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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叫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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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红揪住阿淳胸口的衣服:“你知不知道怎么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能待在这儿……我是被人害的,你看我,我根本不是仙姑要找的小孩,我……我求求你,我求你……”
阿淳吹开他手上的香灰问:“还疼不疼?”
不论杜红问什么,说什么,他只问杜红“手还疼不疼”。
杜红一把挥开手,不当心抽在了阿淳的下巴上,扇出一道红痕。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要走,我要走!我不要待在这儿!我要出去!出去!!”
阿淳好一会儿没说话。
刚来的孩子都这样,哭着闹着要回去,吃顿饭就好了。
吃饱了肚,也就不闹了。
阿淳牵了他的手,杜红原本想甩开,但他浑身冰凉,阿淳的手又实在暖和,这么一牵竟让杜红静了下来,只是他脑子里依然乱纷纷的,眼珠动个不停。
得走!
得快点走!
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他得想办法……
阿淳拿了药膏给杜红擦手,药膏摸起来像黑泥,湿的,很粗的颗粒感,闻着有腥气,但是效果奇佳,敷上去杜红的手就不疼了。
杜红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腰背,他扒拉起衣服,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看后腰,光溜儿的,也没淤青了。
阿淳在床头的水盆里洗了手,正用布擦着。
杜红问:“你昨天是不是也给我擦这个了?”
“嗯,你身上很多很多的伤,都疼的。”
杜红觉得阿淳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很软,还湿乎乎的,他说“疼”,就像是疼在自己身上,多委屈难过。
“你叫阿淳?”杜红坐过去,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问:“我看他们都排号,你是几号?三十八?”
药膏被这人坏心眼儿地沾到自己手上来了,阿淳点头,又重新洗了遍手。
“三十九不好听,我不要叫三十九。”杜红说:“我要像你一样,得有个名儿。”
阿淳说:“不行。”
杜红:“怎么不行?他们不也没喊你三十八,喊的阿蠢吗?”
“淳,不是蠢。他们傻,我教过他们,但教不动。”阿淳很认真地同他说:“我是这里头最聪明的。”
这话其实没说错,杜红知道阿淳是这里头最聪明的。
阿淳是最后一个送进来的,是问灵子,邳罗县的大才子。
三岁识字,七岁作诗,过目不忘,才思敏捷,十岁便能出文章,十四岁辩倒了县里的老先生们,这巴掌大的小地方再没人能教他,求学都得背着书箱去外头,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游仙给他脑后打了三封钉,将心智变为小儿才蒙混过关投到这井里来充娃娃的。
但是这人现在讲话都跟蹦豆子似的,估摸着也作不出诗,最多就是四五岁的脑子。
杜红突然说:“给我看看你脑袋后面。”
“丑。”阿淳为难。
“亏死我了!我身上那么多疤都给你瞧完了摸完了,你连个后脑勺都要遮遮掩掩,当自己金贵的屁股蛋呢?你刚上香的时候不是撩开了吗,我又不是没看见,”杜红拍拍他的肩膀,“不丑,快点儿的。”
钉子下了井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三个孔洞,里面没有肉也没有骨,黑黢黢的洞,像极了这井里的景象,啥也瞧不见。
杜红问:“会疼么?”
阿淳说,疼倒是不疼,也没什么感觉,就是有时候觉得胀得慌,有时候又觉得很空……
还没说完,杜红就用食指抹了抹窟窿边残留的香灰。
“灌风吗?”
“……井下无风。”
阿淳觉得这人真奇怪,胆子一会儿小一会儿大的,讲话也跳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好没逻辑。
“非得这么上香?那你没下来的时候,他们怎么上的香?”
“用香炉。”阿淳整理自己的头发,压平捋直,刚才全让杜红拨弄乱了。
阿淳知道此人后面必还有一问,干脆也直说了:“敬人香,嬢嬢胃口好些,香吃得多了,我们吃的汤水就肥些。”
他顺着往下说:“吃饭得按号子,兄长先吃,我们再吃,得有规矩。”
“就非得拿个号子?”杜红点点头:“那行,我原先在家里排行第十,我来了这儿也当小十。”
“不行,井里有小十了,你要叫小十,那小十叫什么?顺序会乱的,”阿淳顿了顿又说,“嬢嬢也会生气的。”
“我排三十九?”杜红用手指地:“这里全是小娃娃,真算起年纪来他们全都得喊我一声二哥哥。”
杜红说到最后笑了两声。
阿淳不自觉拧了拧眉。
杜红见他这表情,收了笑,低头看自己膝盖,沉默了半晌说:“三十九就三十九吧,但你得喊我十郎。若是都喊我三十九,回头我就跟糖糕似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抬起眼:“只让你喊,不行么?出了屋都当三十九。”
阿淳摸了摸脑后,站直了身体,颇为难似的叹了口气:“……行。”
杜红满意了,踢了鞋子,往床上一躺:“我饿了,醒了到现在都没口水喝。”
阿淳估摸着他也该饿了,端着水盆出去:“我给你找吃的。”
出了门,寡妇儿子就等在外面,问了句:“三十九,不上席?”
