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路千里【逃荒】》孤月寒光

78、扎根西南

　　一条窄窄的藤道，沿着云诡山西南的断崖盘旋而下，宛如一条绿色丝带悬于深谷之间。

　　哪怕林青禾早就走过一遭，这一回真正要带着队伍通过时，才知这路的艰难远胜想象。别说孩子和老人，就连不少壮年妇人站在崖口俯视时都头晕脚软。可是，她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幸好，布依寨出人了。

　　这一次，不是单靠林青禾一行人的力量，而是布依寨出动了三十多名青壮山民，分批协助队伍下山。他们用肩背、用箩筐、用竹架，也用最简单却最可靠的人力接力，一段一段地把孩子和老人传送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每一步都要用脚掌牢牢抓住石道上细碎的苔痕，呼吸间都是湿热山雾。可这群山里人稳如磐石，从不抱怨。

　　林青禾站在中段，既照应前方，也监督后队，汗水顺着鬓角滑入领口，浸透衣衫。她望见下方的林青山背着青麦走过陡壁，腰间绑着藤绳，脚步却如踩平地。再看更下方，是正在与一位山民交替抬担架的赵芦花，她嘴唇干裂却仍紧紧攥着身下老太太的手。

　　这一瞬间，林青禾鼻腔发酸。

　　队伍不是因她而强大，而是在一次次奔命中，被推上了无法回头的方向，唯有靠彼此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花了整整七日，才终于将五十余人全部安全送到山脚。

　　众人重新踏上平坦地时，几乎要跪地落泪，唯有那些来帮忙的山民，一边甩着肩膀一边笑说：“你们这些汉人，骨头可真沉。”

　　虽是调笑，但一句话把所有的苦都化成了人情。

　　“谢谢你们！”有人哽咽出声，“若不是你们，我们不知何时才能翻山下来。”

　　不等对方回话，魏长福已经走过去，递出两块腊肉和几束风干鱼，“咱们人穷，可这东西是真心的。”

　　山民接过，露出白牙笑道：“你们愿认我们一份情，就是好邻。”

　　林青禾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流转，心中一片沉静。她知道，这七日的艰辛，不只是下山的路，更是人心的路。

　　*

　　此番下山，林青禾早已安排好将这段时间积攒的物资一并运下。

　　只是这一回，摊开物资清单，哪怕林青禾一向沉稳，也不禁沉默了片刻。

　　她们如今带下山的东西，比起当初从连庆山中出来时，实在是寒酸了许多。

　　那时虽是荒年逃荒，可因先行一步避开人潮，又收拢了不少散户流民，还有林青禾那点空间中的积蓄，几番交易之后，队伍粮草物资曾一度充盈。

　　而今——天灾之后是人祸，真正让物资断绝的，是那场猝不及防的战乱。

　　她逐一复点：

　　——井盐一百六十余斤，多为雪白晶盐，也有部分初晒粗盐，用布袋扎紧，外裹油布；

　　——风干山鸡十五只，剖肚去毛、晒至脱水，存放方便；

　　——腊肉五十斤，以布依寨法与盐腌制后熏干；

　　——野菌干八十斤，包括牛肝菌、鸡油菌、松茸切片等，分别装在竹筐中；

　　——药材八大包，有党参、黄精、石斛、桑黄、何首乌、红景天等，其中一部分已风干；

　　——干野果十八包，以乌梅、青刺果、野山楂为主；

　　——蜂蜜四坛，用瓦坛封口，涂蜡密封；

　　——草药种子若干，这是林青禾特地从布依寨医婆处换来的，用以日后种植；

　　——藤编器具十五件，含筐、篓、箱、席等，手巧几人跟布依寨人学成所制。

　　林青禾看着物资，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些，已经是她们能凑出的全部了。

　　人祸之下，一场花溪城破，打碎了太多东西。

　　人死、屋塌、粮尽，一切重新开始。

　　可即便如此，林青禾也没有灰心。

　　她对站在一旁的林青山与罗玥笑了笑：“我们还活着，有双手，有能走能动的人，只要有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日子总能过起来。”

　　林青山重重点头：“姐，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在一起，还有布依寨帮忙，不怕。”

　　罗玥则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不是第一次从零开始了。我相信你说的，山下的镇子，若真能容我们一席之地，我们一定能扎下根。”

　　是啊，从零开始，不止一次。

　　只要人还在，就能重新燃起炊烟。

　　夜风吹动林间树梢，火光摇曳，晚饭已经炖上锅，是山鸡肉干加野菌，还有两捧山果叶煮的汤，味淡，却带着新生的味道。

　　*

　　“你确定不在镇上住？”董老望着林青禾，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惊讶。

　　林青禾毫不犹豫：“确定。”

　　这一点，她早有打算。

　　自踏入离人镇起，她便知道，若真要让众人扎根于此，便不能抱着临时落脚的心思。队伍里有年老体弱之人，有正值壮年的劳力，也有许多尚未长大的孩子。她希望这群人能真正安稳下来，而不是在战火下疲于奔命。

