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路千里【逃荒】》孤月寒光

36、野地拾遗

　　林青山握紧了手中长棍，神色沉下来：“怕是村子里出事了。”

　　陈谷香捂着鼻子，惊恐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林青禾站定不动，目光沉沉望向前方那静得可怕的村口。风从村中吹来，卷着腐臭、血腥，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寒意——那是死亡的气味，令人下意识背脊发凉。

　　“别进村。”她低声道，眉头紧皱，“绕开，找高处看看。”

　　众人立刻听从指令，退后几步，沿着村旁的一块缓坡小丘缓步而上。

　　远远望去，草屋瓦房错落有致，却大都残破不堪。窗棂半塌，门扇敞开，屋前屋后堆着破碎的木桶、陶罐、锅盆、衣物——仿佛一瞬间，人间被抽空，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空壳。地上，几道黑影歪歪斜斜倒着，形状模糊，却又分明透出“人”的痕迹，只是已经“不是人”了。

　　空气中，腐烂的气味愈发浓重，浓得令人几欲窒息。

　　林青禾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明白了，□□造成的，而是人祸。

　　“不是病村，”她轻声道，“这是被人杀干净、抢干净的村子。”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却更令人心惊。

　　“山匪？”吴春花皱起眉头，一时没忍住，骂了句粗话，“天打雷劈的畜生。”

　　林青山咬着牙，脸涨得通红，一股无力的怒气郁结在胸口，却又不知该撒向哪里。

　　陈谷香已经扭过头，蹲在一旁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一个个倒在地上的黑影。明明只是远望，可那些画面却仿佛要钻进梦里，伴着那股腐臭，令人发疯。

　　其他几人也一个个神色惨白，再无人言语。

　　林青禾沉默片刻，终是下令：“我们不进村，绕开走，警惕疫病——死者不是我们害的，但不能让他们再害我们。”

　　她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半倒的草屋，和沉默的村落。

　　“也不能就这么扔下。”她低声说。

　　随后，她招来林青山、魏长福、孙冬生等几个力气大的青壮，从周围拾来干树枝，用火石点燃一根一根。

　　“别靠近村子，把火丢进去就行。”

　　“草屋为主，瓦房也烧。”林青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火烧之后，把疫气烧一烧，也好让这些人走得安稳些。”

　　她不是为了“普度众生”做这件事，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尸气蔓延，疫病四起，将会死更多的人。

　　十几根火把，被依次投向那些干枯的草屋。

　　火焰先是一团团地跳跃，接着“轰”的一声，整片村子仿佛燃起来了。干燥的屋顶、杂物和干草一瞬间变作了火舌，被风卷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烟中依稀传出木头爆裂声，仿佛是村子的呻吟。

　　一群人站在远远的小丘上，默然无语。

　　“原来……山下也是如此。”魏长福低声说了一句。

　　周围人神色各异，有人哽咽，有人咬牙，有人只是怔怔看着火海，脸色苍白。

　　火光映在林青禾脸上，映出她冷硬的侧脸和眼中的冰色。她缓缓开口：“咱们别忘了，这世道不是光靠善意能走过去的。”

　　“平静是假象，”她看着远方熊熊烈火，“弱肉强食，才是真正的底色。”

　　众人默然，却在心里记下了这场火。

　　那是对死者的告别，也是对活人的警醒。

　　山上山下，没什么分别。

　　只不过，有人在逃，有人在抢；有人在救命，有人在杀人。

　　*

　　从火光冲天的荒村回到队伍中，林青禾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村里的人已经不在了，村子也废了。大家别靠近那边。”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虽然不知道细节，但也都明白，那村子里怕是遭了劫数。这年头，最怕的不是天灾，是人祸。

　　林青禾见气氛越发沉闷，便开口道：“这片荒田没人管了，地里野菜不少，我们抓紧摘一些，能吃的就带走。”

　　“附近还有几棵果树，看着也荒着，能捡的也别浪费。”

　　这一句话如同拨开了压在众人心头的雾。

　　“哎，我馋那些栗子好一会儿了！”孙冬生率先反应过来，一边说一边往板栗树下跑。
　　“走走走！去看看！”
　　“手脚麻利点，天黑前多摘些！”

　　一时间，队伍像被重新点燃了活力，纷纷散开。

　　田地里荒草疯长，但在草间还能见到一些野菜的踪迹，有野苋、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几乎全被挖得干干净净。有人用小铲子挖，有人直接用手拔，不怕脏，也顾不上刺儿。

　　王翠翠蹲在田边，不停拔着野苋，嘴里还小声数着：“这根嫩，这根老了点……哎呀，这根真不错，晚饭得让春花婶炒了给我尝尝。”

　　几个半大小子一边拔马齿苋一边比谁拔得快，越比越疯，最后直接扑到地上翻草找，脸都蹭了泥，却乐得咧着嘴笑。

　　还有几个人朝果树跑去，孙冬生爬上了一颗枣树，用木棍击打树枝，半红半绿的枣子落了一地，几个女孩挑没烂的往布兜里装。

　　旁边的板栗大多已经落地，草堆下翻出不少，剥了壳后露出乌亮亮的栗子，令人欣喜。

　　林杏枝提着一只布兜，在板栗树下边拣边嘀咕：“这要是煮粥，肯定香得很。”

　　“我记得枣还能晒干磨粉呢！”周晓萍站在树下张望，接过几个少年扔下来的枣，仔细挑着装进袋子。

　　一旁的赵芦花边捡边笑：“我最爱红枣粥了！”

　　众人越摘越带劲，气氛也逐渐回暖。先前的恐惧、压抑、腐臭、火光仿佛都被这片荒田间的忙碌和笑声冲散了些。

　　林青禾站在一旁，眼看着众人埋头翻找，有人用背篓装菜，有人用衣襟兜果，哪怕草扎了手、刺了腿，也没人皱眉。

　　她嘴角轻轻一动，心中默念一句：活下去的信念，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转头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火势已然熄了，那里仍是一片死寂，而她的队伍，却在田野间重拾了气力，像冬阳下重新抬头的野草，顽强又坚韧。

　　“再挖一炷香时间。”林青禾开口道，“太阳落山前，咱们得找好扎营的地方。”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干劲不减。

　　枯藤老树旁，红枣如灯，田野荒草中，野菜点点。

　　那一刻，他们不是在逃荒，而是在希望里，把命一点点稳稳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