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路千里【逃荒】》孤月寒光

65、黑白凶兽

　　朝露未晞，林青禾便整顿好行装，带着林青山、罗玥、蒋顺、刘榆与孙冬生几人出了小院。

　　这一次她没有走往日的山路。

　　往日她们常在外围林地活动，那些地方熟悉、安全、路程短，能收获一些草药、野菜与柴枝，偶尔设网抓几只鸟雀。可眼下粮储告急，仅靠山边的收获已不足以支撑一个五十口人的小院。

　　她要去的，是更深的山，那是少有人敢入的地带。

　　几人背着篓筐，腰间别着柴刀砍刀，沿着小溪往山中而上。

　　初时草木尚未疯长，林道尚有可辨路径，行得尚算顺利。可再往里走，山势渐陡，林木愈密，草丛深得几乎齐腰。

　　藤萝缠枝，灌木横生，脚下时常是腐叶与湿苔混杂的泥土，每一步都仿佛踩进一口潮水里，脚腕以下被草吞没，手前身侧又被树影枝叶环绕。

　　“简直像是在草海中游泳一样。”刘榆咧着嘴说，满脸是汗，手里拎着砍刀，“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又被淹下去。”

　　林青山笑着回头：“那你可得学会换气，别呛着。”

　　林青禾走在最前，动作利落，面色沉静，衣摆已被露水打湿，但她的眼中满是凝神的光。

　　他们正走进一片极少有人涉足的原始山林。

　　林中鸟雀聒噪，虫鸣不绝。大树高耸入云，树干间垂下的藤条如帘似幕，地面上杂草丛生，枝叶交错，阳光透不进来，只落下点点细碎的光斑。

　　“这地方……真少有人来。”魏长福低声说，警惕地握紧砍刀，“野兽怕也多。”

　　“也正因为人少，收成才多。”林青禾回答，步子不停，“注意脚下，不要分散。”

　　说话间，他们绕过一棵弯腰的老槐树，眼前豁然一亮。

　　一片葛藤地出现在面前。

　　那是一大片柔软却繁密的藤条，绿意盎然，匍匐在林地上，几乎铺满了整块空地。枝条纠结，互相缠绕，叶片宽大而饱满。林青禾蹲下身，用刀轻轻撬开泥土，不多时便见一截粗壮的葛根裸露出来，灰白皮色，略带纹络，断口湿润有光。

　　“好葛。”她低声道，“年头不短了。”

　　众人也围了上来，惊喜交加。蒋顺拍了下腿：“哎哟，这是老葛根，少说也三五年了。这东西打粉能充粮，熬汤还解热，太值了！”

　　林青禾点头：“别全挖，只取一角，记下地形位置，回头再来。”

　　几人立刻行动，在一侧取出锄铲，分工合作，仅挖了不到三分之一处，便已有了将近百来斤的收获。大家轮流装进布袋竹篓，分批背负，虽累却满脸笑意。

　　“这趟不白来。”青山背着葛根笑道，“这比我们在外围三日的收获还多。”

　　林青禾蹲下重新覆土，目光在林中打量一圈，确认了东南有山溪，西南是平缓坡地，便点头道：“继续往前。”

　　再往山中行了半个时辰，四周林木愈发高耸，枝叶愈密，连日头也只透下几缕淡光，幽静得仿佛隔绝尘世。
　　忽而一股清香袭来，林中风动，草叶摇曳。

　　前头突然亮起一片翠色。

　　众人止步，只见一整片竹林宛如天幕，从山坡上一直铺陈到沟壑中，层层叠叠，苍翠欲滴。

　　已近春末，竹林中仍有不少春笋破土而出，胖墩墩的身子藏在竹影下，肥大鲜嫩。

　　“哇，好多笋子！”刘榆惊呼一声，拔脚便想往前冲，“再晚来几日就老了！”

　　孙冬生也提起砍刀：“咱多挖些回去，炒着吃、腌着吃都行。”

　　“别动！”林青禾一声低喝。

　　她出声的刹那，几人都顿住脚，回头看她。

　　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地面不远处一丛断裂的竹枝。

　　那处草叶微塌，泥土翻起，有一道细碎的划痕横穿其上。

　　蒋顺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顿变：“这……有野猪来过。”

　　“而且不止一头。”林青禾沉声道，“踩痕深、层次乱，说明它们在这片活动多次。”

　　她慢慢扫视四周，低声补充：“有食物的地方最危险。野猪爱竹笋，尤其喜欢在这类混林中栖居，若惊动它们，一群冲出来，咱几人未必全身而退。”

　　空气一下静了下来。

　　林青山也沉下脸：“我们带了刀，可真要碰上三五头野猪……不好打。”

　　林青禾点点头，道：“这片竹林暂时不碰，咱们记下位置，等有足够人手、有陷阱准备，再来设伏。现在，往右绕，别惊动林子。”

　　她话音一落，众人收起工具，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沿着竹林外缘绕行而去。

　　这一次，谁也没再轻言一句。

　　直到走出竹林那片幽暗地带，重新踏入阳光照进的山谷时，众人才放缓了脚步。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竹影，而他们背上的葛根与野菜也越发沉重。

　　“林姑娘，你怎么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些不对劲？”刘榆问。

　　林青禾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山苍翠悠悠，低声道：“时刻留心，观察细节。”