　　宣朝末年的乱局早已席卷四方，从她离开故土时起，便注定这不是一两年的灾年，而是席卷整个时代的乱世。

　　他们无法奢望很快就能回归中原，既如此，就得在此处活出个未来来。

　　离人镇虽不大，却五脏俱全，商铺街市、作坊作田，一应俱全。若是寻常人家，租下几间屋子暂住，确是合情合理。

　　但她这一行人，五十多口人，未来要置办物资、储粮、安置牲口，再加上她想开垦的田地，几间屋子岂能容下？

　　她曾实地走过镇上几处空屋——最宽敞的，是旧织坊改造的几间屋子，年久失修、空间逼仄，住十来个人已嫌局促，更不用说她这一行人。

　　而且，这些年灾荒流民不断迁徙，镇上空屋早被各家占得七七八八，除非等哪户离开或者出大事，否则根本轮不到他们。

　　比起困守一隅，她更愿意踏实打地基、搭房梁，建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

　　“其实我们打听过，外来人若能担保落户，是可以自己买地建房的，对吧？”林青禾语气不急不缓。

　　董老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赏：“是的，镇上确有此规定。只是地段有划定，不能随意选。”

　　他年纪虽老，思路却极清楚。这女孩年纪不大，却极有章法，行事步步为营。她这般坦率主动，更是赢得了他的好感。

　　“镇东面还有一些空地，你若真打算买地建房，我让砺小子带你们去走一圈。”董老说完，朝门口喊了一声。

　　“砺子！”

　　不多时，董砺快步进来，衣袖还沾着几缕马鬃。

　　“带林姑娘他们去看地，别光指贵的，老百姓买地都是看长久打算的。”

　　董砺一边点头一边笑：“明白。”

　　林青禾连忙起身道谢，临走前还特意拿了几包腌好的野果干送给董老。

　　“这些是我们自己晒的，略带些酸味，解腻开胃，还望您收下。”

　　董老笑呵呵摆摆手：“你这姑娘，人情世故一点不少。罢了罢了，你们愿意扎根，以后就是乡亲。”

　　*

　　正午时分，阳光从云缝间洒下，微热却不燥。

　　林青禾、林青山、罗玥三人随董砺一道，踏上了挑地之行。

　　镇东的山坡地势缓和，绿意盎然，一路上可见不少原住民修整的田垄，正种着苞谷、豆苗。更远些则是杂木林、空地与沟渠错落其中，土色偏红，带点黏性，却也肥沃。

　　“我们这边划分大致三种地段。”董砺边走边介绍。

　　“第一种，最靠近镇口这块，离集市近，铺子方便，人气旺。许多打算做生意的流民都选了这里。”

　　林青禾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那地段确实不错，十几户人家已在搭棚修屋，炊烟袅袅，孩子在地头追着鸡跑，颇有生气。

　　“但地价也最贵，最贵的地一亩要五十两，便宜的也要二十。”

　　林青禾默默记下，不置可否。

　　董砺继续领着往外走。

　　“第二种，是往村庄方向延伸的一段，虽不如镇口热闹，但胜在田多人少，也通得水路，便于开垦耕种，价位在八到十五两之间。”

　　这一段她也留意过，不少旧居荒屋已被流民修补成家，鸡圈猪栏分明，柴禾整齐地堆在院角，确实适合耕种之人。

　　“第三种，是紧挨着杏花村的外围荒地，便宜，三到八两一亩，但人稀，得自己修渠引水。”

　　三人边走边看，往返一整日，等回到镇上时，天色早已擦黑。

　　林青禾让罗玥从背篓里拿出三包风干果干，递给董砺：“莎朵姐爱吃酸甜的，你带些回去让她尝尝。”

　　董砺见状摆手，嘴上推辞，可想到莎朵最近吃什么都没胃口的样子，到底没拒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

　　“那你们怎么想的？哪片地合适？”

　　林青山、罗玥都望向林青禾。

　　她站在夜色下，神色沉稳，微微颔首：“我觉得镇子与杏花村中间那片最合适。”

　　“距离镇市不远，来往方便，也有水路，价格适中。”

　　“最关键的是那片地没被完全开发，北面背山，东面开阔，可以逐步修建，又不易打扰他人。”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人多，哪怕分出一半建田舍工坊，一半安居种地，也够用了。”

　　董砺点点头，眼里透出几分赞许。

　　“你想得妥帖。那我明天帮你报备，若镇上确认无异议，你们就可以先交订金，尽快动工了。”

　　“多谢。”林青禾拱手一礼。

　　夜风起，月色温柔。

　　这一日的奔波没有白费。

　　她望向远处尚未点亮的土地，那是一片静谧的空地，静候着他们亲手耕种、亲手搭建。

　　未来就在不远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