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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耕读大事 ...

  •   暮春过后,雨水变多,天地之间渐渐生出燥热的气息,禾安村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夏季。

      此时,村中各项事务已基本步入正轨。豆腐、咸鸭蛋的生意日渐红火,前来采购的客人也从离人镇扩展到更远的几个小村落。

      林青禾便将整个村子分为三拨:一拨由周晓萍负责,轮换经营豆腐坊与蛋品摊位;一拨由林杏枝牵头,负责后勤事务与鸡鸭喂养;剩下一拨,她亲自带着做夏种筹划。

      “粮要先种。”她说。

      若想安居,不能靠山货换物为生,数量很难支撑村子为继。林青禾明白,一个真正扎根的村子,需要的是土地、是耕种、是能从泥土里刨出饭来的本事。

      清晨,谷场上支起了布棚。林青禾将早已手绘的布面地图摊开在几张竹架拼成的桌上,围坐着十余人。

      “我们目前有十亩地,五亩做粮田,三亩种菜,两亩预留做鸡鸭放养和种果树。”她指着地图讲解,“这五亩田,计划轮作种水稻、粟、小麦、豆类,逐年翻种。”

      “咱们地势不一,有低洼田,也有旱坡地,水稻适合低田,小麦和粟耐旱,就种在坡上。”周晓萍接过话头。

      “轮着来,是为了养地?”魏长福挠头。

      “正是。”林青禾点头,“从前就听村里老人说,人歇地歇,地也得养。咱们用豆类做轮作,既能养地又能收口粮,年年种稻,地就垮了。”

      “豆类选啥?我看黄豆挺好,能榨油还能做豆腐。”

      “还得种豇豆。”赵芦花补充,“藤架搭好了,结得一串一串,煮汤炒菜都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热烈。相比早年逃荒时哪有饭吃的日子,如今还能坐在布棚里掰着指头商量种哪样粮食,实在像梦一般。

      粮种确定,接下来便是蔬菜。

      林青禾看向三亩菜地,早已规划分区——半亩叶菜地,半亩根茎地,一亩瓜果攀藤地,剩下部分混种香葱、姜蒜、香菜等调味菜。

      “菜我们多尝试些种类。”她拿着一小撮种子递给罗玥,“这是一种南方的芥菜,耐热耐湿,夏天能吃。”

      “我在家时常见村里人寻苋菜籽。”罗玥回忆道,“撒下去不用管,长得快得很。”

      “行,这茬先种苋菜、芥菜和菘菜,等七月后再种秋茬。”林青禾点头。

      “根菜选啥?”有人问。

      “蔓菁、芋艿和山药都可以,”林杏枝答道,“蔓菁好存放,芋艿能撑肚,山药补气——咱这人太多亏身子了。”

      众人都点头,纷纷记下。

      “瓜果就种苦瓜、丝瓜、黄瓜,再带点冬瓜。”林青禾补充,“先用豆腐坊的残浆肥菜地,我熬些新的灰泥肥跟草木灰混上,回头再教你们。”

      “你那些肥,管用得很!”有人忍不住赞道。

      前些日子,林青禾结合曾经见家人种花的记忆和如今的条件,尝试着以草木灰、豆渣、粪肥混制化肥,用石灰水调酸碱,以发酵液养苗秧,既省钱又高效。禾安村的地,原本不算肥沃,但靠这些办法,也渐渐松软、黑实起来。

      这天傍晚,天边还未落尽霞光,地头已经忙起来。

      魏长福几个体力好的挥锄翻地,旁边几个年轻人将一筐筐豆渣铺进翻好的地块,再混进灰泥。林青山从溪边挑水,给刚下种的蔓菁地浇水。

      “老话说得好,只要人不懒,这地就不哑。”林青山抬手擦汗,冲林青禾笑道,“今年秋后,咱能吃上自家种的米饭了吧?”

      “米饭加芥菜炒豆干。”林青禾笑着回,“你就等着吧。”

      与菜地相邻,是两亩预留地,规划为果木与鸡鸭散养区。

      林通、孙东生几人从山上背来三棵野梨树,两棵构树,准备明日移植。

      “这些树皮还能喂猪,叶子能养蚕。咱这地虽然不大,但安排好了就是宝。”

      “鸭子可以再买一些,”吴春花说,“咸蛋真是不够卖。”

