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食已到》堂溪客

17、第017章； 包馄饨

　　时人最是尊师重道，虽说如今那莫名盛行的重文抑武风气愈发的严重，却丁点儿不妨碍不分文武、不论高低贵贱的对师徒关系的重视。

　　哪怕只是曾经的师父，甚至是师公，该有的敬重也是要到位的。

　　见面打招呼、行弟子礼是基础——虽说可以远远瞧见绕开走，但言语冒犯、编造流言、登门骚扰……这便是会犯了众怒的。

　　也就是今日这门前汇聚的大多是街坊，因着梁雪吉的情况瞧上去分外可怜，将重点都放在了梁雪吉的身上，并无那分外尊师重道又较真的读书人。

　　不然，白家，尤其是在书院读书的白勤业，早被骂的狗血淋头了。

　　如今，梁威带着两个徒弟回来了，无论是面上表情，还是言语态度，皆是表明了这事儿不会轻拿轻放。

　　文厢官心中已然清楚，一会子这白家人会落得个什么样的道歉赔偿，又会挨多少个板子。抽出腰间别着的册子，又拿出怀中揣着的竹笔帽兔毫笔，在腰间装墨的小管中蘸了两下，翻开册子，于空白处写写画画起来。

　　晓得文厢官办案流程的，皆知这是记录起案情来了——如今事情算是明了清楚，开始记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牛秋娘不大晓得这一点，可白勤业这个读了几日书的，最是明白。

　　他急了——金风书院的束脩本就交不起，同窗也看不上他，若是再上了这案册……以着那些神通广大的同窗的能耐，怕是后日再去学堂，少不得被笑话。届时若是夫子也恶了他，事情又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扬开来，他怕是连那瞧不上的青松书院都没得读！

　　翁翁和爹爹可是将家里头的未来全都寄托于他身！

　　“娘！”

　　也不往白父身后藏了，碎步跑到牛秋娘的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便示意她将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如今局势不利于他们家，这般多的人，那梁小娘子被诊断为“郁结于心、有碍寿数”，车柏被抬过来了，梁威他们也回来了……莫说牛秋娘没有舌战群儒的能力，就算是有，也不能再将黑的说成白的了。

　　罪名落在牛秋娘这个母亲身上，总是笔落在白家其他人身上好的。

　　母亲不姓白，又不如婆婆那般，与翁翁过了一辈子。

　　若日后真影响了他的前程，大不了叫父亲……反正，母亲也不是什么顶体面的妇人！

　　如此想着，白勤业看向牛秋娘的目光愈发的急切。

　　自个儿养大的儿子，目光传递过来的意思，牛秋娘自是能看懂的。她心下微微泛凉，但素来疼儿子疼惯了，还期望着日后跟着儿子享福呢，哪里有不应的。

　　“官爷你莫瞎写，今日这事儿，皆是我一人的主意！家中舅姑官人，还有我家这小子，皆是我强拉过来的！”

　　顶着文厢官狐疑的目光，牛秋娘使劲儿将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哪怕文厢官指出，若是她一人担责，除却赔偿道歉之外，还要承受二十大板，她也未曾改口。

　　虽说不用去衣，冬日里衣裳厚些，不至于打完伤残，可整整二十大板，也不是说笑的。

　　“这白家，烂在根子里了！”

　　得了白家赔偿的五贯钱，谢过隔壁樊家香花铺的樊二娘子，进了屋子后，梁威如此感叹到。

　　经他的口，原先白勤业退学，白家闹腾的事儿，梁雪吉知道的更为清楚了。

　　她颇为认同外公的话，两次事情，皆是叫牛秋娘顶在前头，好处他们受了，烂名声牛秋娘得了——虽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性质存在，可这不就是“吃人”么？

　　一家子吃定了牛秋娘，无时无刻不在榨干她的价值。
　　梁雪吉甚至怀疑，若有一日，牛秋娘的价值没了，甚至是妨碍到白家人什么了……那她便就与那几个不是一家人了。

　　“外公，车柏被抬着过来也不易，桂翁翁冰天雪地赶来一趟，也不要诊金的，没得叫人空着肚子再回去，现成的肉馅儿有，我去做锅热馄饨，待会儿再给隔壁送去三碗！”

　　更换了被雪染湿了的衣裳，又烤火回暖了一番，梁雪吉觉着，自个儿现如今精力满满。

　　也怪不得方才她觉得桂老大夫瞧着眼熟，做托儿也做的这般顺手，卞逡这个师叔对他亦是颇为亲近的模样。从外头进了屋后，她才得知，这位留着一把美须、眼中充满精明的小老头，原是师叔张铁虎家桂花婆婆的亲弟弟，张铁虎要叫一声舅公的。

