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人无远虑 她赌不起。 ...
-
春风渐暖,小院的上空飘着浓郁的油香。
那是灶房里的大锅,正翻滚着一锅猪油。热气升腾,白沫翻滚,几块肥肉正咕嘟咕嘟地熬着,锅边挂着草绳编的滤篓,旁边的大盆里堆着已经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鼻尖发亮,嘴角滴着口水,小石头甚至悄悄伸出手要去抓,被王翠翠一把拎住:“馋死你了!”
林青禾从院外归来,远远就看到这么一幕,不由得轻笑出声。
她走到灶房前,对正在翻锅的吴春花说:“渣子给孩子们留点,别全晒了。”又转头看向那群巴巴盯着锅的小脑袋,“但不许抢,谁抢明天就不给吃了。”
“我先不抢!我先排队!”小青麦第一个举手,脆生生地喊。
小石头也跟着跳:“我不抢我不抢。”
孩子们一阵欢笑,围着灶房打起圈圈。灶火映着他们的脸蛋,红扑扑、亮晶晶,像是一团又一团春天的焰火。
院中干活的大人们听见这动静,也忍不住抬头望一眼。
“油香真馋人。”
“孩子们笑得可真甜。”
“要不是心里知道……唉。”
她们嘴上没说尽,手上的活却丝毫没慢。
有人正在打包晒干的葛根粉,用厚布缝成大口袋,又在缝隙处撒上干茶渣防潮;有人在阴凉角落翻晒肉干和鱼干;有人用竹条编织装具的背篓和肩筐,还有人坐在廊下,一边缝补旧衣一边往袖口里缝藏针线。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可又都不再是“寻常”。
疫病渐退,城中已然渐有生气。
据说卫夫人亲自巡视街坊,按着林青禾给的“防病法”安排人家消毒、煮水、分食、清洗,立了不少规矩,几次下令得罪了些权贵人家,却也真真将一场劫难熬了过去。
县衙的郑县令终于退了烧,虽然还未出巡,但已能理事,说话有力。原本闭门不出的商户也陆续开了门,城南的米铺竟然开张卖粮,引得不少百姓前去抢购。
街头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卖菜小贩的脚步声,一天天地响了起来。
花溪城,好像真的恢复了。
但林青禾却不信世道。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街巷方向那飘起炊烟的天空,眼中没有一丝放松。
她知道,这一切看似复原的秩序,不过是风暴眼中的片刻静谧。
城外是如何,她未必知得清楚,但那一道征粮文书就是提醒。朝廷的手已伸到了最偏远的角落——而那只手,根本扶不起你,只会夺你手中最后一粒粮。
再留,只会等来兵役、徭役,甚至围城之祸。
她不能等。
这几日,小院里悄悄进入了“准备期”。
一切不动声色,却都动了起来。
林青禾将准备分为三类:粮食、衣物、工具。
粮食方面,首重耐储存。她们将野猪肉切片腌制风干,鱼类则剖腹去鳞后抹盐挂晒,细雨天烘、晴天晒。葛根打成粉分袋储藏,买来的萝卜切厚片存入陶缸,封口泥封。
自家菜地里的芜菁叶子、蕨菜、灰灰菜也收割了一批,清洗、晾晒、翻动、密封,一样不少地做成了干菜。还有山中收来的黄花、野蒜、刺头菜,也按药食两用的思路归了类。
蜂蜜被封在小坛中,用松脂密封;野姜、野葱、紫苏、藿香等调味料都分袋打包。
“这些是基础口粮。”林青禾边记边交代,“不是为了吃得好,而是为了能走得远。”
衣物方面,她组织人翻出去年留下的冬衣、破被、棉絮。杨秋菊、郭莲娣等人负责剪布、缝制。童衣做成开裆裤或双层布衫,大人衣物统一裁剪,不讲样式,只讲耐磨。
鞋底多用旧衣层层缝实,鞋面则用帆布与油布拼接,备用雨靴也尽可能做出几双。
“再冷也冷不过去年。”有人边缝边说。
“但今年走的路,怕是比去年还远。”
针线不息,话语却压得低低的。
工具方面,林青禾要求修补竹篓、水袋,做到人手一个,由林青山统筹;木工林通则开始改装那几辆板车,增设滚轮、护板,能应付山路泥泞,更重要的是务必结实牢固。
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些什么。
她们在院中追逐打闹,嘴里还嚼着猪油渣和炒葛根块,脸蛋亮晶晶的,全然不知即将再一次离开熟悉屋檐。
可大人们知道。
哪怕她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清楚——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迁移,而是又一次的“生死转折”。
赵芦花一边缝衣一边叹气:“真想留下来。”
“是啊谁不想呢。”周晓萍,“林姑娘也一定想过安稳日子,可这世道不许啊......”
