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80章:私心的分量 ...
-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的背景音乐和男女主角的对白声,空气仿佛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安予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视线落回到屏幕上,仿佛前不久那场短暂的、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
权至龙的胸腔里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电影中,Jack手持炭笔,眼神专注而充满纯粹的欣赏,凝视着躺在沙发上的Rose。Rose褪去了所有华丽的衣衫,身体在柔光下呈现出圣洁而脆弱的美感。那是艺术对生命最本真形态的礼赞。
就在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占据了整个荧屏时,安予烁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至龙,你对这种……为了艺术而展现自我的行为,怎么看?”
权至龙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神,下意识地聚焦在眼前的画面上——Rose袒露的身体曲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镜头前。
他正处于一种「她怎么就不理解我」的愤懑情绪中,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这当然是伟大的艺术!”他语速很快,带着对创作自由的天然捍卫,也夹杂着尚未完全抽离的私人情绪,“Jack用画笔捕捉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灵魂挣脱枷锁的自由!Rose能摒弃世俗眼光展现真实的自我,这份勇气本身就值得敬佩!真正的艺术探索,很多时候就需要这种献祭自我的纯粹!”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身边的女友似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疑惑地侧过头。
只见安予烁脸上竟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甚至略带欣慰的表情。她转过头,对上他困惑的目光,唇边弯起的弧度却让他霎时感到头皮发麻。
“是吗?”她的语调似乎都轻快了几分,“听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警惕地盯着她:“放心?放心什么?”
“是这样的——”她耐心地解释,“我接的那部科幻爱情片《时空恋习曲》,导演和编剧最近深入探讨后,觉得原剧本里男女主角情感爆发的层次感稍显不足,尤其是后半段关键转折点,缺乏更具冲击力的情感表达方式。所以……”她顿了顿,清晰地宣布决定,“他们希望增加三场热吻戏和一场情绪张力极高、需要突破一定尺度的亲密戏份。”
她观察着权至龙骤然铁青的脸色,继续平静地投下炸弹:“我之前顾虑你的感受,一直没同意修改。毕竟你也知道,我过去的角色,感情线都相对含蓄。但现在听到你对艺术献身精神的深刻理解和支持,我想……是我之前多虑了。艺术表达确实不该被世俗的条框束缚。那我这就联系导演和Emi姐,同意剧本修改,把这几场戏加上。”
“什么?”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安予烁,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拔高到几乎破音,“加戏?热吻?尺度大?之前定好的剧本根本没有这些!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临时加这种戏?谁的主意?导演?还是那个演对手戏的陆哲?”
这会儿的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在沙发前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瞬间闪过陆哲那张阳光俊朗的脸,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
“剧本是活的,为了更好的艺术呈现,调整很正常。”安予烁微微仰头看着他,表情无辜,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比起你推崇备至的那种为艺术「献祭自我」的境界,我这几场亲热戏算什么?权大艺术家刚刚不还慷慨激昂地认同为艺术献祭吗?怎么轮到自己女朋友,就要给艺术划禁区了?你这标准是不是……太灵活了点?”她的反问清晰而犀利,直指核心。
“那不一样!”权至龙被她堵得气血翻涌,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词句。他憋闷地在原地打转,双手用力地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像只困兽,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这怎么能一样!你跟别人……那怎么能一样!”
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占有欲,混杂着被自己话语架高的憋屈,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看着权至龙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的样子,安予烁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权至龙,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站起身,与他平视,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当下的狼狈和失控,“不觉得很可笑吗?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他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激灵。
“告诉我——”她向前逼近一步,直视着他泛红的眼睛,不容回避,“现在,你心里是什么感觉?我要听实话。”这句话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他所有的逞强。
权至龙被她看得无所遁形,那些被死死压住的委屈和嫉妒瞬间决堤,彻底冲垮了防线。他再也控制不住,张开双臂,将安予烁紧紧搂进怀里。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她的衣领。
“难受,好难受……”他哽咽着,嗓音沙哑,带着哭腔,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心脏像被撕开了,好痛……有股火烧得慌,又发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烁烁,我知道不该干涉你的工作的,可是……”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倾诉着那陌生而尖锐的痛苦。
她被他勒得生疼,颈间的湿热更是烫得她心尖一颤。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右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紧绷的背脊。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情绪宣泄得稍缓,她才推推他,示意他松开一些。
权至龙不情不愿地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双手仍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通红的眼睛像受伤的小兽,可怜巴巴又固执地望着她。
她看着他,神情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你看,至龙。”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心上,“即使只是我工作上尚未发生的、为了艺术效果而可能存在的亲热戏,都能让你难受成这样,气到眼泪都掉下来了。那么……”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给他思考的空间,“如果,我也像你昨晚那样,和其他男性朋友——比如李朱赫xi,比如某个合作愉快的男演员,在日常相处时勾肩搭背、搂搂抱抱,笑得花枝乱颤……你会是什么感受?嗯?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至龙,你受得了吗?”