      “鸡也再买一点,村长说不仅孩子,我们也要养身体,都得吃鸡蛋。”周晓萍笑着提醒。

      鸡鸭散养区早已用竹篱笆围好,夜晚赶回鸡舍鸭棚,白日里便在果木下走动觅食,地里混着野草、豆渣、青菜叶,鸡鸭们过得悠哉自在,肥得很快。

      数日忙碌下来,地已整好,种子下了,篱笆围了,秧苗也育好。

      这一夜,禾安村没有风雨,只有夜虫轻鸣。

      林青禾独自站在小院外,看着远处一块块刚刚播种的地,地面平整,水分饱满,一条条灌渠闪着微光。

      这是她熟悉的图景——一座村庄,真正开始扎根于大地。

      她闭上眼,默默记下这个夏夜。

      往后年年夏种,岁岁秋收,只要人还在,这片土地便有希望。

      *

      入夏之后,禾安村万象更新。

      屋舍稳固,田地成行,豆腐与咸鸭蛋生意越做越红火,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林青禾心中知道,真正的扎根,不止是吃得饱、穿得暖,还要有让人活得更有力气、更有盼头的东西。

      识字,便是那一根火种。

      她从一开始便在筹备村学,选址就在村中心祠堂一侧。墙面刷了新泥,窗纸糊得洁白,桌椅板凳都是林通带着几个年轻人亲手做的,虽不规整,但结实耐用。屋檐下挂了青铜风铃,门口立了三尺竹竿,上挂墨字布幡——“禾安学堂”。

      字是孟阿翁所书,苍劲遒劲,一气呵成。

      学堂开课那日,天刚放亮,村子便安静许多,村里老人早早为孩子梳好头发,换上干净衣裳。虽说衣衫褴褛,但那份郑重却是透骨的。

      清晨第一课,是给十岁以下的孩子开蒙。

      孟阿翁站在堂中,身着洗得泛白的直裰,胡须梳理得一丝不乱。他看着面前这一群或怯生、或好奇、或兴奋的孩子们,神情比以往更为温和。

      “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禾安学堂的弟子。”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接着教孩子们正身端坐、执笔描字、跟读口诀。

      “天、地、人、禾、安……”

      写到“禾安”二字时,有孩子小声问:“这是我们村的名字吗?”

      孟阿翁点头:“是,也是你们的根。”

      日上中天,村中最热闹的豆腐坊一带才稍稍安静下来。那一群每日清晨忙着打浆、点卤、卖豆花的半大小子与丫头此时匆匆赶来,在学堂外呼啦啦一阵换鞋入座,正是第二班——青少年识字课。

      他们年纪不小,手也不巧,写字一时比小孩子还难些。

      “笔直,慢写,不是赶着卖豆腐!”孟采薇在一旁提醒,像个小先生似的。

      “嘿,你这小夫子凶得很。”孙冬生嘴角一抽。

      “凶你才记得牢。”孟采薇笑着回。

      一时间,学堂里满是笑声。

      最不容易的,是中午和傍晚的“扫盲课”。

      那是给全村最忙最累的那一群人准备的课,林青禾与孟阿翁商量,将时间错开,争取哪怕一日只有半个时辰,也得教他们识字。

      林青禾没有太多要求:“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禾安村的名字,能写清楚就好。还有种田、养鸡、做豆腐时常用的字,一定要认得。不然,咱自己记不了账,将来别人拿着账糊弄你,你都不知道。”

      众人听了都点头,可真轮到上课时,一个个却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连笔都握不稳。

      “你叫啥?”孟阿翁问。

      “赵芦花。”

      “来,写‘赵’。”

      赵芦花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才在纸上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跟蚯蚓似的。

      孟阿翁不骂,抚须笑道。

      “好得很,从今天起,你就认识自己了。”

      赵芦花一听,眼圈红了。

      她何曾想过,自己还能有一日,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她出身贫苦,少年守寡,在逃荒路上几次以为命不久矣。如今坐在堂中,手握笔杆,写着“赵芦花”三个字,那感觉,就像是从黑夜走进了天光。

      从村学开课起,孟阿翁便被众人尊称“孟夫子”。

      而他的“助教”,便是自家儿子孟听松、儿媳李漱兰,还有孙女孟蘅芜与孟采薇。轮班授课,从未懈怠。

      起初两位姑娘还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被村里的几个顽皮男孩喊“小夫子”时,总是脸红耳赤,恨不得躲回家中不再来教书。

      可渐渐的,她们不再羞怯。

      她们开始备课,开始纠正姿势,开始为哪个孩子学得慢而操心,也会为她们写出第一个完整的“林”字而偷偷欢喜。

      她们不知道怎么说出那种感觉——但她们知道,每天睁眼醒来,能教人识字,那一天便都是欢喜的。

      暮色四合,学堂最后一班刚刚散去。

      林青禾送来几盏灯油,与一大竹筐野果,说是慰劳先生和助教们。

      她站在门口,看着灯光将学堂照得暖黄,听着屋内孟阿翁教孟采薇如何更正笔画,心中一阵宁静。

      “这一年,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她低声说。

      “如今总算能让人停下来,种地、读书、活着。”

      屋外虫鸣,星子微明,禾安村在静夜中沉入梦乡。

      不久的将来,这些孩子会写字,会算账,会记住自家姓甚名谁,知道这个叫“禾安”的村庄,是他们落脚生根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耕读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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