“要是真打过来了,那些满城的人往哪儿逃?守得住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明明白白地印在林青禾的眼里。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记录册,视线越过高墙,看着远处静默的城墙,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
“您说什么?”
孟听松蹭地站起身,差点将手里的茶碗磕翻。
“爹,您再说一遍?”
黄昏时分,晚霞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照得屋内几人神色半明半暗。可孟听松脸上的震惊却无比清晰,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又像是被火点着了眉毛,一时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孟阿翁没理他,依旧坐在堂前的竹椅上,老神在在地啜着茶,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
可孟听松怎么都笑不出来。
“您……您要跟林姑娘走?她要走,您也要走?这花溪好不容易安定了,您就不留在这儿,跟我们一家人,好好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一瞬间拔高:“您糊涂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孟阿翁缓缓抬头,冷冷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沉如夜色:“我糊不糊涂,反正老骨头一把,无所谓。倒是你,顶门立户的年纪,这样毛躁。”
他语气不急,却像石头一块块砸在孟听松心头。后者嘴角动了动,却最终没再顶撞下去,只是一脸闷气地转过身,憋着不说话。
一旁的李漱兰赶忙上前打圆场:“爹,您别气,听松也只是担心您。您年纪大了,林姑娘她们要去的地方多半遥远难行,路上颠簸……”
“我老归老,走路还不需要人扶。”孟阿翁哼了一声,接着看向她,语气却比对儿子柔和许多,“你是个聪明孩子,林姑娘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别看她年纪轻,她能守住妹妹,护着弟弟,从中原那一片乱地一路走到花溪,这本事,这心性,是一般人有的?”
“她不但护了自家人,还一路拉拔老弱病残,凑起如今这支队伍——你们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咱们不信她,还能信谁?郑县令?”他轻笑一声,“宁远发生的事情你们就这么快忘了?做官的,能靠得住?官帽子底下,也能藏刀的。”
那一瞬,李漱兰眼底明显闪过一抹惊悸。
她当然没忘。
她也忘不了。
宁远城破那一夜,血流成河。她跟着公公丈夫牵着女儿们,从后门翻墙而出,跌跌撞撞地逃出街口,背后是火光冲天的官署和哭号如潮的百姓。
她的朋友、邻里、相识,全都没再见过。
“可……爹,我们离开这里,能去哪儿呢?”李漱兰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竟然发颤。
孟阿翁没说话,目光微微沉下。
屋里只听得见茶水晃动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是林姑娘送的方子,花溪城如今能活下来多少人?”
“郑县令他能做的,是开堂、发粥、贴文告,但真正能救命的,是林姑娘那一纸方子,她不顾被传染的风险去救人,一片仁心。”
“她做到了县令做不到的事,有勇有谋。”
他语气不重,却句句如钉。
李漱兰心头一颤,不敢接话。
她知道,公公说得没错。
疫病爆发时,李家上上下下,包括她自己在内,足足五口人倒下。是卫夫人顶着满城的质疑和风言风语,将林青禾方子一户一户送出去,逼着人煮水消毒、煮汤服药,才将命捡回来。
若不是那张纸,若不是那一份坚守……她现在多半连个坟头都没了。
“爹……”她喉头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您说得对……只是,咱们就这么跟着走,万一……”
“怕苦怕累,是人之常情。”孟阿翁叹了一口气,目光却忽然转向院子里和相熟聊天的孟蘅芜和孟采薇,“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是留在这儿,孩子们怎么办?”
“你们贪图眼下的安逸,可真到了出事的时候,谁能护她们?”
“郑县令会来护?那些在疫病时躲门闭户的邻人们会来护?还是你们奄奄一息的时候能站起来挡?”
“你们自己能不能活还两说,又怎么护得了她们?”
这一番话如重锤落地,屋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孟听松原本怒气冲冲,此时也低下了头,眉头紧皱。
李漱兰捏紧帕子,脸上浮现出犹豫与不安。
她当然不想走。
她出身花溪城李家,如今还算有些旧亲在,若留在城中,再熬几年,或许还能重新置办起自己的房子。然而……她也不敢赌。
孩子的命,她赌不起。
良久之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爹,您说的,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