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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珍珠 雏菊的来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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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几周,方好再进到花店,就像总算回到家似的,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主人似的走到柜台后面端正地坐好,等着雏菊给她讲一切的前因后果。
雏菊看着她笑,把花店关了门,只留下一盏门口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将一屋子的花朵衬得温柔缱绻。
按着方好的肩,雏菊从柜台后面拿出那个玻璃罐子——被方好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桌面装饰的那个。
罐子不大,里面堆着一些细碎的石头,有的晶莹,有的暗淡,还有几颗圆润的珍珠,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柔软的光,从方好第一次注意到它时到现在,竟然已经快要装满了。
方好,伸手碰了碰罐子,还是觉得很神奇:“这些就是你说的东西?”
雏菊点点头,她慢慢解释起来。
只要她跟随着心里那种自然出现的引导,把合适的花递给来访的人,对方的心愿就会在某种时刻完成。而当那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这个罐子里就会出现一颗新的石头。
大多数时候,那些石头是透明的水晶;有的时候,是灰扑扑的普通石子;极少数的时候,则会出现珍珠。
方好盯着罐子看了一会儿,等到消化了这些事情后她忍不住问:“石头的区别是不是因为有的人许下的是好的愿望,有的人许下的是坏的愿望?”
雏菊摇了摇头。
之所以会是石头,就是因为它是不会被现实评价所动摇的东西。
如果把人心里的愿望看作一种能量,那么它本身其实是非常轻的。愿望最初只是一个念头,一种冲动,一次微弱的震动。它在人的心里出现的时候,就像海面上起的一圈涟漪,看似存在,却几乎没有重量。
可是当这个愿望真的被人承担、被人行动、被人一点一点走到尽头的时候,那种原本轻飘飘的东西就会开始沉淀。
而当一个愿望真正完成的时候,它经历过人的心、人的身体、人的时间。那些犹豫、挣扎、决心和代价都会在里面留下痕迹。原本像风一样轻的念头,就慢慢被压实,变得稳定,变得无法再被吹散。
它就这样成为玻璃罐里的小石头。
石头是大地最古老的形态。它代表的是一种被时间固定下来的能量。
水晶是透明的,因为许多愿望只是顺着人心自然生长出来的,它们没有太多冲突,只是让世界往前移动了一点点。这样的愿望会凝成清澈的结晶。而那些灰扑扑的普通石子,则往往来自更复杂的愿望。有人得到,也有人失去。世界在这些愿望之间重新调整自己的平衡,它们留下来的痕迹就不再纯净。
至于珍珠,在得到自己的第一颗珍珠之前,雏菊并不知道还存在着这样的形态。原来,当一个愿望触碰到了更多人的心时,那种能量才会在时间里慢慢沉淀,像海水中的沙粒一样,被温柔而漫长地包裹,最后变得熠熠生辉。
而这些愿望本身没有好坏,石头不会因为“好或坏”决定自己的形态。
人心里的愿望,只是愿望。它们像风一样,有的吹向自己,有的吹向别人。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往往,每一次得到,也意味着某处的失去。
她说,她也是到了东隅岛之后,才慢慢明白这些事情。
方好静静地思考。
雏菊把手伸进罐子,从里面取出一颗珍珠。
这颗珍珠不算很大,却非常圆润。灯光落在它上面的时候,像是有一层柔软的雾。
这是雏菊在东隅岛得到的第一颗珍珠。
它来自方好。
那是她们初识没多久,她把一束雏菊递给方好。那时的方好只是简单又有点局促地接过花,像平常那样,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正义感去巡逻。她抓住了偷鸡的小孩,也帮助了被欺负的小丫。
听到这里的时候,方好有点不自在。她记得几个月前的那件事,那也是她第一次独立像样地解决一起纠纷,也真正地处理了事情,难道说,她能够办成这些事情竟然是因为雏菊的花吗?
