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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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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布脸色阴郁,林蓁懂事地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
她赌错了,他们汉语说得顺畅,又岂会不明白这个成语的意思。
姜山曾提点她的话没错,在多数人的场合下,她并不适合出头。
杨依歌口无遮拦,没人制止她,在一定程度上她们也是共谋。
还不如真诚地给他们道歉。
她尴尬地捋直衣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自说自话的一段,让本就低沉的氛围静得落针可闻。
未久,一段流畅不假思索的藏语在贡布口中说出,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里的狠厉渐渐散去。
林蓁惊喜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话正巧停下,思索之后,将她最后一句话完整地翻译出。
白玛妹妹率先笑出了声,其他人脸上的神色缓和,抿唇笑着。
多吉嘎嘎嘎笑得像一只小鸭子。
空气中的尴尬沉默被点燃,跃动成欢快的精灵。
贡布还不忘交代一句:“按你的意思翻译的,一字不差。”
多吉是现场唯二知道来龙去脉的人,他在旁附和:“我作证!是这么翻译的,贡布哥确实比你黑多了。”
众人嬉笑出声,面对着一张张友善的笑脸,林蓁第一次觉得在人群中出头,被人注视的感觉,也没那么糟。
在面对气势汹汹冲她而来的藏族少年时,杨依歌心里也有一瞬慌了,毕竟她还在他们地盘上,吃亏的是自己,她没有继续逮着不放,嚷嚷着要回去休息,就拉着林蓁赶紧跑了。
林蓁劝慰了杨依歌一路,她年轻气盛,自小又被家人保护得好,没吃过什么亏,口无遮拦,但她显然害怕了,后知后觉,若是真动起手,她可打不过两个比她高壮的男人,她抱着林蓁的手臂,多谢她刚刚帮她解围。
累了一天,林蓁早早躺下,见白玛还没回家,她有些担心,虚掩着门,在躺在床上,调低了视频的音量,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听到隔壁的房门关好后,又下床将门关好,安心入睡。
这几日的相处她摸清了白玛的生活习惯,她上学起得很早,晚上虽然有几次回来得晚,但因为都在同一个村子里,孩子自小在这儿长大,上下学的路上都有同学一起,倒没什么值得她担心的危险。
高原上风大光照又足,她来时的那朵花儿,已经被她挂在靠窗的地方,被风干了,她将她放在自己的首饰盒中,简单包装。
杨依歌慌不择言,白玛手捧着茶水,小心翼翼的样子在她心中挥散不去,好像生怕自己做错了事,但又不敢问不敢动。
周六这天,想着白玛在家,她敲了敲她的屋门,想把这朵花作为见面礼送给她,屋内没有回应,她喊着她的名字,手搭上了门把手。
她无意窥探,但身后的声音吓得她一抖。
“未经别人允许,随意进入他人的房间,不太合适吧。”贡布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急着打断她下一步的动作。
林蓁攥着手中精致的盒子:“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白玛。”
贡布抬手接过,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她出去和同学玩了,我替你转交。”
贡布转身要走,林蓁及时喊住他:“你可以带我去山上打水么?一会儿,我想洗一下衣服,你带我去一趟,我就不麻烦你了。”
来这几日,他们大多出外景,贡布每日清晨早早打水送来,她自认勤勉,但和贡布相比,她睁眼的功夫,他已经忙前忙后,干过不少活了。
她一直没有机会去打水,可是房间里换下的衣服已经堆积如山,再不洗的话,她就没有换洗的衣服了。
贡布看着门口她摆着的球鞋,鞋底处沾着泥土和杂草,这几天她只有这一双鞋外出,白色已经脏的发灰了。
“山上路不好走,”贡布说着往外走,怕她心里太过意不去,“你们在这洗吧,我去打水,正好要给阿乃她们送,顺路多打几桶罢了。”
“那麻烦你了。”林蓁望着他的背影喊道。
等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换了一番风景。
绳子上晾着她这几日穿的衣服,黑色的冲锋衣、米色的针织衫、休闲裤子...大多数都是饱和度极低的颜色,除了工作需要,她日常很少穿太过艳丽的颜色。
除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是临走前程晓匆忙系在她脖子上的。
她的运动鞋和帆布鞋被刷的洁白如新,挂在绳子上,一串串水珠没有规则地滴落在地上,溅出小水坑,她们带的衣物不算多,绳子并没有完全挂满,仍有一定的空间。
