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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个小孩 ...

  •   次日清晨,林青禾起得早,将整块獾肉剖离分解。她将带皮的肥肉细细切碎,放入铁锅慢火熬煮,不时搅动。脂肪渐渐化成清亮的油汁,泛着微黄的光,在火光照映下油星闪动。煮过几轮之后,她将熬好的獾油缓缓倒入事先用火烤净的竹筒中,趁热封口,再裹上麻布挂起冷却。

      这些油,将成为接下来日子里的宝贝。

      不仅可食用,还能在寒夜里温肠御寒,甚至混合艾草和草药做成简易的防风膏,涂抹在面颊手背防冻。若真到了缺柴断火的时刻,这也是能点燃的应急火种。

      林青山望着那一筒筒竹油,眼睛发亮:“姐,这些够我们吃很久吧?”

      “舍着用,能撑两三个月。”林青禾回道。

      剩下的瘦肉则被她细致地切成宽薄条,穿上线绳,用竹棍横架在山洞靠近外侧的通风位置。她特地挑了通气又不直吹雨水的地方,又以带艾香的干草烟火熏过,掩住肉香。

      肉挂得高,洞口又被移来的几丛灌木枝条巧妙遮挡,野兽即便嗅到,也难以轻易接近。

      “气味这东西,藏不住。”林青禾一边绑着肉条,一边对弟弟道,“能掩的掩,剩下靠洞深和人醒着守着。”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不仅防野兽,也防人。

      夜里她悄悄将一小撮熬油剩下的油渣混着干草埋在洞口外草丛中,做了一个简陋的气味引诱陷阱。若真有野兽循味而来,至少能提前知晓动静,或稍作拖延。

      *

      林青禾与林青山穿行在湿滑的山路上,巡查周围的环境。山间的雾气弥漫,空气中透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走着走着,林青禾忽然停住了脚步,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一只瘦弱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山道旁,仿佛是大自然的某个无声的弃儿。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身上满是泥泞和血迹,额头上一道伤口正渗出血丝,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可能死去。

      林青禾心头一紧,转身对弟弟林青山低声道:“青山,你先站远一点。”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却难掩心中的不安。

      她走到孩子身旁,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伤口虽然看上去不深,但由于缺乏及时的处理,已经开始感染,红肿不堪。林青禾思索片刻,决定先不惊动他,她将自己的背篓放下,快速从中取出一些草药。

      “先稳定住他。”林青禾自言自语,迅速处理了伤口,用草药包扎了一番。然后,她从背篓中取出一些煮好的葛根粥,轻轻地喂到孩子的口中,虽然孩子几乎没有反应,但她依旧坚持着喂他一小口一小口地送去。

      林青山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熟练地处理伤口与喂药,心中充满了敬佩和不安。他轻声问道:“姐姐,他……能撑得住吗?”

      林青禾抬起头,眼神坚毅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能不能撑得住,得看他有没有活下去的决心。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

      她轻轻地把孩子的身子摆放得舒服一些,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等待,目光时不时地扫向周围,保持警觉。

      山中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树枝轻轻摩擦的声音。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天色渐渐昏暗,林青禾依旧没有离开,她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昏迷的孩子,心中盘旋着一些念头。

      她知道,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像这样没有依靠的孩子,能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而她,也无法在这里提供太多的保护。

      如果这孩子活过来,他能成为她的一份力量;如果不行......

      *

      山雾渐散,林中静谧如昔,只有滴水落叶的轻响回荡在空荡的山道上。

      林青禾坐在孩子旁边,守了许久。林青山在不远处抱膝坐着,始终没说话,只安静地陪着姐姐。就在林青禾以为孩子或许撑不过去、准备再喂些粥汤时,地上的小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她瞬间坐直,凝视着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孩子眉头轻蹙,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醒了。

      那双眼睛浑浊又干涩,显然还没能聚焦,但其中那一丝挣扎和渴望,如火种一般,在林青禾心中点起波澜。他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神情惊惶而怯弱,眼神怔怔地落在林青禾脸上,然后,眼泪就无声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悄悄流泪,像从水底挣扎上岸的溺水者,终于能喘一口气,便再也压不住委屈与绝望。

      林青禾蹲在他身旁,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见体温稍降,才低声问:“你是谁?家在哪儿?怎么会在山里?”

      孩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哑着喉咙干咳几下。他的嗓子干哑到连喘息都显得吃力。

      林青禾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只换了个问题:“想不想活下去?”

      孩子听见这句,眼神陡然变得清明许多。他费力地看向林青禾,那一刻,他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近乎倔强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艰难地、极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跟我们走吧。”林青禾声音低沉,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孩子的眼泪越流越多,像是这一句话打破了他最后的防线。他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却仍拼命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哭声。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被人抛下。

      林青禾看着这孩子,心中不禁叹息。如今世道残酷,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最能熬、最有心气的。她已没多余力量去照顾太多人,但一个孩子,一个求生意志极强的孩子,或许可以拉他一把。

      她从地上蹲下身,将他轻轻背起。他太瘦了,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林青山快步跑过来,帮姐姐收拾东西,小声问道:“我们……真的要带他走吗?”

      “嗯。”林青禾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

      靠近火堆的角落,小孩仍旧缩在旧被褥里,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林杏枝正蹲在旁边给他换药,见状一喜,连忙低声唤道:“醒啦?你可睡了两天两夜了。”

      那孩子眼神空茫,像是还没分清梦与现实,嘴唇干裂,嗓子嘶哑,发出几声模糊的喘息。

      林青禾走近,弯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调好的温米汤递过去,语气平静:“先喝一口,能醒就是好事。”

      孩子怔怔望着她,好半晌才微微动了下,努力抬起手,接过木碗,哆哆嗦嗦地喝了一点。

      林青山蹲在一旁,歪头看了他半天,低声说:“他好像比我一些岁……脸那么小,头发又乱,瘦得像根柴火。”

      林杏枝轻声道:“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吧,命大,居然熬过来了。”

      林青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孩子的反应。那孩子喝完粥,靠在毯子里喘息,神情恍惚,时不时扫过四周,显然仍戒备未退。

      她注意到他身上的伤,有几处抓痕和淤青,一些地方还有干涸的血迹——这些痕迹不太像是跌伤,更像是在人群混乱中被打或扯伤的。

      “你叫什么?”林青禾轻声问。

      那孩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呆呆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垂下头去。

      林青山挠头:“不会是哑巴吧?”

      林杏枝轻轻一拍他手背:“别乱说,他可能是吓到了,或者嗓子坏了。”

      林青禾没追问,只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烤过的葛根干粮,递过去:“饿了就吃,不想说话也没关系。”

      孩子接过干粮,动作极慢,一点点啃着,眼角却悄悄流下一行泪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将那一小块干粮一点点吃下去,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林青禾看着,心中一叹。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孩子是独自逃命上山的,但还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确认他到底是男是女。孩子瘦得厉害,衣裳破烂,脸上污垢与血痕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声音也未曾清楚地发出一句。
      她没急着问,也没催。

      “先让他养着。”她低声嘱咐林杏枝,“这几天再给他用些温和的草药,把烧压下去。他的命能留下来,不容易。”

      林青山低头去看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要不要给他找个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喊‘那个小孩’。”

      林青禾瞥了他一眼:“再等等,他要是愿意告诉你,早晚会说的。”

      林杏枝点头:“也许再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林青禾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雨幕下远方起伏的山林。

      风雨依旧不停,她知道,这个小小生命的出现,不只是一次救助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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