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闻山如是

18、移木 谁说的龙女

　　原来雕的是姐姐。华潋有点失落：既有亲姐，便不好再强求人家认自己为长姐了，真遗憾。
　　隋澈小声支吾：“恩仙，那个，我并非有意窥私啊，就是单纯好奇……龙，当真……咳咳，性本淫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后又连忙补言，“恩仙千万别误会啊！我问此事只因我从未在妖界见过龙，我孤陋寡闻而已！绝非对恩仙不敬！”
　　“……”
　　见龙女半天不说话，隋澈懊恼不已：完了完了，我多这句嘴作甚！
　　“其实也不用回答啦……”他绞尽脑汁地找补，殊不知，华潋是还沉浸在不能当他长姐的沮丧中。
　　自言自语好半晌，突然，华潋打断道：
　　“小猫，你家只你姐弟二人吗？就没有其他弟弟妹妹了？堂亲表亲，什么都好。”
　　若有，改日可拜会拜会。她心想，说不准他们当中就有哪个缺姐姐呢？
　　隋澈纳罕：好端端的，怎么问起家事了？他从不愿意对外人提及家里的情况，尤其是妖界之外的人。但问话的是恩仙，他又不得不回答，遂思索片刻，沉声答道：“没有。我家只有我和姐姐，而且姐姐已经嫁人，我和她也不常见面。说起来，她还不知我入了仙道……”
　　华潋“哦”了一声，难掩失望地叹了叹：“对了，你方才问什么来着？”
　　“没！没什么！”隋澈暗暗祈祷，恩仙忘了最好，现在想想自己刚才的话确实太冒犯了……
　　“龙性本淫，是吧？”
　　“呃……嗯。”
　　“情至深处，水到渠成，有些事情自然而然便会发生。不止是龙，世间万物皆如此，缘来缘去、好聚好散罢了。不过是四海龙王子嗣最多，便被人扣上性淫的帽子，不足为奇。”华潋三言两语解释完，顾自朝昭陵城外走去，“小猫，你先回城主府邸吧，照看好阿醴。”
　　实不相瞒，隋澈有点发怵：今晨好不容易从悬今的魔爪逃出来，若回去再被她抓到，后果不堪设想！然而顾及颜面，他未将此顾虑诉诸于口，只紧紧贴着华潋边追边问：“我自己回去吗？那恩仙你呢？”
　　“我要回一趟浮玉山。”
　　“不能一起吗？”
　　“照顾阿醴算行善，你不想赚功德了？”
　　“唔……好吧。”
　　“必要时可以化形，但谨记，莫要吓到凡民。”
　　华潋施展云踪遁术，霎时消失于眼前。隋澈怅然若失，蹲在原地仰望云端，愣了好一会儿才迈着怏怏的猫步回去府邸。
　　华潋驭水而行，途径五渚湖时看到村民正不情不愿地迁居，冲天的怨气险些撞翻足下水团。村长柳大吉四处安抚，不但努力地向村民们解释城主的用心良苦，还絮絮叨叨讲了许多退田还湖的好处，却不知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为了保住他的村长之位。
　　罢了，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好歹劝言出自其口，凡民怨气若能就此消减一二，水团也能结实一二。
　　速速赶回浮玉山，华潋凌虚驻足，睥睨苍茫林海并从中精心挑选了一处蓊郁茂林，正琢磨着如何将那些参天大树连根拔起而不损伤根本时，忽听身后传来令人厌烦的声音：
　　“咦？牛见花，你怎么在这里？”
　　回头一看，正是两个废物仙僚。
　　华潋冷淡道：“你们又为何在此？”
　　“我们奉命来浮玉山同龙女借水啊。”广宗理直气壮地回答，眼神上下扫量着华潋，“莫非你也……”
　　“莫非你就是龙女？”曜珇疾言，顺着广宗的话问出自己心中疑惑。
　　广宗哂谑：“就她？她是龙女？怎么可能！”
　　闻言，华潋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乍一看春风和煦，细品却又寒意森森。她抱臂而立，饶有趣味地看着二人，自始至终不言一字。
　　广宗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略僵，不信地说：“你是牛——见花，真身不该是牛吗？还有那只得道升仙的老青牛，不是你爹啊？”
　　华潋：“你爹。”
　　广宗嗓子眼一噎，喁喁吐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呢……”
　　曜珇赶忙抓住广宗的手臂制止其言，之后朝华潋拱手行礼，恭敬拜道：“见过龙女大仙。”
　　怎么谁都这样叫？华潋想，龙女大仙，是什么很好听的称呼吗？
　　广宗彻底愣住：“你、你真的是那个暴怒无常的龙女啊？所以你……你在慈赈司用的是化名‘牛见花’，而真实身份是……龙？！”
　　曜珇眉头紧蹙，恨不能生出一双无形的手把广宗的嘴巴给缝起来：如此大不敬之言，这小子怎敢说出口？！什么你啊你的，当称“您”啊！还当面说龙女暴怒无常，他怕不是忘了会被龙女吞腹吧？
　　华潋眉尾斜挑，眸光晦暗不明，指着曜珇反问道：“他没告诉你吗？”语气颇有挑唆之意。