　　几人无声，但神色中多了一份敬佩，也多了一分警觉。

　　归途中，他们找到了几株野核桃树和一片未采尽的艾草，虽不比葛藤惊喜，却也是额外收获。

　　黄昏时分，众人满载而归。穿出密林的那一刻，晚霞正好，落日沉在山谷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欢呼雀跃，只是提紧了背篓，加快了脚步。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草木深处寻回的，不只是食物——

　　是撑过明日的底气，是活下去的希望。

　　*

　　春光尚好，山风徐徐，小院中灶火未熄，烟香氤氲，可林青禾却没有停歇。

　　距离上次入山已过去两日，山中葛根丰厚、林中竹笋遍地，连她都觉得这深山中似乎藏着天赐的恩典。可她知道，只有行动，才配拥有这些馈赠。

　　第三日清晨，她再次点起十来人，带上锄头、绳索与猎具，整装出发。

　　这次，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多。先直奔上次标记的葛藤地，要尽量多挖些；再前往竹林，尝试采笋设陷，若机缘凑巧，或能围猎一头野猪——那可是能吃上一月的肉食。

　　山路熟悉，林间光影斑驳，众人步伐稳健，带着一股必得之志。

　　到了葛藤地，大家便分工合作开挖。林青禾带人挖出一处密布粗根的地块，不到一个时辰，十来人便已收获了几百斤葛根，粗细均匀，断口泛白，汁液饱满，怎么看都是上等好货。

　　午后稍歇，他们便转向更远处的竹林。那里林势苍茫，竹影重重，林中湿润，草木间仍有许多新笋冒头。

　　众人兴冲冲提刀欲前，却被林青禾抬手喝止。

　　她皱着眉，耳朵轻轻一动，低声说：“停。”

　　“有声音，不对劲。”

　　众人顿时警觉，收声止步，压低身体。

　　林青禾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林青山与罗玥跟上。三人悄声潜入林中，顺着地形绕行，向声音来源靠近。

　　林地愈深，草木更密。竹林掩映间，远远的，有一种急促、细小、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像极了什么小动物在呼唤母亲。

　　“嘤……嘤……”

　　那声音，林青禾太熟悉了。

　　她的呼吸轻轻顿了顿，神情变得古怪而专注。

　　绕过一棵苍老的斜竹，她猛然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一只成年母熊猫，正与一头壮硕的野猪短兵相接！

　　母熊猫体态庞大，四肢如铁，黑白分明的皮毛在林中格外显眼，它护在一只熊猫幼崽身前，身体微曲，警觉地低吼着。那崽崽正蹲在一株小竹后方，身形尚小，嘤嘤低鸣，显然受了惊吓。

　　而那头野猪，满身灰黑，獠牙外露，已低下头摆出冲锋的姿态。

　　林青禾几乎在瞬间从随身空间中取出一柄匕首，另一只手摸到布袋里削好的硬木刺。她目光沉稳如刀，一旦战况有变，她便准备掷刀相援。

　　她一直是个极冷静的人，可有一件事，是她所有“理性”都无法克服的软肋——熊猫。

　　穿越前，她是资深“猫粉”。只要没有任务，闲暇时总往西南的熊猫基地跑，各地动物园的“团子”、“花花”、“圆仔”她如数家珍。

　　即便在最难过的日子里，熊猫的存在也曾温柔她的心。

　　她不是一个爱笑的人，甚至常常面无表情地吓哭新兵。但一旦看到胖墩墩的熊猫打滚，她能嘴角不动眼里冒光，看完视频还能笑着说“再放一遍”。

　　现在，真正的野外熊猫近在眼前，危机当前，她反倒更冷静了。

　　可她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出鞘，那母熊猫忽地扑前两步，猛然挥掌。

　　“啪！”一声闷响，野猪被拦腰一拍，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两圈，竟就此晕厥过去。

　　林青禾、青山和罗玥三人躲在草丛中，目瞪口呆。

　　“这……这就晕了？”罗玥低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

　　“这母兽也太凶了吧！”林青山声音都变了调。

　　林青禾却没动，只是注视着母熊猫叼起崽崽，一边轻哼一边慢悠悠地踏入竹林深处。它走得稳极了，甚至优雅。小熊猫四肢在半空晃荡，依旧嘤嘤叫，声音却不似刚才的惊慌，更像是在撒娇。

　　直到两道黑白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影深处，她才缓缓站起身。

　　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昏死的野猪身边。

　　“这可真是给我们帮大忙了。”她低声道。

　　手起刀落，将匕首插入野猪颈部动脉，出血如注，不多时便彻底毙命。她眼神平静，心跳却还没缓过来，脑海里全是那只护崽而战的大团子。

　　她转身一招手：“把人叫过来，收猪，别惊动竹林那边。”

　　众人被喊来时，还有些懵：“真打到了？”

　　青山低声说：“不是咱打的，是……一只黑白兽。”

　　魏长福：“黑白兽？”

　　林青禾没多解释，只道：“事情别传，咱收猪要紧。”

　　他们合力将野猪抬起，粗估之下足有二百五六十斤，回来后能分成肉干、腊肉、猪油，一口大锅的鲜汤也能给院里补足一周的气血。

　　趁着众人在竹林外围挖竹笋的时候，林青禾往竹林深处走了一段，从背篓里拿出流着蜜的蜂巢和十数个红彤彤的野山果，放在竹叶铺满的地上。

　　这是对大熊猫妈妈的感谢，也是给一大一小两个胖宝宝的小礼物。

　　黄昏时分，众人脚步沉沉、背篓满当，沿山道缓缓而归。

　　此时的治愈林青禾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而这片刻的温暖将支撑她走过更加的艰难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