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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他乡故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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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从山谷口吹来,卷着竹叶和松香,掠过溪流、林丛、石板屋,终在寨落之中化为一缕清凉的轻叹。
寨子的生活比众人想象中还要平静许多。晨起挑水,日中劈柴,晚饭后围着火塘煮草药、缝衣裳,孩子们跟着寨中山娃满山跑,大人则分批上山采野菜、猎野物。
语言不通成了难关,却也成了屏障——言语难解时,很多事便只靠眼神和动作,那种带着警惕而又不得不接触的距离,反倒让双方都能保持一点尊重。
李漱兰坐在屋前一块晒得发热的石头上,手中拿着竹片轻轻搅拌着碗里的药膏,那是林青禾早些日子配的,用白芷、野姜、地肤子和黄连熬制,能止痒消肿。她身边的孟蘅芜卷着裤脚,正低头看着脚踝上的肿包——红得发亮,肿得吓人,一圈被抓破的皮泛着水光。
“别挠,”李漱兰按住她的手,“等娘抹药。”
草药的气味辛烈微苦,涂在肿包上火辣辣地疼,孟蘅芜缩了一下,但没吭声,只咬着唇忍着。
“你看看你,”李漱兰轻叹一声,又转头看向孟采薇,她那边也挨了几口毒虫,肿在手腕上,白细的皮肤红得像要滴血。
“我没事。”孟采薇主动把手递过来。
李漱兰不说话,只是一一细细地涂药,轻柔又缓慢,仿佛在抚平什么一样。
她这几日都在想——若是当初她没听公公的,不肯跟林青禾离开,如今她们会在哪?还在花溪?还在李家?还是……
李漱兰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回到小院的那一日。
她劝哥哥嫂嫂将粮食和银两分批收起,藏些在别处;劝母亲备几套换洗的衣裳,以防不时之需。
“你这是杞人忧天。”嫂子笑她,“城门好端端的,兵也没乱动。”
“都说了是流言,哪有什么贼兵要打花溪。”哥哥不耐。
“宅子在这儿,老宅在那儿,你让我去哪儿?”母亲皱眉,不高兴时难免说重话,“你是嫁出去的人,李家的事就少管些。”
她无奈,也不敢争,只能与丈夫带着两个女儿带回小院。
林青禾让人准备的干粮、药物、背篓、绳索,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寻常准备,而是实打实要逃命的行头。
那一夜她彻底明白,她和李家的命运,已经不在一条线上了。
不是她不想护,而是他们不信她;不是她不孝顺,而是母亲执念太深,把几间房子、一方宅院看得比命还重。
“娘?”
孟蘅芜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
李漱兰回神,强忍下那一瞬间的酸涩,轻轻笑着说:“抹好了,别再碰。”
“嗯。”
母女三人坐在石头上,阳光从檐角斜斜洒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寨中人来来往往,有的好奇地看她们一眼,有的只是路过不语。
没有人打扰她们,也没有人排斥她们。
这是这几日里最叫李漱兰安心的地方。
寨子里的人虽然不多话,但秩序井然。她悄悄打量过,这里从老人到孩童,几乎人人有活干,凡吃食和用具皆自给,女人能纺线织布,男人能打猎制陶,还有一座竹楼似乎是医馆模样,草药分类摆放整齐。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离开花溪时她以为不过是逃难,如今却恍若误入一处隐秘世界。
“娘……”孟采薇低声说,“你是不是又想外祖母她们了。”
李漱兰的指尖一颤。
“我做梦也梦见了,”孟采薇的声音轻得像风,“梦见我们还在李家,外祖母给我梳头,表姐让我选她的绣鞋,表哥还说要教我下棋……”
“够了。”
李漱兰抬手,声音压得低而急,“你们都别想了。”
两个女儿都愣住了。
她闭了闭眼,手指用力抓紧膝头的布料,沉声道:“花溪……我们回不去了。”
她不想说得太过残酷,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战乱之中,一旦落后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心里很清楚,母亲那样性子的人,断不会离开宅子;哥哥一家那么多人,老人孩子都有,如何能在混乱中脱身?说不定当她们逃出时,那火已经烧到屋门了。
她怕想象。
所以她逼自己不去想。
“对不起。”孟采薇红着眼,“我只是……我只是……”
“我知道。”李漱兰抱住她,“我知道。”
她也只是。
只是一个女儿,只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在动荡世道里,想护住一点亲人、抓住一点命运的女人而已。
她再一次在心里感谢那日坚定劝她离开的公公,感谢林青禾在最危急时愿意带着她们同行。
要不是林青禾,她和两个女儿,如今多半也早已……
她不敢想完。
“娘,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孟蘅芜问。
