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未详簿

13、过年关与过不去 周牧白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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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差不多2016年的秋天，尹昭已经和沈宥维持了一段时间人前公务人后私情的关系。
　　其实第一次之后，她想断了的。
　　切身实践过，才明白那些替身文学都是虚假，哪怕再意乱情迷，哪怕眼前的脸再相似，也没办法让她只看得见周牧白。

　　顶多不过一瞬恍惚。
　　快乐只有须臾。清醒了，痛苦加倍奉还。

　　可那段日子，也是她最濒临崩溃的日子。
　　一个没背景没人脉的年轻女律师刚自立门户，招来的实习律师暂时还靠不住，律师池里交出去的活惯会糊弄她，纸头工作几乎全得自己重新来，甚至何宛华那边的活也会送到她的办公桌上。
　　电脑前忙完了，就得去周旋交际拉拢客源。
　　被人揩了油，被人占了便宜，甚至被逼着讹着经手了不干净的活，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每分每秒都快把她杀死逼疯。
　　太累太苦太绝望了。

　　所以尹昭放纵了自己，她太需要一个泄洪口。
　　比起别人来，沈宥至少还有那一丁点虚假快乐的妙处，而且他干净安全也熟悉，还足以为她提供一处庇荫。

　　不管怎样，他们那时已经常会约。
　　那阵子，祁孟帆被葛青岚勾了魂，为了和这个酒店集团大小姐搞暧昧，一门心思扎在酒店投资上，天天给沈宥分享心得。
　　沈宥竟也真就打着考察酒店的由头，三天两头约她，宁海的酒店套房快体验了个遍。但他们从不去她家，也不去他家，私人领域界限分明。
　　直到一个满身风尘的暴雨天。
　　那次，尹昭作为法律顾问陪沈宥去谈项目，进展比预想顺利，团队就一起改签了航班，提前返回。

　　同一航班，但沈宥是公务舱，她是经济舱。
　　空姐拉起轻巧隔帘，飞行全程就没见到他，却偏在停车库看见了他。

　　真巧，他惯开的那辆欧陆就停在她的大众旁，可惜被硬生生压了风采去。
　　毕竟她这辆二手车，被血红油漆全方位喷上了CHEATER、去死、谋财害命一串字符，艺术气息浓郁到足以吸引每个过路人的眼光。
　　连见惯风浪的沈宥，都在驻足欣赏。

　　听到高跟鞋不疾不徐的叩地声，沈宥转头问她：
　　“你的车怎么了？”

　　“如你所见，被人喷了漆。”尹昭低头从包里找出车钥匙解锁：“我也是出发那天一早才看见的，着急赶飞机，还没来得及去处理。”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尹昭脚步不停，依旧轻快：“那就多了。被净身出户的原配，被骗得血本无归的投资人。”
　　她在众目睽睽下拉开主驾车门，望向他时笑容灿烂：“你知道ICoin把一位创始人挤走的事吧。现在那人任何沾边的工作都不能做，大概也很恨我。反正挺多——”

　　“你别开这车了。”沈宥皱眉打断。
　　“没事，开去洗车店擦一擦就好。”她不在意地摆手拒绝：“网上都说能擦掉的。”

　　尹昭俯身坐进车里，刚向外伸手，就发现这鲜血淋漓的门已被沈宥牢牢控住。
　　他不容置喙地讲：“坐我的车回家。把车钥匙给我，我让司机去处理，今晚就能还你。”

　　“真不用，今天回来得早——”
　　尹昭毫不迟疑地拒绝，仰头却看见他眼里的不赞同格外坚决，还是别折腾了：“好吧，那谢谢。”

　　宁海市在下大暴雨，天阴得像世界末日。
　　到处堵车，开三分钟，两分钟都在等。

　　沈宥寻隙瞥了一眼坐在副驾上的尹昭。
　　她低垂着头，电脑搁在膝上，手指飞快，一看就在忙工作，没有半点心思分给他。
　　上车后，她偷瞟过他几眼，让他都紧张，后来他才猜到，那是她想发语音又怕打扰他。她应该从小家教很严，所以总在一些细节上拘谨，又在一些大事上叛逆。

　　沈宥的视线又落向导航地址。
　　他第一次知道，尹昭原来租在中環里头价格最低廉的老破小。

　　她拼命地挣了很多钱，却过得拮据。
　　随身背的永远是龙骧的尼龙包，问就是轻便，衣饰也都是些看不出来路的货色，脚上的高跟鞋偶尔在场面上会换成大牌，但留点心，就会发现只是两三双百搭经典款反复在换。
　　或许是原生家庭负担太重？困难点的家庭，养出尹昭这样的懂事性子，也很合理。

　　四十分钟的路，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
　　老小区内部路窄，不好行车。

　　尹昭一看到了小区门口，就忙说可以放她下去了。沈宥扫了眼车外还在淅沥哗啦的落雨，没听她的，只让她指路。
　　最后车直接停在了楼道前。
　　尹昭道过谢，拿行李下车，只淋了几滴雨。