　　果然，广宗嗔怪一瞥。曜珇亦是噎住，身子压成卑微的弧度，慌忙自辩：“龙女大仙息怒！小仙此前只是怀疑，未经证实，万不敢与仙僚背后非议。”说着又用眼角瞪广宗，“还不快行礼！”
　　广宗这才回过神，有样学样地躬身抬手，讪笑着说：“是是，小仙也见过龙女大仙。适才小仙言语有失，但请龙女大仙勿怪！”
　　左一个龙女大仙右一个龙女大仙，华潋听得别扭，却也懒得指正，直言问道：“你们要借什么水？”
　　广宗不敢再冒头说话，用手肘戳了戳曜珇。
　　曜珇道：“北地干旱已有半年之久，诸位神君想尽办法仍无法缓解旱情，无奈之下便派我等来此求水。”
　　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华潋看看二人，忖道：“我记得你们两个所奉的神君并不管辖北地之事，为何要派你们来借水？”
　　曜珇不好回答：“这……”
　　见其为难，广宗心一横，反正自己已经得罪了龙女，有的话索性还由自己来说，一个得罪人总好过两个都得罪人！于是，他道：“旁人不敢来，怕龙女大仙非但不肯借水，还会一怒之下把他们都吃进肚子里。”
　　“……”
　　谁在造谣？谁在污蔑？到底谁说的龙女会吃人？
　　华潋无语，冷着脸问二人：“那你们就不怕变成龙女的腹中餐？”
　　广宗笑了：“这不是想着牛见花或许和龙女有点交情嘛，说说好话，应该不至于被吃。再说又不是我们招惹了龙女，大不了借不到水就走呗。”
　　曜珇难得没拦着他说话。
　　华潋又问：“北地何处缺水？何故缺水？”
　　曜珇：“百澜坡，具体缺水原因不知。”
　　“百澜坡？”华潋大为不解，喃喃自语，“那地方临近北渊，怎会缺水？竟还旱了半年，北渊龙王难道一直坐视不理吗？”
　　曜珇：“这个，小仙就不清楚了。”
　　广宗踊跃而言：“我知道我知道！听说是北渊龙王之子擎照半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未愈，诸事繁杂，老龙王一时顾不过来啦！”
　　“……”
　　这理由着实荒谬，莫说华潋不信，就连曜珇听了都忍不住轻翻白眼，咬牙提醒：“你可真是大聪明，道听途说的事也好拿来糊弄龙女大仙吗？”
　　广宗悻悻闭嘴。
　　擎照生病倒略有耳闻，但北渊龙王不可能因此放任百澜坡大旱不管，其中必有隐情。她打量眼前之人，道：“你们来借水，是不是还有别的好处？”
　　广宗曜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颔首承认。
　　“那位神君说，解决北地大旱所得的功德，可分四成给我们……”广宗越说越小声。
　　“哪位神君？”
　　“呃，霸……霸、霸下神君。”
　　“呵！”华潋冷笑奚落，“霸下就霸下，你结巴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认他当爹了呢。”
　　广宗如吞秤砣，一口气卡在喉咙，险些没倒上来。
　　“咳。”华潋轻嗽，望着山林漫不经心地问，“他……现在去北地的庙院轮值了？”
　　广宗：“谁啊？”
　　“……”
　　华潋冷眼乜斜，怀疑广宗是否故意为之。
　　曜珇却知广宗是脑子不好使，无声啧叹且嫌弃地瞪他一眼，毕恭毕敬地告诉华潋：“回龙女大仙，霸下神君将此任务交托我二人后，便驮着负屃神君云游去了。”
　　云游？他倒有闲情。华潋腹诽，心思一转，同二人道：“你们帮我做两件事，我便可将浮玉山的一汪泉眼借给北地，一年为期。”
　　“好！”
　　曜珇毫不犹豫应下。广宗忙去扯他的衣袖，挤眉弄眼道：“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事呀！”
　　曜珇自有盘算：不论什么事都要答应，她可是龙女，东渊龙王的亲生女儿！办好了她的事，就相当于在整个东渊神族面前露了脸，今后或可有助于自己成神，也未可知……
　　只可惜，他心中所想全都写在了脸上。
　　华潋一目了然，慢悠悠问道：“考虑得如何？”
　　曜珇忙拜：“必不负龙女大仙所望！”
　　广宗只好随其同拜。
　　华潋道好，指了指那片树林，说：“你们从那里挖出千棵大树，每一棵都要确保根茎无恙可作移植之用，明日卯时前送去昭陵的五渚湖，暂且匿于云端，待我号令方可携树现身。”
　　曜珇略作琢磨便领悟其意，问道：“龙女大仙是打算将这千棵古树移栽五渚湖外，巩固那处水土，从而帮昭陵避开天道降谶？”
　　“嗯，还挺聪明。”
　　曜珇蒙褒，喜形于色，客客气气地又拜两下。
　　广宗随之。
　　“至于第二件事么……”华潋忽而面色一沉，淡漠道，“你们去给我查清楚究竟谁在造谣龙女吃人。”
　　广宗曜珇面面相觑，皆怔怔点头：“是。”
　　“行了，挖吧。”
　　白来的苦力，不用白不用。华潋落得清闲，施法变出一块更大的水团当作小榻，歪歪斜斜地倚靠其上。
　　就在她化身工头盯着广宗曜珇挖树的同时，另一边的昭陵城主府正在上演一场“她追他逃”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