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农贸市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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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菊站在派出所门口犹豫了许久，探头探脑的，直到正在看小说摸鱼的小王余光里看到了她，对着窗户外面挥挥手，雏菊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哟，小雏菊来了！”
受小王提醒，正拿着湿斤仔细擦她那刚偷泡了可可粉的杯子的张正义一抬头，嗓音洪亮地喊道：“怎么？咱花店大老板有什么急事要我们帮忙，还特地跑一趟？”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急事...”雏菊很是难为情道。
自那天之后，雏菊再也没和方好说过一句话。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即便想要偶遇来搭讪，可方好的日常居然会这么忙碌，一整天下来，雏菊硬是找不到一个空档能见上方好一面。
转眼已经大半个月，十一月份悄然而至。
“我想修复和她的关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靠我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雏菊说，垂着头，蔫儿了的花一样。
张正义一听，立刻大笑：“就这点小事？这简单啊！做点好吃的给她就成！”
雏菊一怔：“吃东西…就能解决吗？”
“当然能。”张正义潇洒地把湿巾投进垃圾桶——她当年可是主岛的射击冠军，现在虽没了摸枪的机会，但日常能让她耍个帅的机会那就必不会放过——咚地一声坐回椅子上。
张正义得意地捋捋头发说：“民以食为天啊姑娘，你看啊，对一切生物来说什么最重要？吃饭！不吃饭的话就死了！更别说在我们的文化里，一顿饭能撮合生意，一顿饭当然也能解决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吵架啦！”
“其实不算吵架。”雏菊小声说。
张正义一摆手。
“反正，最深的感情都是在餐桌上生出来的。”张正义神色认真起来，“不是最信任的人，怎么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分享着同样的味道呢？恐怕连吃辣还是吃甜都能闹一场吧。说到这里，虽然你是卖花的，但我得说啊，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没什么用，所谓‘锦上添花’嘛，终究不抵一碗用尽心意的好汤...要用最鲜美的跑地鸡，撒上那么一把枸杞...”
“张姐，礼貌一点啦！”小王用雏菊也能听到的声音和张正义说悄悄话。
“咳咳...”张正义擦了擦口水。
举起手指，张正义从那一旦开始联想就会变得无穷尽的发散思维里走出来，认真说：“其实最关键的是，你别看方好装得像什么好孩子似的，她就是一个馋鬼。把她喂开心了，立刻她就和你和好了。”
“对对！”想到方好刚来时的情况，小王也跟着赞同。
原来是这样！雏菊点头如捣蒜，眼睛亮了，可瞬间眼皮就又耷拉下来：“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什么？”
“我…我做饭的手艺很差。”雏菊很是苦恼地承认，“每次方好吃完都会努力说‘好吃’，可我仔细想，她应该是在勉强夸我。”
张正义一听，乐了，哈哈着一拍桌子：“做饭有什么难的？要是你没有乱改菜谱，那肯定是你家里厨具不行，来来来，我亲自教你！嘶——小王，帮我看看我什么时候休假？”
“也不用管休假，就明天呗，正好和你之前替我值班的那一次抵消。”小王说。
“那就明天，我带你去一趟主岛的农贸市场，挑点好食材，给她整一顿能记一辈子的好饭！”张正义抓住雏菊的肩膀头子，发出反派一般的桀桀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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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好有时候会抱怨张正义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觉少的缘故，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总是一大早地跑来截胡自己。这不，张正义又是一大早就出现在了雏菊的家门口，雏菊还在揉眼睛，就被张正义拖上了前往主岛的渡轮。
