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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医初至 主角——普 ...

  •   一具尸体在震天的哭嚎中被抬了出来。
      家属们围绕着空空的躯壳,向圣神痛诉他们的不幸,带着哭腔怒骂疾病的可恶。
      他们生活在一个富裕城市旁边的普通村落,幸运的是,他们的痛苦依旧有人聆听。
      在进城的队伍中,一个梳着单麻花辫的红发女人脱离人群,快步赶到尸体旁边,她自称是回归故国的游医,想为他们处理后事提供建议。在见到尸体上大块的皮肤呈黑紫色后,那人倒吸一口气,面色浮现出深深的忧虑,只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听同路的教士说,那个方向适宜土葬,如果同期保持家中清洁,可以起到慰藉死者心灵的作用,使他的灵魂在死后的世界依旧清澈。”游医拿出一些钱币递给家属,不知想到什么,垂眼说了声“注意安全”便在一声又一声的道谢中径直离去。
      她叫普拉媞克,一名可怜的前贵族,一位见证了“黑死病”地狱的游医。
      身为无神论者,她第一次相信“死神之手”真的存在。
      历尽千辛万苦,她前往了她两位笔友共同居住的城市,他们互相通信十五年,是普拉媞克最后的,关系密切的人,即便如此她也只与其中一位见过面。
      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她认为纸笔太单薄了,太孱弱了,她得亲自行动。

