

　　如今，外孙女还小，东都厚嫁风气重，他总得为孙女筹划一番。

　　他不过才五十七，还不到六十，正是闯荡的年纪。以前能将武馆开的火热，为女儿备下恁般厚的嫁妆，如今也能为外孙女打拼下一份厚家底。

　　乒乒乓乓，整修斋舍更起劲儿了，连带着孙鹏和张铁虎也愈发的干劲十足。

　　而与这边院子不同的，便是隔壁樊家香花铺了。

　　樊娘子是个美人，一张白生生的鹅蛋脸，柳眉凤目，菱唇嫣红，虽上了年纪，但难掩好颜色，行走坐卧间更是可见她的爽利泼辣。

　　可偏生，这样的泼辣美人，生的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的温柔和顺。

　　樊家二娘便也罢了，惹急了也是咬人的兔子。

　　可这樊家大娘却不同，温软娴淑的，仿若是面团捏的人一般。

　　为着她这性子，当年与她选亲事，樊娘子可是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挑了个性子和顺、四角俱全的好女婿。家中做的是粮食生意，开了两间粮铺，城内有宅院铺子，城外也有庄子良田。公婆和顺，兄弟也和睦的，成婚好几年，从未有什么龃龉。

　　偏生年中公婆二人皆病了，没撑到冬日，先后离世。

　　樊娘子也是去参加了丧仪的，当时瞧着，虽说老两口去了，下头这些小的却也和睦，便就放下心来经营自家的香花铺子。

　　哪曾想，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儿！

　　“面团捏的糊涂软性的东西！你娘我是死了么？锯嘴葫芦一个！竟叫你小叔跑来与我说，才叫我知晓你们的现状！”

　　可谓是柳眉倒竖，樊娘子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头都要戳到面前低眉敛目的大女儿鼻尖上去，

　　她是忽地拔高了声音的，吓得旁边正在扒拉一大碗菜肉馄饨的八岁少年猛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半颗馄饨咬在嘴里，不敢下咽了。

　　模样瞧着有些蠢，樊娘子深吸一口气：

　　“你且吃你的！没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