十一月清晨的海风已经有些凉意，这样的清凉消弭了海水本身的腥气。雏菊站在船头，看着太阳从远方的海面爬起，金光洒在水面，闪闪烁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说起来，你来东隅岛也好些日子了，之前都没去过主岛的农贸市场逛逛？”张正义咬着豆干问。
“没有。”雏菊摇头，诚实道，“我都是直接在超市买东西。以前走过很多地方，也没进过这样的市场。”
“啊，我去过海女和渔民阿姨在路边摆的那种小摊子。”雏菊想起来了，方好曾经带着她去过几次这样摆在海边那些海鲜餐厅、大排档附近的小摊。
方好说，她听张正义说，大批量的鱼货会被主岛的餐厅和海货中心装箱一起带走，但出海本身就是一种未知的捕猎，经常会有一些卖相差到像深海怪物的小杂鱼或者数量较少但品质还凑合的小鲍鱼之类的无法被收购，就会拿来岸上便宜卖给岛民。
想到方好那时煞有介事的模样，雏菊不禁笑起来。
啊...是张正义姐带着方好知道了这些海岛上的知识，现在她也在带着自己去见识海岛的另外一些事呢。
雏菊感觉自己的心里又涌上了些不太明白的情绪。
不顾雏菊在这里百转千回地品味这些感情，张正义粗放地调侃道：“行吧，想也知道你这样的小姑娘应该是没去过菜市场的。来，姐今儿带你你开开眼。”
——儿化音是费力才咬出来的重音。
其实说不了儿化音的在南方大有人在，不过张正义身上那时而展现出来的“年代感”大概就是这样默认为除了她们主岛人以外的所有外地人都是能轻松说出儿化音的北方人。
雏菊还没有长出这些心眼子，听不出张正义话语里那完全不存恶意但很可能会让不少人反感的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且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热闹鲜活的市场所夺走了。
在眼睛看到、耳朵听到任何信息之前，先让人产生印象的是味道。
靠近店铺就能闻到花香，所以客人们会觉得这里一定有绝妙的鲜花；一走进派出所就闻到泡得极浓极苦的茶水味道，来访者就会认为这里的警官肯定都在为了民生挑灯苦战。
农贸市场的味道是很神奇的，尤其是这么大、售卖品类如此广的大市场，完全是混合着切开的水果香甜和鸡鸭鱼腥以及煤炉油烟气味，呛鼻却让人觉得很安全——很热腾腾的真实生活。
雏菊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不知为何，这份无知让她心生些许怯意，而非以往那样只要觉得新鲜就会兴奋地往前窜，有时还得方好在后面尴尬地拽她一下。
雏菊稍稍地往张正义身后躲了一点点。
“这么怕生你要怎么做生意哦。”张正义笑话雏菊说，后者不说话只拉住张正义的胳膊。
“好吧好吧～那你可得跟紧了，别让人把雏菊小朋友给拐走了。”张正义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她和方好一样，受用着呢。
雏菊嗯嗯地回道，她正关心自己的脚下。
地砖是黏滑潮湿的，很脏，可是在这道路的两边，却又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抬眼看到鲜亮的水果山、缸中盆中翻滚的活鱼和挂在竹架上的整排鸡鸭鹅，还有很多商家开着直播杀鱼杀鸡，或者拆解带壳儿的海鲜，很多买东西的也在找零的空余看着热闹。
雏菊看到有个很漂亮结实的个儿高女生拿着看起来明明是硬的、却能弯曲着戳进椰子里贴壳缘把肉一整个地剔出来。这还不算完，大概是为了整活，她还要把椰子像玩杂耍球似的抛得高高的，再轻松接住，引起一片喝彩。
雏菊看得入了迷。
毕竟这一次她不是站在窗户外面看隔着玻璃的热闹。
“你要喝椰子水？”张正义察觉到雏菊的鞋底就跟黏在地上了似的，顺着她目光一看，就看到在主岛上也有些名气的“椰子西施”。
雏菊害羞地点点头。
张正义习惯性地嗤了一声，也没像逗方好似的逗雏菊，带着人就去排队了。
很快就到了她俩。卖椰子的女生一点也不含糊，笑意盈盈地就把所有那套花哨的动作都舞了一遍，最后落下一颗白生生的椰子蛋，插上吸管交给雏菊。
“吃吧吃吧。”张正义说，她自己也买了一个，但只是拎着，却不吃。
看着手里这一大颗果肉，雏菊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口，只好先喝上几口椰汁。和普通的青椰汁不一样，这样略微成熟以至于可以剥出椰肉的椰汁刚好是清爽微甜的口感，好喝是真的！
但也不知这一颗椰子蛋内容能有多少汁水，雏菊大概喝到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实在没办法了，直接就大张嘴巴啃上了一口。
唔，是软的，就是普普通通柔软而略有韧性的椰肉味道。
雏菊呆呆地看着椰子蛋，她还以为...