　　按道理说，桂花婆婆她是该叫太婆，这位桂老大夫她是该叫太翁的。可这姐弟二人皆不愿旁人将她们叫老，非要自降一辈，叫别人称呼他们为婆婆、翁翁。

　　好在这样的称呼界线本就模糊，此般叫着，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她们愿意，大家伙儿便也这么叫了。

　　“不成，你才摔了，恁般严重，合该好好歇一歇！”

　　虽清楚桂老大夫的诊断为假，可梁威一颗心一直怦怦跳，担忧的很。若不是梁雪吉不愿意，他都想要她卧床静养了。

　　将跳到他膝头撒娇耍赖的金橘放到一边的矮凳上，梁威站了起来。

　　“既然肉馅儿是现成的，外公去包就是了！”

　　说着，他便要往厨房去，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要去，孙鹏和张铁虎如何会干看着？自然也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的。

　　这么多人要往过去走，出了挪动不便的车柏，其他人当然是想要去凑个热闹的。

　　言语你来我往一番，最终连车柏都被抬到厨房那边去了。

　　也多亏武馆以前徒弟多，这厨房修建的分外大。不然，哪里容纳的下这般多的人，以及一个担架呢？

　　馄饨本是要做暮食的，想着多包一些，放在外头冻实了，再存到冰窖里头去，也能在夜深饥饿时充当个便捷夜宵，剁馅儿、调馅儿的时候，梁雪吉便多备了些。

　　如今多出来这么几个人，还要往别处送，竟是将将够用。

　　冬日里菜蔬少些，能够调馅儿的也就那几样。梁雪吉自个儿不大喜欢菘肉馅的馄饨，故而泡了香蕈，捡了皮蛋，制成了除却鲜肉馅之外的香蕈肉馅和皮蛋肉馅两种口味。

　　“这皮蛋，还能做馄饨的馅儿？”

　　瞅着盆里与肉馅搅拌在一块儿的皮蛋，车柏问出了早些时候娇客问过的同款问题。

　　只不过，娇客是单纯的好奇，而车柏，好奇之余是皱着眉头，极力压制想往外冒的嫌弃。

　　方才熊实温便吐槽过，瘦猴子车柏极其挑食，之所以又读书又习武，是他家爷娘想让他累极、饿极好多吃饭。皮蛋颜色不大好看，与肉馅儿混在一起，瞧上去更是不大美观。如今，他这样的表情，梁雪吉能够理解，也不恼。

　　毕竟，哪怕是后世，也多有欣赏不来皮蛋肉馅馄饨的，更遑论如今了。

　　“皮蛋香气独特，混入鲜肉馅儿，滋味别具一格，我尝着是颇欢喜的。”手指翻飞，将馄饨包成漂亮的元宝形，梁雪吉笑道：“不过，个人有个人的口味，大有不欢喜这个味道的。还有鲜肉馅和香蕈肉的，旁的我不敢说，这调馅儿，我还是很拿手的。”

　　“千人千味，倒也是。”车柏点了点头，不再看那皮蛋肉馅。

　　他趴着，包馄饨于他而言有些麻烦，干脆瞧着旁人包。

　　离他最近的，便是熊实温了。

　　两人算是损友，他本是想嘲弄熊实温那胖手指的，哪曾想，手中粗胖的熊实温却实在是个手巧的。头一回包馄饨，与其他人，尤其是梁威，那是一样的起点，这才不过包了三四个而已，如今手里头包出来的，却是与梁雪吉手中的瞧不出什么差别了——真真是格外标准的元宝形馄饨！

　　“熊二……”车柏是真的惊愕：“你这手指头，是如何长的？”

　　他的话，叫旁人也看向了熊实温，看得熊实温脸蛋红扑扑。

　　不过，他素来是个大气的孩子，见大家伙儿都瞧着他手里头包出来的成品，嘿嘿一笑，干脆展示起来。

　　胖胖的手指头灵活的动，先包了一个元宝馄饨，又包了一个旁的样式。

　　“我方才练的时候，发现这么包，也挺好看的。”

　　“是荷花馄饨，要比元宝形的要复杂些。”

　　梁雪吉也没想到，熊实温这般的粗中有细、心灵手巧。

　　她挑元宝样式教给这些大多数的初学者，为的便是元宝形状比较简单——倒不是没有更简单的，而是那更简单的，她怕这些人捏成死面疙瘩。

　　荷花样式，好看又好吃，她也喜欢包，但却怕这些人学不会，下锅后煮成面片汤……

　　“哪种顺手包哪种吧！只要莫下锅后是面片汤就好。”

　　熊实温能自己包出别的样式也挺好，丰富一下种类。

　　至于其他人？只要包住，没有死面疙瘩，不会煮成一锅汤就好。自家人吃嘛，丑一点也无妨，滋味好就行。

　　大不了，送到隔壁樊家香花铺的，她好好挑选一番，选好看的往碗里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