　　沈宥驶出一段，想想又停下。
　　他坐在车里，看着楼道的灯一层层随她的身影亮起，停在四楼，她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似乎打起了电话。
　　沈宥推开车门，冒雨下了车。

　　“……楼道口应该有监控。好，我等您过来。晚一点也没——”尹昭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漫不经心地讲着电话回头，在看到沈宥的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顿了顿才记起电话：“——没关系。”

　　沈宥的眸光暗沉，比窗外的骤雨天还要阴云密布，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门上。
　　不得好死。
　　血淋淋四个字，封死了尹昭的门。
　　那位油漆彩绘大师找得到她的车，自然知道她住在哪。

　　“我报警了。明天准备再装个监控。”尹昭挂断电话，把钥匙插进锁孔，回头问：“要进来坐坐吗？”

　　“你还要继续住在这里？”沈宥问。

　　“不然呢。换个地方也会被跟踪，这里至少租金便宜又方便。”她淡定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侧身请他进门：“没关系的。做这种事的人，反而不敢杀人。多来几次，没意思了，他就会放弃了。”

　　沈宥没再说什么，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尹昭的房子很小。
　　她给沈宥倒了水，请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客气地打开电视也搞了半天才搜到频道，只陪他聊了几句就匆匆去了卧室。她七点有个电话会。

　　沈宥就这么坐在局促的沙发上，看了很久几百年没看过的电视，听了很久尹昭掩着门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会，一直陪着她等来了片警。
　　片警披着件黑漆漆的厚雨衣，连鞋也不换，直接踩上洁白地砖，豆大的雨水滚下来就成了脏污，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们先做个笔录，老小区没监控，你这事得靠自己去查。”

　　沈宥从沙发上站起身，皱紧了眉，手臂青筋隐隐迸起，看上去像想随便去街上抓个人来揍上一顿。
　　他沉默着，看尹昭站在门口耐心地配合片警做毫无意义的笔录。

　　潮湿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她只穿了件薄衫，微蜷着背，用手环着双臂。

　　沈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冷冷扫了眼片警，直接打断：
　　“你别住这了，搬去我那里。有管家和安保，不会有人再敢跟着你。”

　　尹昭着意看了眼片警，声音三分柔弱七分坚定：“总归要找出来是谁，才能安心。”又偏头对沈宥道：“一直打扰你也不是办法。”
　　片警却抓住机会就想甩锅：“尹小姐，你要是有地方去，我也建议你搬走。你一搬走，说不定作案者觉得自己干扰你的目的达成了，就放弃了。”

　　“他那里，我租不起的。”尹昭摇头，语气坚决。
　　“不要钱。”沈宥垂眸看向她：“尹昭，我可以租给你一间房，不收租金。”

　　于是那晚，沈宥把她带去了沉棠里的别墅，在连绵雨声里把她蕴凉的身体一寸寸烫开覆上，吻到她额前渗出的细汗，他才觉得满意。
　　次日，他拿来了一份租约。
　　尹昭拿水笔把租金改成了一千七，和她的老破小一个价格，沈宥也没拦她。两人各自签了字，一式两份，各自留存。

　　而后三年，2017年，2018年，再到2019年。
　　在每个辞旧迎新的除夕夜，沈宥都会如期打来一通拜年电话，与尹昭约定下个租期。
　　只不过回想起来，他们每年的续约都有点命悬一线的味道，大抵是应了「年关难过」那句老话。

　　2017年那一次，恰逢年前，尹昭在元盛的一个项目上出了纰漏——
　　投资标的核心资产被质押，她的团队居然没有核查出来。事后调查方知，是对方打了个时间差，等他们调完档再去办理的质押登记，幸而沈宥让人多核了一道，才避免了损失。
　　沈宥不放过她，一个电话把她叫去元盛，在投决会现场上众目睽睽把她一顿痛骂，文件劈头盖脸甩过来，尹昭的手臂都被锋利纸张划出一道红痕。

　　“核心资产质押，居然没核查出来。”
　　“尹昭，你们嘉合这种基础核查工作都做不好，怎么好意思收费？知道这个失误会造成元盛多少损失吗？这样的水准，我看赔偿额都需要我给你算吧。”
　　“算不出来赔偿额，道歉信会写吧。写无重大质押风险时，不是文笔挺好的吗？”
　　他骂起人来可真刻薄，还刻薄得生动有趣，现场观众们都忍不住要捂嘴笑的。

　　尹昭大脑放空地挨完骂、道完歉，回了嘉合，何宛华来安慰她，讲意向书里签了违约条款，沈宥这么大动干戈根本没必要。
　　她扯了唇笑，连反驳的力气也没了。
　　虽然沈宥一点情面也不给她，但他是对的，一单投资走到违约诉讼，就意味着损失。更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反映出了对方的不诚信，这个项目投了就是输，而她的法律意见给的是没有问题。

　　尹昭很少感冒，那次却大病了一场。
　　天昏地暗，烧到39度，但她没回沉棠里，在办公室和医院睡了两天。
　　其实，她不是记恨沈宥骂她，只是突然对生活有些沮丧，也只是突然很想念周牧白。