“是不是以为会是像果冻一样口感？”张正义无情嘲笑道，“也就你们这些内陆人不怎么尝吃椰肉，所以觉得稀奇，吃都不懂得吃哦！现在是不是腻得慌？”
雏菊傻傻地点头。
晃晃手里的椰子，张正义科普道：“这种我们剥出来是用来煲汤的，直接吃的话，椰肉里的椰子油会腻得人受不了的，尤其对于之前没这么吃过的人来说，会拉肚子哦。而且它也没有味道呀。”
“啊？那我...”雏菊看着手里的椰子蛋，一脸惆怅。
张正义坏笑着说：“拿着玩儿吧，慢慢吃”
雏菊哦了一声，乖乖地抱着椰子蛋吸椰汁喝，一会儿觉得无聊了还会拿起来再啃上几口椰肉。看得张正义觉得这姑娘傻得好玩。
不过张正义可没忘记主线任务。
平时就足够油滑的张正义来到这里更是彻底成了一条下锅都会自动滑出去的鱼，灵活地在摊位间穿梭。挑着挑着，她那总是挑高的眉头就放了下来，神色便多了好几分正经。
做饭吃饭，可是大事！挑选食材，更是大事！
张正义相中一只十分活泼的大阉鸡，二话不说就开始杀价，语速快得飞起，那摊主看着黑瘦黑瘦的十分难说话的样子，见她那凶巴巴的模样自然也是不甘示弱。
两人你来我往地扯着，说的话雏菊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旁边路过的人都笑出声来。最终张正义却还是用比标价便宜三块的价格斩下这只阉鸡，而她的身后立刻跟了一队人：“我也要这样的价格来一只。”
把摊主气得骂骂咧咧的，对着张正义甩了甩人字拖。
“会不会不太好啊。”雏菊悄悄地问。
“这些老东西滑着呢！”张正义让雏菊别心软，“这些鸡仔市场价是多少我能不知道吗？放心，我也没那么狠，她有的赚呢。”
“哇！”雏菊崇拜地看着张正义。
同样的技巧，张正义又买了只肥鸭，几块顶好的里脊。
但这都还不是张正义要带着雏菊买的主菜。
没走几步，一家卖螃蟹的摊贩，看着雏菊不像本地人，眼睛都亮了几分，吆喝说：“小妹，你这是游客的吧？来来来，看这个膏蟹，新鲜得很，一百一斤，不贵！正是吃蟹的季节！”
雏菊被这样叫住，只好停下脚步，一时拿不准价格，只低头看着竹篓里的蟹爪在挣扎，正犹豫，张正义已从后头冲出来，一把扯住老板的手：“你讲这哈价给谁哒？当我们是呆妹仔咩？我嘚讲你啊——做生意要有良心咧！她是我屋企人！”
她“哒哒哒”地一通主岛话，听得雏菊只觉得张正义浑身都是市井的侠气。
但是这老板家的螃蟹确实也是好，张正义也不白收拾了这把游客当鱼仔的商家，用压得极低的价格把那盆里品相最好的蟹全给挑走了，又再敲了她两只个头小些的母蟹。
末了，张正义还是让她按照自己刚刚砍出来的价格给螃蟹明码标价上。摊贩吵又吵不过张正义，想对着雏菊开刀，又被张正义给怼了回去，只好咬牙切齿地照做。
“佩不佩服姐？”张正义嘚瑟道。
“佩服。”雏菊竖起大拇指，“不过，会不会买太多了？”
雏菊明白了些什么，瞪大眼睛：“难道今天这顿饭就是要宴请方好的吗？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要做什么准备呢，雏菊也不知道。只是一种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紧的又想和方好说话解除误会，又怕这一刻到来得那么快以至于她无法准备好合理真诚的说辞。
“谁说今天要请方好了。”张正义敲了雏菊的脑袋一下，“合格的大厨，应该先把技巧练到炉火纯青才可以让别人来尝试。还没学会做，就想着请人吃，性子太浮躁了，饭怎么能会好吃呢？”
“哦哦！”雏菊立刻拿出备忘录记下来这些，但她还是疑惑，“啊但是我们两个人吃得完这些螃蟹吗？还是说张姐你会养螃蟹啊？”方好说过，螃蟹要是死了就不能吃了，所以一定要现杀现吃。
张正义翻了个白眼，又敲了雏菊一下：“我买多一点是要给我阿妈阿爸带去。”
雏菊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固然张正义已经被雏菊看作是方好外第二亲近的人，她却还是被这一刻微妙的陌生感所击中。
“啊！她原来也有自己的母父！”——这样一种感觉。