阿淳摇摇头。
“坏了规矩。”寡妇儿子突然说。
他身后的几个小孩一个接一个地张口,这几人是最先进来的一批,脸皮已瓷白反光,眼黑针尖大,目光戳在阿淳的身上。
“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坏了规矩,坏了规矩……”
没喷出口水,喷出蚂蚁,落到地上,簌簌往阿淳的鞋上爬,抖也抖不掉,很快咬破了鞋,钻进他的肉里,疼得他端着盆的手都开始抖。
“吵什么?”
一个女孩儿角落立了半天,开口:“嬢嬢吃了刚睡下,再吵,她就醒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女人嘤咛,又隆隆响了两下,像巨物翻身,带着整个井院子震了震。
“嘻嘻,开席。”寡妇儿子合了嘴,颊上鼓起两坨粉肉,笑得像个喜娃娃,脚下笃笃地走了。
这女孩没发胖,反而干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纵横交错的黑红屑斑,头脸上连缀成一大片,结成了面茧。
刚才上香时她站在最角落里,杜红没注意到她。
阿淳忍着痛,很乖巧地问:“十姐要说什么?”
“你敢骗嬢嬢。”十姐半睁着眼,用指甲抠了抠眼皮。
她手上好几个肉眼,像用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门窗都被锁了,杜红把屋子翻透了。
柜子里没衣服,只有好几盒黑泥,就是那药膏,盒子一打开就是一股腐臭,和阿淳给他的不一样,杜红忍着恶心,用手指拨弄了两下,翻出两根活蛆,指上沾了油,黄中带绿。
他扔了盒子,扭头开始吐,吐了半天只吐出酸水。
两眼发黑之际,有人推门进来。
“那是没洗过的衣裳。”阿淳把碗搁在桌子上,先把杜红扶起来,又把地上收拾了。
杜红问:“你用埋死人的土当药膏?还给我擦……”
阿淳解释说:“血肉皮是子孙衣。你别生气,给你穿的都是我洗过好几回的。”
杜红瞪眼看他。
他将小碗推到杜红面前:“这是昨日留的汤水,清一些,明天就好了,今日供香多。”
黄汤汤一碗,浓骚,带腥,熏得杜红眼睛都痛了。
杜红以为最吓人的是端上来一碗人肉,没想到端来一碗尿。
这东西能把下头的小孩养成这种猪样?
可阿淳却说,血肉皮是子孙衣,屎尿汤是子孙肥。
“我不吃这些!我不吃……”
杜红呕了半天,砸了碗,人都要崩溃了。
阿淳说,十郎不哭,我去给你摘桃子,好容易才结了两个,都摘给你。
他用袖子给杜红擦眼泪,望着那双红眼窝,心跳得厉害。
阿淳刚来的时候,井院子里排号最末的几个哥儿姐儿还灵光,常哭,阿淳有的是办法哄他们,就像使利手拿筷子吃饭。
不过阿淳从来没拿桃子哄过他们,因为桃树是这里唯一的树,是活的,不是纸扎的,能结真果子,咬了出甜汁儿。
果子稀罕。
嬢嬢做了美梦才能结一个好果子,平日里都结烂果子,结了满树,有人吃过,吃完了脸上就出血,不止从眼鼻口耳往外冒,跟扎了千针的水袋子一样往外飙,这下所有人都知道烂果子是不能吃的。
能吃的好果子结得高,藏得隐蔽,要摘桃子得折腾好半天,吃一颗能顶七日,不用吃席肚里也是饱的,那是嬢嬢好心情好脸色赏的仙桃。
杜红等好久又没等回阿淳,他蔫蔫地趴在窗口,朝外头巴望。
这里的光源都来自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分明该是喜庆的模样,却因为院子空荡冷落而显得鬼森森。
竹木无风而不动,屋子里陈设都是旧的,墙皮却雪白如新居。
墙皮……
墙前有个人。
杜红的瞳孔缩了缩。
穿白衣的女孩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盯着他也不知道多久了。
他轻轻将窗子放下,但是卡着指头留了一道小缝。
这窗户是他说屋子里闷,阿淳才给打开的,走前叮嘱他不要出门。
外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杜红指头都快没夹得知觉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将窗缝支起一点。
下头一对针尖大的眼瞳,动也不动。
“三十九,父兄叫你去吃席。”
“不去。”两个梆硬的字从杜红的嗓子里蹦出来。
“三十九,父兄叫你去吃席。”
“不去!”
“三十九,父兄叫你去吃席。”
“不去不去不去!”
“三十九,父兄叫你去吃席。”
“我说了我不去。”
“三十九,父兄叫你去吃席。”
杜红一把将窗户掀开,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哑火了。
外面站了一群女娃娃,讲话哭嘤嘤的,她们一唱,有阵无形的阴风从杜红身边刮过。
“三十九,父兄叫你去吃席。”
其中一道哭音从他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