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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流民跟随 大概是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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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去,官道上的流民愈发多了起来。
林青禾一行人行走在官道边缘,三十余人的队伍,四辆板车,背篓整齐、行进有序,一路虽艰难,却始终稳妥。
相比之下,其他南下避难的队伍就显得凄惨许多。这些队伍大多三三两两,拖儿带女,一副风餐露宿的模样,见林青禾这队里女人孩子居多,又有板车推拉,衣着整洁,还有棉衣棉被可穿,不免多看几眼。
但也正因如此,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哟,这么一群娘们娃娃,居然还穿得暖暖的。”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挑着扁担走近,盯着林青禾身后的板车背篓,嘴角露出点不善的笑,“这是哪来的福气啊?”
他身后几人也笑着附和:“是不是走错路了?要不跟着我们走,给你们指条明路?”
林青禾没理,只微微偏头,示意罗玥与王翠翠靠后一点。
她们如今行队规整,不似普通流民散乱,板车前后都有人照看,队尾也留有巡护之人——几乎是小型的战术行进编队。
这种编法虽不显眼,却让真正有眼力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一群好惹的主。
可这几人却显然不懂察言观色。那中年汉子往前凑了几步,还想伸手去掀林青禾背篓上的油布:“别藏啦,看你们这堆布包,说不定藏着吃的呢……”
“滚开。”林青山冷着脸拦了上去,手中木棍横架在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冷气。
“呦,小子脾气还挺大?”中年汉子脸色一沉,手已经摸向腰间,一柄旧锈的短刀晃了晃,“老子看你是皮痒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闷响。
罗玥已经闪身而出,手里的木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人手腕上,打得他手中短刀“当啷”一声掉落,脸色瞬间惨白,痛得连话都喊不出来。
“我最讨厌人手欠。”罗玥冷冷地说。
那几人顿时面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几声利落的脚步声,魏长福和周晓萍也已赶到,一左一右将人围住。
林青禾站定没动,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人:“我们这队,孩子和老人多,不想惹事。但要是有人偏偏不长眼……那就别怪我们手重了。”
中年汉子疼得直冒冷汗,看着这群一个个眼神冷峻、行动利落的女人,突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一般的流民。特别是那几个腰间别刀的——那不是装样子,那是真的敢砍人的。
“误会误会,是我瞎了眼……”他一边哆嗦着后退,一边摆手,“咱们走,走,别惹她们……”
几人灰溜溜地跑远,再不敢回头。
“还真是到哪都不缺找死的。”林青山撇撇嘴,低声嘟囔。
林青禾没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继续上路。行至队伍前方,她回头看了眼那些逃远的人,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愈发警惕。
这一路上,不长眼的、贪心的、饿红眼的,只怕一个接一个。
她必须,带着这三十多口人,走得更快、更远——远离这些将欲望写在脸上的人,也远离即将失控的乱世边缘。
*
天色微阴,寒风自田埂间拂过,卷起地面残叶与枯草,沿着官道扑面而来。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板车载重、老弱居多,哪怕经过林青禾细致安排、轮换前行,速度仍旧有限。
林青禾走在最前,神情凝重,正计算着再走几日便要寻找落脚处时,林青山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说道:“姐,后头有人跟着咱们。”
林青禾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看他,目光沉静。
“不是一两个。”林青山皱眉,“三三两两的,隔得不近,但咱们停,他们也停;咱们动,他们就远远跟着。”
林青禾没急着回话,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官道两侧杂草蔓生,远处几道零散人影若隐若现,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棍子,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大多低着头慢慢挪动。
林青禾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面容枯槁,神情麻木,个个穿得单薄,在冷风中缩着脖子,有几人甚至赤着脚踩在杂草冻土上,脚边满是裂口和血痕。
“刚才那场冲突他们应也瞧见了,”林青山低声说,“不敢靠近,大概是想着跟着咱们图个平安。”
林青禾点了点头,眼里没有意外。
她当然知道,像她们这样纪律分明、装备齐全、组织严密的队伍,在如今这条官道上,是极其稀罕的存在。
那些流民未必奢望接济,但只要跟着她们,就能借一借这股气势,不容易被野兽和流寇盯上。
“这些人……不坏。”林青山声音低下去,“我看他们连根像样的棍子都没有,走路都发抖,真要出事也护不住自己。”
“嗯。”林青禾应了一声。
她不是圣人,不能救所有人,但她也不是冷血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抢被杀都无动于衷。若他们只是远远跟着,不靠近、不生事,不求施舍,她也不打算赶人。
“告诉队尾的人,”林青禾吩咐,“多留点心,别让他们靠得太近。警惕些就行,别驱赶,也别起冲突。”
“好。”林青山应声,脚下加快了几步,很快便向后奔去传话。
林青禾收回视线,继续前行,罗玥轻轻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提醒那些人,路上可能还有流寇?”