李漱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寨外远处山谷的云雾,那云层厚重得仿佛能压碎光影,像极了这个乱世不定的未来。
但她还是点头:“我们已经走过最难的地方了。”
“可我们还要走得更远。”
“你们要听话,要变得更坚强。”
她低头看着两个女儿,一字一顿:“娘会护着你们。”
“我们也护着娘。”孟采薇轻轻抱住她。
这一刻,风吹来草木清香,虫鸣清晰而长远。
她们坐在那里,依偎在一起,如同三棵小草,扎根在山谷的石缝中,哪怕经历了大火大乱、风雨侵袭,也要努力长出新的叶片。
哪怕不再回头,也要向前生长。
哪怕,未来仍不明朗。
*
山中云雾浓重,仿佛整座山寨都隐入苍翠之间的幻影。寨中屋舍多为木楼吊脚,或高踞山坡,或依溪傍林,清晨炊烟袅袅,似与云气交融。寨民们习惯早起劳作,寨中道路虽不宽阔,却干净整洁,偶尔能见孩童在雨后水洼中嬉笑奔跑。
林青禾披了件短斗篷,带着林青山与罗玥悄然在寨中行走。自那日入寨至今已有两三日,众人未曾受难,吃食虽简却不匮乏,寨中人态度不冷不热,但也未有任何加害之举。
只是,这样的安宁,反让林青禾心头始终难安。
“寨子虽偏,却不闭塞。”林青山低声道,“守卫不森严,倒像不怕人逃。”
“是啊,”罗玥附和,“路口那边看似有岗哨,但也不拦人。”
林青禾没接话,她此行另有所察。她注意到一件小事:寨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水井,可寨民汲水时却皆往溪边而去。尤其是清晨,山雾未散时,便能见不少妇人提桶顺着小道走向溪流,有时绕得极远,也不见人去井边取水。
“奇怪。”罗玥又一次嘀咕,“这井修得不易,山中不缺地表水,地下水也该充足,为何弃井不用?”
林青禾听后皱了皱眉。
他们借住的院子一角也有一口水井,只是井口上方被厚重石板封住。初来时以为是枯井或无水,未曾多问。现在想来,倒更像是……故意不用。
她当即带二人回到院落,唤来魏长福林通几人,众人合力挪开石板。果然,井水并非枯竭,反倒清澈淌涌,深不见底。
“水是有的。”林青山道,“可为什么不用?”
林青禾取来木桶汲水,初看不觉异样,等靠近鼻尖,却闻到一股微妙的苦涩味。她蘸指一点入口,只觉舌尖发涩,喉中干咸,隐隐还有股说不清的异味。
“这水不能喝。”她低声道。
众人纷纷皱眉。
恰在此时,墙外传来一阵憨笑声。几名小小的山寨孩童趴在篱笆边,睁着大眼看着林青禾皱眉的模样,咯咯笑得直打滚,嘴里还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句。看来他们对这井水的苦味早已习以为常。
“有人来了。”罗玥低声提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人转头,见几名穿着布衣、面貌与寨中人稍异的中年男女步入院中。其中一人笑道:“你们好大的力气,竟搬开了石板。”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官周正,言语之间带着亲和。他自称姓陆三,旁边两男一女分别唤作王晟、何远、孙箐,皆是汉人模样。
“我们是多年前从东边逃难至此的汉人。”陆三说,“寨中首领接纳我们,我们也就留下来了,如今在这里扎了根。”
林青禾听后微微颔首,目光打量他们,只见这几人虽衣着朴素,但言谈举止并无惧色,显见在寨中地位尚可。
她也介绍了自己和身边几人。两边皆是汉人,即使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也升起了些许同乡之感,尤其是在这被重重山岭包围的异地寨落中,相识如灯火,温暖几分寒意。
林青禾见几人神情坦荡,言语恳切,心中警惕稍松,便将他们请入堂屋。院中屋舍虽旧,却打扫得极干净,几张桌椅虽带裂纹斑驳痕迹,却摆放有序。
她让林青山去灶房取了刚煮好的草药汤,那是用山中甘草、紫苏与几株缓气解毒的野花熬煮的,原是给众人润喉解疲的,如今正好待客。几人也不推辞,各自坐下。
“那水井……”林青禾问出口。
“你也发现了?”孙箐笑着摇头,“寨中人早就不喝井水了,自我来那年起就如此。那水苦得厉害,喝了难受,久了还会头疼腹胀,所以寨中老人都传下话,凡事饮溪水,不近井。”
林青禾沉思。
“寨中可有异样之处?
陆三似有所思,低声道:“这事你不问,我们也想说。寨中这些年生育率越来越低,孩童夭折多,许多年轻夫妻几年也不见动静。寨中首领想了很多法子,找人求神、采药调理,都无济于事。”
孙箐接道:“直到接纳我们这些外来人后,才慢慢见些起色。有外来人与寨中人成亲的,倒是有了几个孩子,这几年才稍微稳定。”
林青禾闻言,心中一凛。
她一时间便想明白了个大概。
是井水。极有可能,山体深处藏有盐卤或矿盐层,地底水流长期与之交融,使得井水中含有不良矿物质。
这些成分短期饮用可能无大碍,长期则影响脏器与生殖系统,尤其损害卵子精子活性。寨中人口锐减便是这水的问题所致。
但水中的“毒”也是“财”。
若真是盐卤之脉,那些物质中便可能含有可析出的矿盐,若能妥善引流蒸煮,便可制出井盐。
这一“苦水”,正是山寨的“危”,也是他们未来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