她的描述精准而具象,瞬间在权至龙脑海中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李朱赫那张英俊淡漠的脸靠近安予烁,手臂搭上她的肩……陆哲的手扶在她腰间,随着音乐扭动贴近……她对着李朱赫笑靥如花、亲密无间……
“你敢!”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厉声低吼,“安予烁!你想都别想!我……我……”他「我」了半天,却发现任何言语在那种可怕的想象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用力甩头,仿佛要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甩出去:“不行!绝对不行!”
“我为什么不敢?”安予烁迎着他发狂的目光,眸光却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寒冰的琉璃,“朋友之间那样表达友好,不是很正常吗?就像你和智琳xi她们那样。权至龙,你有没有想过,昨晚,我亲眼看着我的男朋友,跟别的女人那样毫无界限地搂搂抱抱……心里该是什么感觉?我,难不难受?”
“……”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
昨晚舞池里那些被他视为「朋友间正常互动」的画面,在她层层紧逼的质问下,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含义——刺眼,甚至刺心。
他以前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朋友就是朋友,肢体接触不过是表达亲近的方式,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他享受着那种无拘无束的热闹和亲密,觉得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的天性使然。
可他从未想过,这种他习以为常的习惯,落在心爱的人眼里,会是这样尖锐的刺,会带给她如此清晰的不适和伤害。
他知道她的为人——她冷静理智,从不无理取闹。
她的平静质问,比任何哭闹都更有力量,更让他心头发虚,无地自容。
可是……「保持距离」这四个字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让他不由地感到束缚和不自在。多年的相处模式早已刻入骨髓,骤然要他改变,他本能地感到无所适从和抗拒。
再加上隐约猜到对方可能是故意用「加亲热戏」来刺激他,这种被「算计」的感觉所滋生的憋屈和幼稚的逆反心理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的僵持,视线游移,嘴唇紧抿,就是拉不下脸来痛快认错。
然而,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内心的翻江倒海和……那份迟来的、无法回避的认知——他确实双标了,而且被打击得有点狠。
安予烁将他脸上细微的挣扎和反复尽收眼底。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坐回沙发上,重新观看电影。
电影已接近尾声,冰冷的海水中,Jack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生的希望留给Rose,自己缓缓沉入无边的黑暗。悲怆的旋律响彻客厅。
权至龙僵立在原地,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挽回的孩子。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过,方才安予烁说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钝刀子割肉。他看着她沉静的侧影,想起昨晚她看向舞池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终于彻底淹没了那点可笑的别扭和自尊。
当片尾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客厅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安予烁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她站起来,走到依旧像根木头桩子杵在原地的权至龙面前。
“至龙。”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社交自由,也不是要质疑你和朋友们的深厚情谊。”她微微仰头,神色坦然而坚定地望进他写满懊悔和挣扎的眼底,“我只是觉得,在一段彼此认定的感情里,需要一点私心,需要一点对彼此感受的珍视,更需要一点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专属感。”
“就像你无法忍受我和别的男人有任何可能的亲密接触一样,我看到你对别的女人那么亲近,心里也会不舒服。这不是不信任你……”她微微加重了语气,“而是我很在乎你。”
她的嘴角终于弯起一抹略带无奈又暗藏狡黠的弧度:“权至龙xi,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懂什么叫吃醋吧?”
吃醋!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如同带有魔力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打开了权至龙心中所有纠结缠绕的死结。
昨夜她投向他的那看似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的眼神,她隐忍不发直到这时才彻底引爆的委屈,她不惜用「加戏」这种极端方式来让他感同身受的苦心……
所有画面串联起来,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夹杂着铺天盖地的羞惭和心疼,狠狠冲击着他的心脏。
原来那冷淡的表象下,藏着的不是漠然,而是被强压下去的、因他而起的酸涩。
巨大的羞愧感让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姿态。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猛地伸手将人牢牢圈进怀里,手臂收得又快又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此刻的他只想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传递自己翻涌的悔意。
“米啊内,烁烁!”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态度前所未有的诚恳,“是我混蛋,是我考虑得太简单了,完全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我以为……那只是朋友间很正常的互动……我习惯了,就以为你也应该习惯……是我太自私,太想当然了。”他急切地表态,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我保证,以后跟她们,不,跟所有异性朋友,我都会注意分寸,保持该有的距离!绝不让你再难受!烁烁,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安予烁看着他这副发自肺腑认错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冷意终于彻底化开,漾开真实的笑意。她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实的胸口,语带嗔意:“记住你的保证,权先生。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权至龙立刻抢答,信誓旦旦,随即又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糊糊地将脸埋回她颈窝,闷声嘟囔,“wuli烁烁吃醋的样子……虽然有点吓人,但是……我好喜欢。”
回应他的,是安予烁落在他背上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和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