　　谁都会犯错，她当然也错过。
　　那年支教，兴冲冲拿了学生们的心愿单和支教经费，搭乡政府的顺风车去集市上采购，却一不留神被偷了钱包，现金和卡全丢了不说，心愿单也没了。
　　只能蹲在派出所门口，给支教队长打电话。
　　她那时还是个一说话就要掉眼泪的性子，哭到一半，电话那头被周牧白接了过去。

　　他笑着在下楼梯：“昭昭，赶紧擦擦，鼻子都哭红了。等会儿被小朋友们看见了，笑话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就真不给她掉眼泪的机会，伸手拎来个黑皮小子：“赵源力，过来！给昭昭老师打个招呼，想让她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

　　周牧白搁教室里炫了一圈视频通话，热热闹闹地，就帮她把心愿单重新写出来了。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就骑着摩托翻山越岭到了她面前，笑容和宗古城的太阳一样明亮。
　　“走，尹昭。我带你去刷卡。”

　　她当然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也不该把感情和工作搅和在一起。
　　但她依然感到失落。
　　周牧白爱她，不讲对错，不论是非。
　　可她再也遇不到了。

　　尹昭早出晚归地躲了沈宥一段时间。
　　直到春节放假，她回禾洛村过年，沈宥的新年则约在了南法滑雪，和他那群从小玩到大的二代朋友们一起。他自然不会向她报备行程，是姜行止给她发来了段雪场视频，尹昭才被迫知道——
　　知道沈宥在、祁孟帆在、姜媛也在。
　　知道姜媛在雪地上写了「我爱的人爱上我」的新年愿望，被沈宥一道潇洒的单板刻滑划上删除线，直把姜行止笑得前俯后仰。

　　二世祖们，都很无聊。
　　而沈宥是最无礼又最无聊的那一个。

　　除夕那晚，沈宥忽然打来视频电话，没提他们断联的这两三周，也没讲别的正经事，只执意要给她看勃朗峰的雪。
　　尹昭陪着阿布叔喝了点自家酿的青稞酒，又被掠过层林的山风吹得神思飘荡，望着乔朗峰的月色，莫名起了争胜的心思，就陪他讲了会电话。
　　“我的风景不比你差。”
　　“喝了点青稞酒，还有牦牛肉火锅。”
　　“新年快乐。”
　　“想要勃朗峰的雪。给我带一捧雪回来吧。”
　　“沈侑之，租约还能再续一年吗？”

　　以前，年关难过，却也年年过了。
　　如今，终是有一年，再过不去了。

　　尹昭一边揉着额角，试图纾解汹涌情绪带来的头痛后遗症，一边解锁手机开始找房子。
　　时隔三年，租房软件都先进许多。刚登录，首页就推荐了她以前租过的琅琊小区——搬回去省钱熟悉也方便，而且她只用再短租四个月，时不时还得宁海滇南两地跑——是很好的选择。按照可短租、拎包入住、一室一厅的条件，很快便筛出三套房源，中介说明早就可以去看。
　　一通忙完，已过了一个小时。
　　尹昭撑着地板站起来，侧耳贴近门板，细听了听楼下动静——她得去取回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了——但自从她关上门，外头就再没传来任何声响，令她拿不准沈宥还在不在客厅了。

　　沈宥不在了。
　　客厅暗着灯，只月色如水，映着一室空空荡荡。
　　唯独行李箱被端正地放在电梯门外。

　　尹昭的背脊松懈下来，猜不出沈宥是走了还是回了房间，索性垂下眸，什么都不多打量，只把行李箱拉进电梯。
　　冷水洗了把脸，摊开行李箱，开始收罗归整这屋子里属于她的东西。

　　一个小时前，愤怒、委屈和悔恨几乎把她折磨得精疲力尽，可总会有一个更强大更冷漠的尹昭来接手她接近崩盘的情绪，替她隔绝一切侵袭，麻木不仁地走下去。
　　父母离婚的时候是这样，牧白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也当然是这样。

　　尹昭拾掇好，才发现她真没有多少东西。
　　毕竟这是沈宥的房子，电器、家具的所有权都归他，那些他赠的珠宝手表都该还给他，属于她的，不过柜子里的四季衣服，桌上几本书和梳妆台上的那些化妆品。
　　明天去买几个纸箱，就能走得干净利落。

　　临睡前，尹昭看了眼手机，终于确定这一晚这一栋房的确只有她一个人。祁孟帆在半个多小时前给她发了条微信，还有个未接来电。
　　祁孟帆：「尹昭，你和沈宥吵架了？他这么晚跑我家来了，开了我一瓶德拉曼干邑不说，还在我这客厅里当冰山制冷。他要是有什么错，我替他给你赔礼道歉了。大冬天的，你快来把他接走吧[墨镜]」

　　看来，沈宥走了。
　　她一个租客把房东逼到无家可归，怪能干的。

　　尹昭：「给你添麻烦了。但他现在应该不想见到我，今晚得拜托你照顾下他了[鲜花]」
　　尹昭很累，想着明天要搬家更觉心累，躺在床上掀个眼皮都费劲，敲下这两行字就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