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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生死之间 卒于疫年, ...

  •   夜里天沉如墨,瓦屋的油灯微弱地摇晃着,映出一屋淡黄光晕,墙角的黑影仿佛也随灯火在缓慢地呼吸。

      这几日,小院中病患已有所减缓,不少人退了烧,腹泻也缓和下去。郭莲娣能自己下地,孙豆儿也能坐起来吃两口热粥。空气仿佛不再那么沉重,每一次清晨,林青禾在瓦屋门前站上片刻,都能听到一点压抑许久的喘息声,混杂着活下去的信念。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来病退的那一刻。

      王老太与吴老汉,是最早发病的两位,也是最年长、体弱的两人。一直到昨夜,他们都已陷入了昏沉不醒的状态。林青禾用了所有办法,盐水灌过,药汤喂过,炭火守了一宿又一宿,可两人还是没能熬过来。

      今晨天微亮时,吴春花从屋里出来,眼圈红肿,声音低哑:“吴老汉……没了。”

      林青禾脚下一顿,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了过去。瓦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丝难以驱散的腐败气息。吴老汉的身体已经凉了,脸上却还留着挣扎过后的扭曲神色。

      “他走之前……”吴春花哽咽,“喊了他家老婆子的名字好几次,还说自己偷吃了家里腊肉,不敢让娃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可他其实早没家了,儿子在逃荒路上给兵抓走了,他家老婆子也死在了连庆山上,死在那帮山匪流寇的手里。”

      林青禾静静站了许久,伸手拉过床头的破布,将吴老汉的脸盖住。她转身对赵芦花道:“开东屋门,搬两块木板过来。”

      赵芦花点头,立刻转身去做,脚步带起几丝凉风,从门缝中钻进屋来,吹得屋内灯火晃了又晃。

      到了午后,王老太咳得厉害,喉咙间发出沙哑的破响,像老风箱里漏风的铁片,又像是一口气卡在胸腔再也出不来。

      林青禾一口一口地喂药水,可老人家早已咽不下,只能从嘴角流出一串串黑黄色的汤液,浸湿了枕巾。

      她的手骨瘦如柴,干枯得像被晒裂的树皮,偏偏还在紧紧握着林青禾的袖子不松开。

      “别哭啊……别哭……”她费力地咧嘴,像是在笑,却只显出牙龈间那点黑褐色的空洞,“我早该死的……洪水……雪地,不是你们救我,我早死了……”

      林青禾低头,一手按着她的额,一手握住她的掌心,强作镇定:“婆婆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起来了,你不是想吃鸡吗,我让小姑她们杀鸡给你吃。”

      “鸡……不吃了……”王老太喘息着,“我这辈子,饿的时候太多……吃饱的时候太少……可这一路跟着你……我吃饱过……穿厚过……”

      她眼皮慢慢闭上,又挣扎着睁开。

      “这日子……像做梦一样。”

      “你别自责啊,孩子。”她忽然紧了紧手指,“生死有命,你救得了这么多人……已经是有福报的人了……”

      “我去地藏菩萨那里,给你表功,保你……百岁平安。”

      话到这,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清,只有嘴唇微微动着。林青禾贴近她,直到听见一句含糊的“谢谢你”。

      然后,王老太的手慢慢松开了。

      当天黄昏,林青禾抱着王老太的遗体走出瓦屋时,整个小院寂静无声。

      众人没有惊叫,没有哭号,只远远望着。当她走过院心、走过柴房、走过那一畦畦刚出芽的菜苗时,有人低头落泪,有人站起身默默让路。

      林青山带着青麦站在屋檐下,小丫头一见林青禾出来,就想扑过去拉她的手,却被青山一把抱住:“别去,姐姐现在不方便。”

      青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喊着“王奶奶呢”“我还给她画画呢”。

      林青禾没有停,只是轻轻说:“她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城外空地生起了火堆,火光照得旁边的树林重重叠叠。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柴堆燃烧得更旺,炭火吞卷着棉被,发出“噼啪”声。

      火堆燃尽后,只余下一堆焦灰,她将骨灰、小块未燃净的遗物一并收拢,带往西侧不远处一片密林。林中有一道缓坡,泥土松软,几人默默刨出一方浅坑,将骨灰与烧剩的衣扣、碎布埋了下去。

      最后,她在树根旁压了一块半臂高的石头,用炭灰在上刻下字样——

      王家五娘、吴姓老汉,卒于疫年,安息于此。

      *

      花溪县衙后院,一片低压阴沉。

      几日未晴的天色像是压在屋瓦上的重石,连院中梅树都低垂着枝条,一动不动。花厅里,两名着素衣的年轻女人坐在角落,一边拭泪一边低声抽泣。她们面色憔悴,衣襟凌乱,往日打扮得极艳的脸如今只余下病与怕。

