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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十五章 堕落,使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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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芳时庙。
魔女去了趟九霄,神女错失了将庙另作他用的时机。
神像落成,木已成舟,开光仪典迫在眉睫。
依照惯例,神像开光需德高望重或福缘深厚者主持,方显虔敬。然而,对此事,村民们推三阻四,无人承接。于是乎,吊诡的一幕上演了,
神像开光,负责主持的竟是魔。
右护法临危受命,站在神像前,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嗯哼!吉、吉时已至,敬告天地八…四方,今有芳时神女尊像落成,特此…呃,开光点眼,纳灵聚、聚神!”
他时不时忘词,念得磕磕绊绊,比起祝祷,更像是被夫子抽中背诵课文的学生。
围观的魔卫想笑又不敢,就在他们憋得肩膀直抖时,有人替他们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响起,叶惊鹊乐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本就明澈的眸子映着庙内烛火,愈显晶亮。
她的笑干净爽朗,并无嘲弄之意,愉悦了气氛,驱散了右护法的窘迫。他挺直腰板,硬着头皮,将仪式继续了下去。
仪程繁琐,右护法勉力完成诸多步骤,终是熬到了最为关键的点睛一环。
他执起那蘸了朱砂的笔,对着神像比划了几下后,还是觉得此等赋予神像灵韵的大事,由自己这魔来做太过别扭。他转身,向静立一旁的褚洛白发出了求助的讯号。
褚洛白侧目望向神女,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思索片刻,神女从右护法处接过笔,径直来到了叶惊鹊跟前:“惊鹊,你可想试试?”
叶惊鹊受宠若惊。
出于礼节,她理应婉拒,可世俗外加的规矩难敌跃跃欲试的本心。
“真的可以由我来吗?”她激动地向神女确认道。
“当然,”神女微笑颔首,“我的神像,我说了算。”
得到应允,叶惊鹊欢喜接笔,站定于神像前,深吸了一口气。
回想着婆婆教导的恭敬之心,她稳稳抬手,笔尖轻触神像左眼,继而转向右侧描摹。
最后一笔提起的刹那,庙内似有清风徐来,神像静止的面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这尊由魔族精心塑就的芳时神像,远比好运庙那尊精美百倍。衣袂飘然,仙姿绰约,容貌更是完全依循神女本相分毫毕现,栩栩如生。
点睛礼成,接下来,便是受首批信众香火的环节。
村民们虽大多借故未至,但仍有几位到了场。
郎中领着两位伙计,点燃三炷细香,对着神像恭敬叩拜。
叶惊鹊紧随其后,郑重奉上了自己制作的糕点。她在神像前摆了些,又拿了几块直接递给了神女品尝。
庙内,香烟袅袅,寥寥无几,却算得上安宁温馨。
庙外,风声寂冷,一双碧绿猫眼,窥视着一切。
玄离匿于庙外,疑窦丛生。
神女明已让主人帮她于皇城中建了庙,为何还要换个名号,于这偏僻村落另建了一座?
与好运庙汇聚的愿力相比,此处的供奉简直微不足道,她图什么?
更令他困惑的,是神女与那魔的相处模式。
今日不同昨夜,他们虽站得不远,中间却仿佛隔了层壁障,客套又疏离。
莫不是想避人耳目?
玄离的视线在两者间逡巡数个来回,落在了神女眉间。
驯灵契…解了?
这又是为何?
疑云一重接一重,玄离猫瞳紧缩,尾巴烦躁地左右甩动。
这破仪式怎还未结束?仅有四个香客的庙,有开的必要吗?
玄离心下埋怨不断,终是等到了礼毕。
神女在叶惊鹊的盛邀下,前往了对方家中。褚洛白携众魔返回居所,玄离尾随其后,来到了合院。
他换回人形,叩响门扉。
“谁啊?”右护法应了门,待看清来者后不免一惊:“…猫妖?”
魔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突有猫妖上门,着实稀奇。
“你找谁?”他语气硬邦邦,毫不客气。
玄离面不改色,拱手一礼,公事公办道:“在下玄离,乃当朝四皇子雍王殿下近侍。今日奉主人之命,特来拜会。”
语毕,他抬手掐诀,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落地化为了数只描金箱笼。
他从怀中掏出庚帖,双手呈上:“此乃殿下的庚帖,殿下应约行提亲之礼,以结秦晋之好。。”
过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光溜溜的大脑,右护法瞪着眼睛,懵了。
雍王是谁?要娶谁?魔和人,能成亲?
况且,族内皆是男魔,唯一的女子,便是…
混沌的脑子灵光一闪!
右护法一拍脑门,悟了!
这凡人皇子不是要与魔结亲,而是要与神!
呵!他倒是胆肥,竟敢与尊上抢妻!皇子又如何?那身份只能唬唬人,他们魔,可不吃这套!
右护法当即板起脸来,就在他欲发飚赶客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何事?”
褚洛白不知何时踱至了门边。
“尊上,这小妖说是替什么雍王,来提亲的。”右护法连忙解释说明,语气满是不忿。
褚洛白扫了眼地上那堆红绸礼盒,从玄离手中接过庚帖。
庚帖触手微沉,无需翻看,也知其上写的是谁的生辰八字。
只是…刘子庸想与谁交换庚帖?
褚洛白心中已有猜想,亟待确认:“雍王殿下是向哪位提亲?”
