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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愿得安处 ...

  •   开春的第一道雨过后,冷意渐退,阳光重新照进小院。

      地头的垄沟里,嫩绿小苗掀破泥壳,像是偷偷探出脑袋的孩子。

      赵芦花拿手指压了压,说:“活了,长得结实。”

      这是种下去的第六天。

      林青禾看着那点点新绿,没吭声,心中却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她很少信什么天命,但这一刻,她愿意信。

      她们熬过了严冬,种下的,真的发了芽。

      小院里更是热闹。

      每日清晨,灶房升火,锄头声、水桶声、晒衣声此起彼伏。

      几日下来,靠着豆腐换粮、野菜渔猎,存粮的房间又开始慢慢被挤占。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鱼干和豆腐皮,墙边晒着野菜,缸里装了腌鱼和酸菜。

      不算富足,但总归是有些底气了。

      这一日,林青禾挽了袖子,带着青山、魏长福、王大几人爬上屋顶修漏处。

      这屋顶早在风雪天已被压得瓦碎檩裂,一直没时间修缮。

      “春雨最多,屋顶再漏,灶房和火炕都要受潮。”她踩在屋脊上,指了几处,“这块换瓦,那边要用灰泥补缝。”

      她动作不快,但干净利索。

      青山在下面接着递瓦的活,王大攀着梯子上来,一边咧嘴笑:“林姑娘,像你这么干脆利落的女当家,我头一回见。”

      林青禾笑了笑,没答话。

      屋后,林通正搭鸡棚。

      鸡还是早前县令那边送来的五只,整个冬日都被关在灶间,春天了正好将它们挪出去。

      林通用旧木料、竹片扎了个半人高的棚,外头糊了稻草和旧布,挡风。

      “这边得围两层,免得黄大仙来叼。”他边干边说。

      几个少年围着看,还拿草绳学他结扣。

      林通头有意教:“谁看得会,给我搭把手。”

      “我来!”刘榆最先举手。

      小院一砖一瓦地修补、缝补,哪怕慢,也在向前。

      晚饭后,小青麦拉着小石头在院子里等,等着山上觅食的小队回来。

      不一会儿,就见罗玥背着箩筐走进来,笑着从里头拿出几颗野果、一捧豌豆尖,还有两只还带血的野兔。

      小青麦“哇”地一声跳起来,小石头拍手大笑:“兔兔!果果!”

      灶房立刻热闹起来,锅里炖起了肉汤,孩子们守着炉子不肯走。

      *

      这之后,小院的日子渐渐步入了正轨。

      有人耕地,有人煮饭,有人采野菜,有人入山渔猎,鸡圈里每日都有收获,孩子们每天在院里撒欢,盼着鸡蛋、盼着果子、盼着新鲜的猎物带回来。

      众人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笑也多了。白日里干活累了,有人哼两句曲子,有人捣鼓木活,也有人在柴火堆边给孩子讲老人传下来的故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私下议论。

      “要是能一直住这儿就好了。”
      “这样安生的日子真是多久都过不够。”
      “等过几年,孩子也大了,咱也算在花溪城扎下根了吧。”

      这夜,林杏枝端了两碗蜂蜜水,坐在炕边与林青禾聊天。

      “青禾,咱们会留下来吗?”她声音不大,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宁静,“你看,小麦都长高了些,青山也懂事了,大家也有了盼头。”

      她笑起来,“我从没想过,居然能在城里安下心。以前在村里,一年年都没个头。”

      林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眉目沉静。

      她当然看见了大家的变化,看见了屋顶不再漏水,仓角渐满,看见有人开始拾起断了的生活。

      可她没法真跟着安心。

      她知道,她能搭一个院子、建一个鸡棚,却挡不住整个乱世。

      这城不过是暂歇的一站,若真动荡临头,官军溃败、匪患逼近,这点屋瓦泥墙能挡什么?

      她努力让众人活得像个人,但她也随时准备再次上路。

      “小姑,”她终于开口,“我不是不想安稳,但这世道……不让人安稳。”

      林杏枝怔了怔,低头捧着碗,蜂蜜水已凉。

      “你说得也对。”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不过我还是希望,咱们能多歇一歇。”

      林青禾没有回话。

      夜风微动,鸡窝里传来翻动羽毛的细响,远山沉沉,一切仿佛都睡了。

      可她知道,她们不能睡太久。

      *

      夜色浓重,花溪城的县衙却灯火通明。

      院中立着一排排油灯,照得青砖石阶发亮。县令郑守仁披着公服,站在正堂台阶下,低头弯腰,拱手向前迎着。

      正堂上,一名骑马入城的官员正翻着一封急文,衣袍上泥点未干,鬓角带风尘,神色凝重。

      “这是府城急报。”那人合上文书,抬头冷声道:“东平、临州、兰川三城皆失,贼军攻下广泽后,改旗易帜,自称‘天王’。”

      县衙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等贼子比得诛杀,既要灭贼,粮、兵、民皆不可少。”

      郑县令颤声问:“大人此来,是……”

      “府衙命令,抽粮五千石,限七日内运至西府。”

      “这……”郑县令脸色煞白,“眼下方春,旧谷尽、新粮未收,此数——”

      “无得商量。”使者将手中符牌往案上一拍,“大人若不能出粮,自备文书、图纸、户册送去府衙问罪。”

      话音落地,堂内死寂。

      郑县令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边滴落,滴在堂砖上。

      屋外风吹过檐角灯火,火苗剧烈晃动,照得堂中一张张脸惨白如纸。

      这是暴雨后第一次接到府城的消息,却不是雨停花开,而是一纸夺命的催粮令。

      宣朝边境多年战乱,如今愈发失控。

      朝廷兵力日益捉襟见肘,前线连连告急,灭一处乱,又起一枝。

      而今北地忽聚一支人马,据传领头者原是逃犯出身,得一异书,妄称天命所归,自号“天王”,招民安贼,处处夺粮,不施酷政,竟迅速聚众成军。

      许多走投无路的流民、散兵、贼寇,皆归附其麾下。

      朝廷兵线拉长,无暇顾及西南。

      西南——本是最后一块没被战火灼烧的地,如今也起烽烟。

      而花溪,不过是通往西府的必经小城,一个小小的驿道节点,如今却成了供血之口。

      谁不知,这一口血,一旦咬上,就难再脱身。

      夜更深,县衙中却无人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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