      威尔姆斯城比三年前更繁华了,至少看起来是那样的。
      普拉媞克在这偌大的王城差点迷了路,城市翻新得太快,她几乎认不出曾经走过的路线。新的商铺,旧的联排房屋,繁杂的建筑填满了石板路两侧。
      普拉媞克在这鲜艳的城市差点迷了眼,这里实在是太繁华啦,那地标钟楼的塔尖直指太阳,经过最高点的阳光被碾成金粉撒向整个城市,就连最普通的贩夫走卒都被镶上了高傲的金边。
      普拉媞克在纷扰的环境中不禁叹了气,繁华带来的是同等重量的危险,疫病一来,一定会在杂乱的街道肆意生长,带走无数生命。
      新进城的游医绕了个来回才找到她笔友的住址,一栋相较于周边更为低调,也更为精致的熟褐色房屋,向仆从说明来意后,一位盘着简单发髻的贵妇快步走了出来,她比以前更成熟了,而身上凌厉的气质依旧没有消减。
      “斯安特,急事……十万火急!进去说。”普拉媞克喘着气抢先说道,斯安特也顾不上寒暄,叫佣人带上门后亲自扶她进了大厅。
      喝了两口水顺气后,普拉媞克简明扼要的讲述了发生在东南方沿海国家的惨剧,字字泣血,即使只是听众,斯安特也不免紧皱眉头,面露忧愁。
      “我听外国的使臣提起过,没想到疫病已经离我们这么近了,那些平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疫病……”斯安特抿了口水,抚平眉头回视她的友人。
      “你的领地,我们得帮它渡过这次灾难。我甚至在这里的城门就见过一个患黑死病病死的尸体了。”普拉媞克神情严肃,“他的家属把尸体埋了,应该不会影响到周边,但如果疫病在你那传开了,起码得死三分之一人……考虑到实际情况可能还会死更多,但如果我们提前预防也能做到救一个是一个。”
      她从包中翻出一沓稿纸,斯安特抽出其中唯一一张字迹清晰的,被整理好的防疫计划,同时嘴上不停地问疫病的相关内容,二人就这事商讨两个小时后,才最终敲定了在斯安特领地具体的实行事项,她第二天就会亲自回一趟领地。
      “不过你对于这里有什么规划吗?”斯安特又一次翻过沙漏,抽出一张新纸,游医只是往沙发上一靠,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的领地你说了算,王城是教会和皇帝说了算。”普拉媞克的语调变得死气沉沉,“先不论以我目前的权势能不能入他们的眼,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认为疫病是可控的,因某种条件传播的,而不是魔鬼的诅咒?我没法解决其他有大权的人,也没法说服平民,反而只会引起恐慌,哦……我只想和瑞夫赶紧见上一面,非常时期,他找再多理由也没用,虽然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抗拒和我们见一面。”
      斯安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越耀眼,她反而幻视出了阴云密布,或许是熬夜劳累过度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看见了普拉媞克眼里麻木下的不甘,“我知道你不只想在我的领地'能救一个是一个',如果你想救这里的人,我这有个机会。”她俯下身,在那张空纸上写上什么,“我知道一个人能改变平民的想法,这里特有的,唯一的祭司,他刚好欠我个人情,我想你可以借用我的名字去试着劝说他,恰好瑞夫也在教堂工作,说不定你也能去进一步探查一下他的身份。”
      “我会去的。”普拉媞克平静地回复道,但她眼里亮起的光可没法掩盖她的激动,如果她的嘴角没有牵起戏谑的弧度那份激动会更耀眼。
      “什么叫进一步探查?”她追问道。
      “我还不信没有我查不到的人,就派人……”斯安特顿了顿笔,抬手整理耳边的头发,在掩饰什么似的,“跟踪了一下信件的去向,奈何真的找不到……只能肯定他也很有权势。”她把引荐信递给普拉媞克,附上一些能说服他人的必备道具。
      “让我们相信我的社交能力吧。”普拉媞克眨了眨眼,收下信和钱后将沙漏又一次倒转,细碎的沙粒现在代表的是闲谈时间……虽然她看起来真的很着急离开。“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需要治病的,我在进城的时候花掉了最后一点路费……”她绽开故作歉意的笑容,“不然我也没必要用跑的来找你了。”
      “……”贵妇人微微眯眼,二人对视一会后不约而同的笑出声,她指了指隔壁的方向,“那家有个老人腰疼,你最好抓紧过去,不然他们家就要请人去放血了。”
      “哈,这种事情我擅长,别忘了给我留个房间。”普拉媞克拎起随身皮包,来的快,走得快,她的日程又被排满了,先是得抓紧解决明天的饭钱,有手有脚总不能全靠朋友,还得在午夜时分去刨城门外的尸体,悄悄把尸体烧了总比和别人起正面冲突好。
      啊,烧尸体,极好的阻隔疫病传播的方法,东南方的国家死了一半人换来的经验,她没敢告诉斯安特的绝路。
      普拉媞克忘不了那火光,烧毁的是绝望,带来的是希望,空气中却只弥漫着腐烂的,死亡的气味,很快便没有了希望绝望,什么也不剩了。
      再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拿着铁锹,带上面纱,站在了一堆新鲜的土坡面前,她一把将汗水抹在了皮手套上,光是找坟便花了不小的力气,刨土的过程中,她想着新的病人消磨时光,给斯安特的邻居看病还算顺利,反正提起权贵的名字总是管用,也省的放血徒增痛苦。
      铁锹很快便碰到了什么僵硬的,曾有过灵魂的躯壳,她加快了速度,想着赶紧结束这突破她底线的恶行,她快速地,悄声地念着圣神信徒的忏悔录,她在尸体推旁听那些幸存者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见证他们成为新的尸体,那时她认为神是无能的,但现在她认为神是有点作用的,至少能够消磨她突破底线得到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她颤抖的出声,也不知是疲惫还是惧怕,只有刨坑的动作依旧连贯,“你埋在地下可能会给你的家人带来危险……我并不知道它蔓延的方式,但这样一定……管用……”