从方才右护法的称呼中,玄离已猜出对方身份。
他按下心中惊骇,恭敬垂首道:“回禀魔尊,我家殿下心仪之人,正是居于贵处的好运神。抑或,在下该尊称她为…芳时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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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色暗得早,申时末,天际仅剩了抹苟延残喘的橘红,挣扎着不肯沉入黑暗。
神女自叶惊鹊处归来,踏入院中,便见褚洛白又坐到了石桌旁,在那儿等着她。
数只箱笼堆于他身侧空地,颜色鲜红,体积庞大,格外醒目。
神女好奇,缓步走近:“这些是…?”
从形制看,不像是村民平日送来的贡品。
“聘礼。”褚洛白搁下茶盏,发出刺耳脆响。
神女不解:“何人提亲,向谁提亲?”
褚洛白将庚帖置于石桌上。
神女展开一阅,瞬间了然。
她合上庚帖,神情复杂地看向对方:“刘子庸求娶的,不是我。”
“我知道。但我猜,此中缘由,你应是知晓的。”
距离天黑尚有些时辰,告诉他也无妨。
神女拂衣落座:“昨夜好运庙,她那般卖力招揽香客,你就不觉颇为反常吗?”
确实反常。只是,当时她主动亲近,他心旌摇曳,无法深究。
褚洛白执壶斟茶,将茶盏推向对面:“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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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席卷,最后一缕天光被彻底吞没。
意识更迭,符纹复现。
肆景接管神躯,发觉自己正与褚洛白相对,坐于院中石凳上。
发生了何事?
白日记忆涌入。
芳时庙开光、叶惊鹊点睛、村民稀落的香火,以及…
肆景低头,看见了桌上的庚帖。
驴子庸…怎会知道她住哪儿?
稍加思索,肆景有了答案。
定是昨夜逛皇城时,被其手下瞧见了。
神女已将赌约和盘托出,那么此刻,褚洛白是何心情?
肆景悄悄打量起对面。
褚洛白默然饮着茶,感受到探究的目光,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肆景心头莫名一悸,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看他样子…似乎还算平静?
肆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庚帖边缘。
也是,知晓了前因后果,就不难猜到她娶驴子庸是另有所图,是纯粹的交易。
既然他心知肚明,那她也无需杞人忧天,多费唇舌解释了。
这般想着,肆景彻底安下心来,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堆扎眼的箱笼上。
驴子庸都送了些什么?
肆景起身,随手打开几个锦盒查看。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珠首饰。
尽是些无聊的东西。
肆景撇撇嘴,“啪”地合上了箱盖。
褚洛白慢悠悠放下茶盏:“不满意?”
“既不好吃也不好玩儿,这驴子庸着实敷衍。”肆景挑剔道。
“他还是上了点心的。”褚洛白淡淡道,从一螺钿匣子中取出包物什,递给她:“此物,应是他投你所好,特意备的。”
肆景接过,打开一看,竟是梅脯。
她拈起一颗送入口中,正欲尝尝滋味——
“吐了。”
褚洛白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
眉心符纹一闪,肆景齿关一松,梅脯滚落在地。
给了她,又不准她吃?算几个意思?
抗议刚到嘴边,第二道命令便接踵而至:“过来。”
下一瞬,双脚便不听使唤地将她送到了他跟前。
不待她站定,褚洛白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他环住她腰,将她锢在腿上。
“告诉我,”他拨弄开她颊边碎发,“说,刘子庸的梅脯不如我的,说你今后,只吃我送的。”
指腹擦过耳廓,激起细微的战栗。褚洛白声线沉缓,带着催眠般的韵律。肆景嘴唇不受控地开合,按其要求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褚洛白低低“嗯”了声,尾音上扬,带着种近乎餍足的慵懒。紧接着,他低头,微凉的唇印上了她眉心符纹。
肆景一怔,立马推开他。
“你应知道,方才那话,并非出自真心。”她冷声道。
驯灵契能困住她言行,却锁不住她的心思。
“是真是假,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要的,就是此刻这般绝对的遵从与占有,哪怕仅流于表面。
遥想从前,他可是极在意真假的。
“你这是又吸纳了神族恶念,疯魔了不成?”肆景嘲讽道。
“我若疯了,方才那一下,就不止是落在眉间了。”褚洛白意有所指。
肆景嗤笑一声,主动环上他脖颈。
“既然真假于你并无分别,那…”她眼波流转,讨好地放柔了声线,“那我去趟皇宫,回份庚帖,让这桩假婚事真落定,是不是…也无不可?”
“你与阿景的赌约,眼下是你领先,不必多此一举。”
听他意思,是站她这边的?
肆景心下稍宽,道出担忧:“距最终清算还有四天,谁知期间会不会横生枝节?”
“不会有枝节。”
他凭什么如此肯定?就因他们认识得久吗?
肆景蹙眉松手,身体向后微仰,审视着他道:“如今的神女已不是你那个不谙世事的阿景了,她可没你想的那般单纯。”
“我知道。”褚洛白温声道,“可即便受魔识侵染,她也始终是神,正如你依旧是魔一样。这一点,不曾改变。”
这话说得可真鸡贼。前半句肯定了神女,后半句又肯定了她。若继续纠缠下去,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
“总之,”肆景别开脸,“皇宫我去定了。你怎样才肯放行?开个条件吧。”
“条件…”褚洛白沉吟着,再度抚上她脸颊,拇指划过她唇角,“我想要什么,自成魔后,何曾掩饰过?”
“不行!”肆景拍开他的手,“等我赢下这身子再说,先欠着。”
“行此事,未必要用身子。”
肆景茫然:“那…用什么?”
难不成是她理解错了?
褚洛白眸光转暗,如深渊凝聚,仿佛要将她吸摄进去。
“用这个。”
他点了点她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