雏菊也觉得自己这种感觉很诡异：是啊，人都是有母父的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和方好那总是把家人、妈妈爸爸挂在嘴边以至于雏菊觉得自己都快要认识方家的阿姨叔叔了的感受不同，张正义作为一位实在很年长的大姐，这还是雏菊第一次听到她提起过自己的家人。
——原来在派出所、方好、小王姐、她身上的那些神秘的过往之外，张正义的世界里还有别的与她们所有人都不相关的一面。
——这次，雏菊很快地就明白过来，即便她再也无法全知一般地探查清楚张正义的所想与所求，可是她依然偶然地看到了张正义的更完整的一刻。
好不可思议的感受！
张正义还在喋喋不休着什么她太讨厌这些见人下菜碟的小贩了。
“...我们这里多少避雷的消息都是这么来的，真是气人！听不懂这些人讲的，就得被喂鱼，什么东西！听到没有，你之后总也要自己来菜市场的，得长点心。”
虽然不知道张正义怎么总想教自己做点什么，雏菊却一点也不觉得恼火。她能够感受到张正义话语里的关心，哪怕表达方式和时机有时并不好，这是来自雏菊自己心里的判断。
是这样没错了。
虽然不能总是判断对，可是她总能够大概知道，这样不会错。原来用眼睛去看，是这样子的。
雏菊看着张正义的脸，她的眉梢眼角里藏着骄傲和好胜。原来是这样啊！这下，她真的明白了！
她也明白了，方好到底在生气什么。
她根本没有学会过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方好，没有猜测过方好在想什么，没有自以为是地解读过方好然后发现弄错了最后在被指正的时候更了解一些方好。
所以方好会不高兴。
不是难过于没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或是害怕自己是非人的“东西”，方好只是察觉到了她大概从未尝试过跳出“通晓一切的能力”之外，去捧出情感之间的混乱与不确定——而这却必须要通过试探、猜测、犯错、解释、道歉、原谅才能建立起来的深刻又真实的连接。
就像此刻，雏菊其实不知道张正义到底在想什么，也许她真的只是在卖弄自己的知识，或者想要唠叨一下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后辈，可是雏菊就是想要认为张正义是在用她的方式发散善意、关心自己，那张正义——此刻的张正义，雏菊眼里的张正义，就是这样唯一而独特地存在于雏菊的世界里的张正义。
这才是好朋友。
雏菊想要立刻就回东隅岛，学做饭，然后请方好吃，趁着方好吃得心花怒放的时候告诉她一切的来龙去脉。
——是啊，趁着人家最柔软的时候说这些软话，实在是好卑鄙；可是雏菊想要方好原谅自己，想要把关系恢复如初，她想要告诉方好：嘿，我用了好多的心思，你原谅我吧。
不论我是什么，不论我在想什么，这就是我的态度——我无比的珍视你。
也请你继续珍视我吧。
雏菊要急死了，可是这会儿轮到张正义的眼睛黏住了走不开。
张正义嘴里念叨着要吃点狠的，一把就把雏菊给拽到了最深处的摊位。
她带雏菊去了最深处的摊子。那里有活的章鱼、红壳的螺、还有一箱箱装着...
那是什么？？雏菊感觉自己自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以后，也开始难以接受许多事情了！
张正义指着那塑料盒中蠕动的东西垂涎三尺道：“这就是沙虫，好吃得不得了。”
所谓沙虫，也叫泥虫、海地龙，这是一种细长如指、透明发亮的海生物，身上有着微微的绒毛，此刻正在同类之间缓慢地上下蠕动。它们动得柔软，却带着莫名的黏滑感。
雏菊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够了够了张姐，够了。”
张正义理都不理此刻把所有参数全点在了懦弱上面的雏菊，伸手用钳子夹起一条晃了晃：“不够，一点都不够，你肯定都没吃过这个，那真的是人生一大憾事！烧烤、清蒸、打边炉，样样都好！来来来，这才是最地道的海菜！”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农贸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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