雏菊摇头:“花只是一种象征。”
它们最多只是像风一样,在人的耳边轻轻说一句话,真正做出选择的,始终是人自己。
方好总是不自卑却有些自抑地说自己是笨蛋、觉得自己不懂得许多事,可是雏菊却觉得这正是方好的力量来源。
方好有着那种朴素而执拗的正义之心,那种想要把事情做好、想要保护弱小的冲动,所有这些方好的可爱之处,才是真正推动事情发生的本源力量。
“我认为你是很厉害的人,没有你的话,别人无法做到这些事。”雏菊突然说。
眼见话题突然转向夸自己,方好挠挠头,嘿嘿了两声,又轻咳了一下,让雏菊不要再肉麻地夸她了,继续讲。
雏菊笑笑,看着珍珠,继续说道。
等到方好自己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她又会把那些事情一点点讲给自己听。讲小丫那小姑娘是怎样地威风凛凛把那群男孩们吓得不敢抬头。
雏菊是第一次,从那些愿望里听见“回声”。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于是,这颗珍珠就诞生了。
雏菊又从罐子里拿出第二颗。
每一颗珍珠,都是雏菊的感悟。
小丫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小女孩被欺负,然后学会反击。可在这件小事里,雏菊也是第一次明白,人为什么要站直身体活着。
尊严并不是宏大的词,小到一个孩子咬着牙不肯低头也要维护自己的瞬间。一个人愿意为了尊严站起来的时候,她才真正开始拥有自己,这是最初的人的立身之本。
再下一颗珍珠,来自丁奶奶。
丁奶奶的记忆已经混沌得像一片旧海雾。她有时认不得今天,有时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忘记。可她却一直记得童年时的一个玩伴,还有那段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原来人并不仅仅活在当下,人的生命就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
它从过去流过来,也会流向未来。那些没有完成的事情,那些一直被放在心里的名字,那些模糊却温暖的记忆,都在支撑着一个人的存在。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眼前这一刻,有记忆才有意义。
再下一颗,是流星雨同学。
她被强行带来这里,她想要离开这里,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对自由的向往像一把锋利的刀,既让人兴奋,也让人害怕;可人和人之间的责任并不是一条锁链,它更像一种看不见的重量。当一个人选择自由的时候,也必须去思考,那份自由背后需要承担什么样的代价。
再下一颗珍珠,是龙王祭。
那一天主岛灯火通明。锣鼓声在夜里回荡,人群挤在一起,像潮水一样起伏。雏菊无法去信仰她们的神明,可是她也为之动容。
有人虔诚,有人只是跟着热闹。这个群体里有巨大的愚昧,可是愚昧的反面也意味着执着。正是这种聚在一起的力量,让人们在风浪中不至于散开。在人群之中,每一个个体反而显得更加清晰,一个人的声音,竟只有在群体的背景下,才会显得如此独特。
最后那颗珍珠,比前面的都要暗一点。
它来自那个骗子神棍。
那个疯男人曾经试图拉着雏菊一起走向毁灭。他的疯狂、虚伪和恶意,让雏菊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人性里最阴暗的一面,可也正是在那件事情里,她第一次主动做出了选择。
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她决定干扰,决定去惩罚他——有些事情如果不被阻止,人就会被拖进更深的黑暗。
方好听着雏菊讲述这些故事,这些珍珠被方好握住,散发着浅粉色的暖光。等到方好将珍珠还给雏菊后,这些珍珠也就把方好的体温传递给了雏菊。
海风从这屋子里那些窗缝、门缝吹进来,轻轻晃动挂着的、竖着的花。
雏菊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些珍珠,其实是我学会的东西。”
尊严、记忆、责任、群体、判断…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沉在她心里,像海底慢慢形成的贝壳。
有了这些,她就不再只是一个被风吹来的存在。
她也会拥有重量,她也会拥有方向。
于是雏菊看着方好,轻轻地说:“我将会获得属于自己的灵魂。”
方好明白自己无法问出“雏菊到底是什么”的答案,因为雏菊自己,显然也是有所迷茫的。那么,她也将不会再继续纠结于这个问题。
不论雏菊是什么,人也好,还是花精什么的也好,方好只希望雏菊能够像她所期望的那样,获得所谓的“灵魂”。
只有一件事方好还是很在意...
“你的名字,真的是叫雏菊吗?”方好还是问出来了,“好朋友的话,不可以到最后都不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哦。”
雏菊愣了一下,似乎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前后的所以然。
“我确实叫雏菊。”雏菊说,“是你给我的这个名字。”
“我??”方好指着自己,满脸的听不懂。
雏菊点点头。
那天,在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雏菊看到了方好的心里团着一团疑问,一团让人想要靠近和了解的光。
方好问她名字的时候,她心里的声音告诉她,“给她一束雏菊,这是她的心愿”,雏菊便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这便成了她的名字,这真的就已经是她的名字。
白色雏菊花的花语还有:坦率,忠诚,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