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方糖》秦霂

52、你的住处

　　许昼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醒了没？」——许夜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许昼揉了揉眼睛，打字回复：「刚醒……你怎么起这么早？」

　　「熔炉温度不够，提前去学校调试。」许夜回得很快，「顺便，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许昼盯着屏幕眨了眨眼，突然清醒了。

　　——这是许夜第一次主动约她吃早饭。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好！在哪？」

　　「你家楼下那家便利店。七点。」

　　许昼看了眼时间——6:20。她跳下床，冲进浴室洗漱，刷牙时泡沫溅到镜子上都顾不上擦。

　　从她住的公寓到许夜家，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不算太近，但也绝不算远。如果走快一点，十分钟就能到。但在这之前，她们从未在清晨相遇过。

　　许昼到便利店时，许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摆着一盒草莓牛奶和一块三明治，手里正翻着一本物理笔记。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黑色短发泛着微微的蓝银色光泽，月牙耳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昼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许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早。"许夜合上笔记本，"你头发翘起来了。"

　　许昼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睡相不好。"

　　她在许夜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给，昨天答应你的糖渍柠檬。"

　　许夜接过罐子，指尖碰到许昼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舒展："……不酸？"

　　"加了很多蜂蜜。"许昼撑着下巴笑，"你不是怕酸吗？"

　　许夜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微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给许昼："交换。"

　　盒子里是一枚玻璃发卡，形状像一片羽毛，内部封存着细小的金色光点。

　　"这是……"

　　"晨读的铃声。"许夜低头喝了一口草莓牛奶，"你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许昼想起来了——那是蜂蜜柚子茶的味道，温暖又清新。她小心地别上发卡，玻璃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许夜的笔记本上。

　　"好看吗？"她问。

　　许夜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嗯。"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许昼因为生理期请了假，独自坐在树荫下看小说。操场上，许夜正在跑一千米测试，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

　　"喂，你家那位要破纪录了。"齐昀不知何时蹲在了她旁边，护目镜上贴着一张"GENIUS"的贴纸，"不过看起来快中暑了。"

　　许昼合上书："她不是我家……"

　　"得了吧。"齐昀翻了个白眼，"全校都知道你们俩——"

　　她话没说完，许昼已经站起身，拿着矿泉水朝终点线跑去。

　　许夜冲过终点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弯腰撑着膝盖，呼吸急促，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跑道上。许昼小跑过去，把水递给她："喝点水。"

　　许夜接过水瓶，指尖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她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许昼别过脸，耳根发烫。

　　"谢谢。"许夜喘匀了气，直起身，"你怎么没上课？"

　　"……请假了。"

　　许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方糖："给，补充能量。"

　　方糖是淡粉色的，内部悬浮着细小的气泡。许昼含进嘴里，尝到了红糖姜茶的味道，温暖又辛辣。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许夜别过脸，汗湿的鬓角贴在脸颊上："嗯。"

　　放学后，许昼在校门口等许夜。夕阳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夜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抱歉，"她走到许昼身边，"去拿了点东西。"

　　许昼好奇地瞄了一眼纸袋："什么啊？"

　　许夜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给你的。"

　　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玻璃星星，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是……"

　　"睡不着的时候，"许夜的声音很轻，"可以数星星。"

　　许昼接过罐子，玻璃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随口提过——一个人住的时候，有时候会失眠。

　　"许夜。"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许夜别过脸，耳尖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不客气。"

　　回到家，许昼洗完澡，抱着玻璃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罐子里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像是一小片被捕捉的星空。

　　手机突然震动。

　　「看窗外。」——许夜

　　许昼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公寓楼，许夜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玻璃板。板子上用荧光颜料画着一个笑脸。

　　许昼忍不住笑出声，拿起手机打字：闲着干嘛呢？

　　「测试新做的夜光玻璃。」许夜回复，「效果怎么样？」

　　「很亮。」许昼回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你的眼睛。」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许昼正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肉麻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见。】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许夜转身回到屋里，阳台的灯熄灭了。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樱花的香气。

　　突然，楼道传来了脚步声，她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吗？"

　　——可能是错觉吧。

　　她打开灯，公寓里一切如常。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尝起来像铁锈，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许昼放下书包，准备去厨房煮泡面。刚打开冰箱，头顶的灯突然闪了闪，然后"啪"地熄灭了。