林青禾想了想,摇头:“他们自己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他们这副模样,在世道乱成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撑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心里有数,只是不敢孤身走而已。”
罗玥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寒风依旧,天边云层厚重,隐隐压着一场雪的味道。
林青禾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中默默掂量着:得加快脚步了,得在真正入冬前,找到能安稳过冬的地方。
至于那群远远跟着的人……若他们能靠着这支队伍撑到最后,那也算是命硬。
*
天色渐阴,风里夹着一丝刺骨的寒意,林青禾一行沿官道缓缓南行,背后的队伍已然拉出长串,人数虽未增太多,却显得越发沉重、复杂。
在队伍尾部不远处,几道身影始终保持着与主队适中的距离,既不过分接近,又始终不曾落下。
这是五六人的小队,为首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头,脊背略驼,却走得不慢,手中拄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棍。
“爹,我们真的要跟着那姑娘吗?”走在他左侧的中年男人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迟疑。
老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那个领着队伍前行的身影,声音不疾不徐:“那姑娘年纪不大,气势却足。我看她身边那几个青年妇人,虽然没说话,但目光警觉、手脚利落。你注意没有?她一句话没说,其他人却围着她下意识靠近,护在四周。”
“这年头,有吃有穿还能号得住人的队伍,不多了。”老头微微一叹,“她要没点本事,怎么可能带着这么一群人活着走到这里?听我的,跟着她错不了。”
他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沉稳。这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名叫孟明远,曾是西北宁远县的主簿,读书识人几十载,哪怕如今身陷乱世,落魄如斯,骨子里的斯文与清明却未曾磨灭。
一旁的中年男子是他的儿子,孟听松,眉头微皱,仍有些不情不愿。可还不等他说话,媳妇李漱兰已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低声道:“爹相人向来准,我们听着就是了,别老犯那臭毛病。”
她说得温婉,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漱兰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她方才亲眼看见林青禾一行如何稳稳地压住几个手持短刀的泼皮流民,只是气势一沉,几句话、几步调度,便让那几个人像老鼠一样灰溜溜逃走。
她知道,有些人不必亲自出手,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力道。
她低头看看身旁两个女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孟蘅芜,十六岁,原是宁远县女学馆中的学生,聪明伶俐;孟采薇,年仅十二,还是个连红都没见的小姑娘。
两个女儿虽不失清秀骨相,此时却满面风霜、灰头土脸,原本的细皮嫩肉早已被风吹日晒得粗糙干裂,眼神里也带着惊惧与倦意。
李漱兰将两个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和决然。
她从不敢睡整觉,因为怕夜里有人靠近会把女儿带走。如今这年头,路上什么人都有,她自己能熬能忍,可两个女儿不行。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她们活着走到南边的花溪城,那是她娘家老家,哪怕再落魄,只要能活着到达,便还有一线希望。
而如今遇上林青禾一行人,无异于黑暗中的灯火。她能看出,这支队伍规矩、有序,且并不滥施恩,也不轻慢人。她知道,这样的队伍,能活得久。
李漱兰轻声开口:“这条路,跟着她们,我们或许能平安些。”
孟明远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一个姑娘,能做到这地步,不简单。”他说。
孟听松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言。他不傻,方才的场面也瞧得清楚,只是心里那点对“女人当头”的成见一时难解罢了。
而孟采薇却悄悄拉住了姐姐的袖子,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姐……我们真的能一直跟着她们走吗?”
孟蘅芜轻轻点头,抿紧了唇:“能。”
像是抓住崖边的草藤,她说服妹妹,也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