      “呜呜……姐姐,老爷病得这般重,会不会……”
      “别说了,老爷……老爷要是真去了……”另一个声音更低,几乎听不清。

      “哭什么!”
      高位上传来一声冷喝,打断了她们的哭诉。

      说话的是一名年约四十余岁的妇人,穿一袭墨蓝纹绣深衣,腰束宝带,眉眼沉静,虽非绝色,却端方肃穆,气场自成。

      她不是旁人,正是郑县令的正室——卫氏。

      “老爷还没死呢。”
      卫夫人站起身,目光一扫,厅中下人尽皆低头不敢言。

      那两名哭泣的姬妾顿时噤了声,怯怯地抬眼看她一眼,又急忙低头。她们当然知道郑守仁还没咽气,可他已病了七日,昨夜烧得神智不清,连人都不认得。府中上下已有十数人发病,其中最重的,便是老太太与老爷。

      她们不是在哭郑守仁,她们是在哭自己。

      这些年她们仗着宠爱,在内宅里风光惯了,常在卫夫人眼皮子底下撒泼耍横,如今一旦主事的倒下,那只剩卫夫人撑这个家。她若要报旧仇,将她们发卖给人贩或抵账送去灾户处当苦役,也不费吹灰之力。

      卫夫人看穿她们心思,冷冷一笑,不再理会。

      她确实与郑守仁夫妻名存实亡,昔年为了联姻嫁入郑家,如今不过是在守着名份。但再如何冷淡,毕竟是她孩子的父亲,如今这局势,哪能不忧心?

      更别提老太太平日待她极好,从未以长辈压她,如今也烧得昏迷不醒,连水都喝不下。

      她如何能坐得住?可坐不住又如何?

      整个花溪城,已然濒临崩溃。

      城中核心的县衙府中三天两头添病人,草药几近告罄,大夫要么病了要么逃了,光靠两个识药的婆子撑着。连厨房都没了人手,昨日厨房死了两个小厮,尸体还未抬出去,众人已不敢靠近。

      院中乌鸦盘旋,气味难闻。

      卫夫人站在窗前,望着天色阴翳不散,脑中乱成一团。

      她想过了——不能再等。

      城中已传出有人往城外逃亡,若是再烧三五日,尸体暴增,那些穷急眼的百姓怕是要抢门,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儿子去年刚赴葵城任小官,虽位低,却是清要差使;女儿尚未许人,正筹着与东街陆家结亲。可如今却......

      卫夫人咬牙做了决定。

      她要带着女儿出城,前往葵城投奔儿子。

      至于郑家——郑家如今也只剩下病榻上的人影和几个畏缩的姬妾罢了。

      她没心思管,更无心思恻隐。

      唯一愧疚的,是老太太。

      可她只能在心中轻声说一句:“老太太原谅我……我得孩子们打算。”

      正当她暗自踟蹰不安、反复权衡之际,院外丫鬟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神色惊疑。

      “夫人,有人送了封信,说是专递给您的。”

      卫夫人皱眉:“谁送的?”

      “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半张脸都遮住,身上裹得极严实,说是林家豆腐坊的林姑娘让她送来。”

      “林家?”卫夫人狐疑地接过信,展开。

      那纸质粗劣,墨迹发浅,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文房所写,字也谈不上漂亮,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笔都横平竖直,字字工整。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
      “疫病源出水与近食,唯有隔离、分炊、煮沸、日擦之法能阻其蔓延。药汤之方已列于后,无需报偿,惟愿花溪安康。”

      卫夫人怔怔看着,又往下翻。

      后面果然附着几味药草之名:地骨皮、黄芩、淡竹叶、黄花蒿……配方简明,煎煮方法亦详细说明,连每日用量与禁忌都一一列明。

      一股极淡的希望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她忽然回想起数日前厨房传来消息说林家突然封院不出,不换豆腐了,城中也就县衙还能吃上新鲜豆腐。怕是当时林家院子就遭了疫,如今竟是找到法子了。

      她不敢完全相信,可自从那行流民进了城,不但带来了御寒保暖的火炕,还做出了众人未曾见过的豆腐。

      或许,或许她们真的有法子。

      “林青禾……”她低声念了一句名字。

      卫夫人心下权衡了一瞬,猛地转身:“快,让郑管事来。”

      她不知对方为何递信于她,不知那小院中是否真有医者。

      可此刻,府中将倾,一纸信笺就像一根细细的芦苇,哪怕不能托舟,也得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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