      夜空下只留提灯的烛光和烛影在摇曳。

      ……一道新的影子摇晃着过来了。

      “住手!”
      是年轻的男声,普拉媞克循声向高处看去,那人身型有些消瘦,同样带着面纱,还额外裹了头巾,但正义之声已经迟了,普拉媞克一脚将油灯踹翻到坑里,得益于坑洞的深度,那点光只照亮了她的脚后跟,她踩着将要被熄灭的火光,在不灭的月光中和另一道黑影对峙着。
      普拉媞克一边听着燃烧变化的声音以判断尸体灼烧时长,一边想着怎么应付突如其来的正派人士,温和一点吧,拖够两刻钟,等尸体变的没有威胁的过程中试着劝说那人不要搞出更大的动静,她的底线,她的道德已经受到她本人足够多的谴责了。
      “你,这是何必呢……”对方抢先开口了,即使原本还坚毅的声音变得颤抖,即使他的话只是轻飘飘的质询,或许在对方眼中站在坑边的恶徒更需要忌惮,但他依然以坚定的姿态站立。
      “抱歉,但我想先问您个问题,毕竟我相信您这样有道德的人乐意听别人说话。”普拉媞克直了直身体,好似那个被刨出的坑,那坑里的火都与她无关。“您知道那个沿海国家被疫病重创的事吗?”普拉媞克答非所问,语调平淡的像是在日常生活中和谁攀谈一样。
      “和你做这件恶……咳,行为,有关吗?”
      “有。”普拉媞克缓缓点头,她猜想对方应当是一位没见过过多世面,但能接触到上层消息的年轻人,至少她在街上还没听到有什么人在讨论疫病,诅咒类的词汇,正如斯安特所说的一样——民间对此一无所知。
      “您一定接受过正统的,正义的优质教育,但很不幸的是,面对疫病,那些魔鬼降下的诅咒,我们这类人只能用点邪招对付它们。”她缓缓开口,见那人单手扶住下巴,似是在思考的样子,她庆幸自己赌对了,对方或许信教,毕竟他没有对“魔鬼”这一词汇产生轻蔑的举动,他或许还会对比他低一个阶级的人产生怜悯心。
      “我就是从那个沿海国家过来的,我见过太多,太多亲属去探望尸体后和他们躺在了一个坑里,直到他们用火才了结这场惨剧。”她平稳的声音染上些许悲伤的色彩,虽然是亲身经历,但她依旧得调动些情绪,含血的麻木语调不易使他人感伤,只会让他们感到恐惧。
      见土坡上的身形有些僵硬,她又穷追猛打道:“这是我一位寿命将尽的亲戚……奈何他却因这该死的诅咒而死,我们这一旁支的都吓坏了,才逃到另一个地方却又碰见这该死的诅咒……哦,圣主啊……”普拉媞克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没多久,她便听见高处有些慌张的声音。
      “您,还请您冷静些,我为您的遭遇感到深深的不幸……我没想到这诅咒这么可怕。”黑影伸出了手,似是想要安慰她。
      “请谅解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极端的做法……可我们实在是太害怕了。”她依旧含带着哭腔,但在察觉燃烧声音的变化后毫不犹豫的拎起一旁备好的水桶倒向水坑,两桶下去,精准的扑灭了仅存的暖光,只剩下清冽的月光照在一个悲伤的人身上,照在另一颗怜悯的心上。
      做完这些,普拉媞克似是因为伤心向那声音的方向微微弯下身子,待二人都有些时候没出声时,才又一次,缓慢的说道,“还恳请您……就当没看到这一切,好吗?”
      “……我会的,再次抱歉,我一开始认为您是恶徒。”他停顿了一下,“对不起……但教堂随时愿意为您分担些痛苦,那些诅咒,您尽可在那倾诉。”
      轻巧的脚步声缓缓淡去,这里又只剩下游医了。
      她随手像抹去汗水般抹去眼泪,快速填好了那个坑,就像刚见到那个新鲜的坟墓一样,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为自己的底线而忧伤了,只留下了一声轻叹,她便拎着工具离开了祸端旁。
      那人或许是教堂的,还想打听更多疫病的消息。普拉媞克疲倦地整理出最后一条她能想到的信息,祭司是教堂的,瑞夫是教堂的,刚刚那个神秘的人或许也是……哦,为什么非得叫她一个伪装虔信的人去那种亮堂堂的地方不可?
      但她也没心思烦躁了,叨扰了斯安特宅邸里的佣人后,普拉媞克简单洗漱后便沉沉睡去,沉到她没机会送别斯安特。
      直到站在教堂前,被刺目的太阳刺去最后一丝昏沉,她才拍拍脸恢复了些精气神。

      新一天的战役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游医初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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