贡布放下水,林蓁端了一杯热茶给他:“不用再去了,我们已经洗好了,你有要晒的衣服么,还有空可以晒。”
贡布看着他那条原本用来晾晒青稞和草药的绳子,被她的衣物占领,没有多言,接过她的茶,一饮而尽:“你们晒你们的就好”。
她的话倒提醒了贡布,前些日子央金奶奶新做的羊毛毡子,他一直没有空晾晒。
趁着天气好,贡布回屋后又拿出一根牛毛绳,默默在不远处拉起一根新的、结实的牛毛绳,将阿乃送的羊毛毡子晒上。
他很少张罗这些事,每日忙着放牧、挤奶、上山采药等各种事,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后来又和同村的人一起接待外地的游客,便更无暇分身了。
所有的衣物都是德吉姑姑和三位奶奶帮忙准备,就连家里装修时的地毯、垫子都是她们闲暇时帮着做的。
两条晾衣绳,一前一后交错,泾渭分明,他有自己熟悉的秩序,同时也为林蓁保留了她的空间。
贡布只晒了一条毡子,按空间来说大可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晾一起就好。
程晓在一旁看着,心中忿忿不平,在贡布离开后说:“节目组又不是不给他们钱,干嘛这样排斥,搞得我们好像不速之客一样。”
林蓁拉着她:“他们也是考虑得周到,始终对我们以客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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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节目组邀请众嘉宾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个饭,也是为了进一步拉近嘉宾和随行向导的关系,接下来几日他们会有远途活动,节目组人手有限,而且对这里的环境并不熟悉,若是在路上遇到突发情况,他们只能更多地依赖当地人。
加上杨依歌之前的小插曲,节目组得当好中间人,保证录制顺利进行。
杨依歌这几日虽偶有怨言,可其余嘉宾和随行向导之间都相处得还算融洽,多吉大大咧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他的目的是为了挣钱,并没有和她多计较。
贡布带人提前到了,虽然他们在被邀请的客人中,但仍没有闲下来,帮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村里的人一起张罗安排晚饭。
虽然是很简单的聚餐,但座次分明,节目组已经暗中按资排辈布置好座位。
吃饭时大家推杯换盏,以茶代酒,更多是为了感谢当地藏民的帮助和支持,一声声夸赞让几个腼腆的少年有些招架不住。
林蓁坐在一旁,随着大家一起敬茶,轮到她举杯时,也会很捧场地提杯应和。
这种场面她经历得多,她只要主动迎合着喝酒就好,同上级和圈中前辈吃饭,她会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当最忠实的聆听者,甚至是餐桌上有喜欢的食物,她都不会主动转到自己面前。
幸好,这次喝的是茶水。
又正巧,面前放的都是她这几日惯爱吃的食物。
商务酒桌上的话大多是互相逢迎和恭维,几番下来,多吉等人被夸地腼腆红了脸,贡布只举杯应和,面上仍四平八稳,不动声色。
团队中,大家习惯性地以他为核心,不仅因他办事极为妥帖,更因他待人接物的那份持重,让人常忘记他的实际年龄。
茶足饭饱之后,众人各回各家,明天将要进行第一次集体活动,会是简单的竞技比拼的项目,大家难免跃跃欲试,准备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争个第一。
高原的夜,天穹压得极低,仿佛抬手就可触到幽蓝的绸,数万颗细细密密的繁星,像碎钻在无边的黑丝绒上灼灼燃烧,这是在任何一个城市里,都无缘得见的、慷慨的夜空。
贡布被他的伙伴们簇拥着,多吉很开心,高声唱着藏族歌曲,清亮的嗓音入夜,广袤的草原在深夜中辽阔深邃,一望无际。
林蓁追上他们的脚步:“贡布,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程晓的话不无道理,虽然这段时日接触,他们待客热情,可林蓁心中总有隐隐不安,说不清道不明。
这种感觉很熟悉,一如她妈离开的那段日子。
记忆中的妈妈温柔善良,但在爸妈离婚前,妈妈细致得会关注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在她出门前不放心地再检查一遍她的书包,眼中永远水盈盈的。
直到妈妈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她才恍然,那是一次次的再见和诀别前的不舍。
林蓁怕自己太敏感,又怕自己无意的举动会冒犯到他们,而不自知。
沟通永远比猜测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