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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踏雪而行 贪婪是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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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未亮,天边却已有微微泛白。
林青禾披着棉衣立在营地外,脚下的雪已结了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树梢挂着白霜,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刷上了粉末。
风比昨夜稍歇,但寒意却更甚,像有冰刀从空气中一点点剐入骨缝。
她眯起眼望向北方的山口,夜里的雪虽已停,厚厚积了一层,却更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警示。
“小姑、晓萍姐,起来了,备粥。”她转身唤人,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帐篷里的人被叫醒,裹紧棉衣走出,看到营地里的雪色与林青禾凝重的神色,也都明白了几分。
没人多问,立刻分头行动。
粥不能再是单纯的葛根粥。林青禾嘱咐用獾油煎肉干和野姜,先煸出香味,再加入葛根片与溪水煮沸,最后放盐调味,熬成一锅暖人心肺的肉粥。
“别省肉,也别省盐。”她特意叮嘱,“今天开始,必须走得快。”
锅里腾起的热气混着肉香,一下子唤醒了沉沉冬寒中的每一寸味蕾。算不上浓稠的肉粥泛着油花,在雪白中如同一锅金色温泉。
一大早,营地便热闹起来。
原队伍的人虽也兴奋,却还能保持克制——她们吃过,队伍里一直没短过吃食。可新加入的那一批流民却在第一口肉粥入口时便忍不住了。
有人哭了出来,嘴里还咕哝着:“我以为再也吃不到肉了……”
有人呛了两口,咳得眼泪鼻涕一把流,却不肯撒手碗。
有个男人甚至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舔完最后一滴汤,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这是他们这些日子里第一次尝到肉味,也是第一次,在漫天风雪之后感到身体重新有了热度,胃里不是空荡荡的冷风,而是一碗碗实在的热粥。
林青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反应,眼中没露出什么笑意,语气却不再冷硬:“吃饱了,准备出发。今天多走十里,不能落在风雪后头。”
没人有异议。
在寒冷中,一碗热粥,不只是填饱肚子的粮食,更像是一种希望的象征。
这希望,是能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
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脚印,像一串串沉默的符号,印证着这一行人从严寒中踏出的步伐。
天色尚灰,风却已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如针。
林青禾走在最前,棉帽下的眼睛冷静坚定。身旁是林青山,身后是默默无言却排成整齐纵列的队伍。
原先一片散乱的流民,如今已然与她们形成了真正的“行伍”模样。
林青山将一块干布,塞进她的手里:“姐,你脸上都结霜了,擦一擦。”说完又看她一眼,“我们真能在暴雪来前赶到花溪城吗?”
林青禾接过布,简单擦了下脸上的霜,轻声道:“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赶到。我们没有第二条路。”
林青山沉默了,攥紧了背篓的带子。他背着小青麦,小丫头缩在背篓里,只露出一双眼,棉帽子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林青禾。
林青禾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小脸,柔声道:“小麦冷不冷?”
“有点冷。”小青麦小声说,又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小棉被,“但不怕,我有姐姐有哥哥,还有小姑。”
林杏枝带着周晓萍、吴春花她们走在队伍中段,正检查各家衣物遮盖是否严实,还时不时喊一嗓子:“围巾扎紧!鞋帮别露着!冻伤了可不是小事!”
林青禾见她回来,便问:“小姑,队伍情况怎么样?”
林杏枝点点头:“好些人脚冻伤了,尤其几个孩子,走不快,现在轮流坐车,没大碍。”
“好,我知道了。”
林青禾望着远方,心里沉着如水。
她为何执意赶往花溪城?
因为花溪城,处于谷地,有自己的小气候,会比外面暖和好些。且是此时西南最繁华的地方,若情况还好,或许还有接纳流民的可能。
她曾在脑内不断回想华国地图,研究过地形与人流动线。往北是冰封,往东是一片尚未完全恢复的平原,往南是末帝南渡,将来被辽人屡次进犯的地方。唯有西南,偏安一隅,气候宜人。
林杏枝知道林青禾的计划,担心地问:“县太爷会让我们进城吗?”
“不一定。”林青禾平静道,“可就算进不去,我们也得去那里。”
她低声补了一句:“花溪城外,有大片坡地,若实在不能进城,我们便在那里搭营、暂居、等机会。”
林杏枝点头,咬紧牙不再多问。
雪还在下,天还是冷。
可这一行人,一步一脚印地往前走。
有人负重,有人推车,有人扶着老人勉力前行。
他们的棉衣是重新拼制的,他们的手脚冻得通红,他们的脚步慢得像乌龟。
可他们依旧走下去,不放弃。
林青禾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看了眼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我们,会走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无论风雪多大,花溪城,一定要抵达。
*
寒风裹着雪粒,前路已模糊不清,唯有踏下的脚印和推行的车辙勾勒出队伍前行的痕迹。
只不久,又被小雪覆盖不见。
越靠近花溪城,官道上流民愈加密集。他们三五成群,眼神游移、神情冷淡。
见林青禾一行穿着棉衣、步伐尚稳,不少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目光中饥饿、渴望、警惕与算计交杂成一片。
林青禾早就注意到了。
“青山,传个话,让大家小心,不要乱说,也不要显摆吃食。”她低声吩咐,“孩子都放车上,老人靠中间,青麦我来背。”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然而防得再好,也防不住贪念之徒。
就在傍晚天色将暗时,雪终于停了。
队伍正在一片缓坡边稍作歇息,几名面相粗犷的男人悄悄靠近。他们身上裹着破麻袋,手里提着树枝削成的尖棍,目光死死盯着队伍中背着背篓的妇女与穿着整洁的孩童。
“他们身上有粮,有炭火,还有棉衣……”其中一人咬牙,低声说,“我们抢一点,冻死的人就少几个。”
“女人带着孩子,净是老弱,拿着砍刀又有什么用?”
几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提脚就要往人群里冲。
“站住!”一声暴喝如雷。
林通第一个迎上来,手中握着一根浸雪冻得发硬的木棍,眼中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王大、孟听松、李粟郎等新加入的青壮也紧跟着站出,齐刷刷挡在队伍外围。
“别说抢,敢再往前一步,我先砸断你狗腿!”林通声音冰冷,脸上已起霜白,却半步不退。
对面几人一愣,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当头拦下,且这股狠劲,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双方在风中对峙,气氛如拉紧的弓弦,稍一用力便要崩裂。
那几人犹豫了。
林青禾站在队伍中间,看得清楚,心头沉着却并不急。她知道,一旦有交手,那就是你死我活。但她也知道,对方不是疯子,只是贪婪。
而贪婪,是可以被震慑住的。
“这雪地里,冷得是骨头都要裂。”林通语气越发森冷,“你们要真动手,抢不到东西,反倒落个得一身伤,怕是今夜都熬不过去。”
几人最终还是怯了。
他们看着这群并无利器却眼神凶厉的护队者,心底浮起寒意,脚步一退、再退,最终被风雪吹散在人群之外。
林青禾看着林通几人,轻轻点了点头。她没说谢谢,只招手让他们回队休息。
王大擦了把对峙时紧张出得汗,低声说:“幸好没丢人。”
林通他们几个未必不怕,可林青禾给他们衣物给他们热粥,这都是一行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他们如果就那么看着队伍里的老人孩子妇女受欺负,那比窝囊废还不如了。
再者,他们如今一块吃一地过夜,抢她们的,便是抢自己的。
荒年求生,是一步不能让的。
林通一行站出来的身影,原本队伍里的人们都看在眼里。
信任,从并肩站立的那一刻开始。
而林青禾,终于可以在寒风中长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