　　整个公寓陷入黑暗。

　　"……停电了？"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余光瞥见厨房窗外——

　　一张模糊的脸正贴在玻璃上。

　　许昼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她后退两步，撞翻了料理台上的玻璃杯。杯子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窗外的人影似乎被惊动，迅速消失了。

　　许昼浑身发抖，手指冰凉地拨通了许夜的电话。

　　"喂？"许夜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许夜……"许昼的声音发颤，"有人……在我家窗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锁好门，"许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我五分钟到。"

　　许昼蜷缩在沙发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让她想起小时候被关在黑暗储物间的记忆。

　　——咚。

　　后阳台传来一声轻响。

　　许昼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隐约看到一个黑影正在撬动窗户的锁扣。

　　"许夜……"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许昼抓起茶几上的玻璃花瓶，准备自卫——

　　"许昼！"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猛地推开，许夜的身影出现在玄关，手里举着一把银色扳手，呼吸急促，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

　　"许夜！"许昼几乎是扑了过去，撞进她怀里。

　　许夜一手接住她，另一手仍紧握着扳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公寓："人在哪？"

　　"后、后阳台……"

　　许夜将许昼护在身后，快步走向阳台。推拉门大开着，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地板。窗玻璃碎了一地，但黑影已经不见了。

　　"跑了。"许夜低声说，转身看向许昼，"你没事吧？"

　　许昼摇摇头，腿却软得站不稳。许夜一把扶住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许昼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你怎么有我家钥匙？"

　　许夜别过脸："……你上次落在我那的。"

　　许昼想起来了——上周去许夜家做物理作业时，她确实把备用钥匙忘在许夜的书桌上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许昼苍白的脸。许夜皱了皱眉："今晚去我那儿。"

　　不是询问，是陈述。

　　许夜的家比许昼想象中要整洁。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客厅兼作工作室，角落里摆着小型玻璃熔炉和工作台，墙上挂着各种工具。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物理课本和玻璃工艺相关的书籍，茶几上放着几个半成品的玻璃方糖。

　　"坐。"许夜指了指沙发，转身去浴室拿了条毛巾，"擦干。"

　　许昼接过毛巾，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许夜看了她一眼，突然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事了。"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在这。"

　　许昼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许夜沉默地等她哭完，然后起身去厨房："我去煮姜茶。"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许昼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照片里的许夜大约十岁，站在一个玻璃工坊前，身边没有家人。

　　许夜端着姜茶回来时，发现许昼正盯着照片出神。

　　"养父的工坊。"她简短地解释，"已经关了。"

　　许昼接过姜茶，温热的气息熏得她眼睛发酸："你……一直一个人住？"

　　"嗯。"许夜在她身边坐下，"习惯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许昼捧着杯子，姜茶的辛辣味道让她稍微平静下来。她偷偷瞥了一眼许夜——对方正低头检查手机，湿漉漉的刘海垂在额前，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许夜。"她小声说，"谢谢你。"

　　许夜抬起头，蓝银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睡吧，明天我陪你回去拿东西。"

　　她起身去衣柜拿了套睡衣给许昼："我的，可能有点大。"

　　许昼接过睡衣，指尖不小心碰到许夜的手腕。那里的烫伤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触感依然明显。

　　"我去洗澡。"许夜收回手，"你可以睡我床。"

　　许昼换上许夜的睡衣，布料上带着淡淡的硝石气息，是许夜身上常有的味道。她钻进被窝，床单和枕头都是凉的，没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许夜大概经常熬夜工作，很少按时睡觉。

　　浴室的水声停了，许夜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许昼还睁着眼睛。

　　"睡不着？"她问。

　　许昼点点头："……还有点害怕。"

　　许夜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

　　盒子里是一盏小小的玻璃夜灯，形状像一颗星星，内部悬浮着金色的光点。

　　"声音感应灯。"许夜插上电源，"有异常声音会变亮。"

　　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许昼的眼睛微微湿润："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许夜别过脸，"……以防万一。"

　　许昼突然明白了——许夜早就注意到她家附近不太安全，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些。

　　"许夜。"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能陪我一会儿吗？"

　　许夜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床边坐下。许昼悄悄挪了挪位置，给她腾出一点空间。

　　窗外的雨声彻底停了，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与床头的玻璃夜灯交相辉映。许昼的呼吸渐渐平稳，在即将入睡时，她感觉到许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许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在这。"

　　那一夜，许昼梦见了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