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绣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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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的女孩身形不大，应该是还没有开始长个子的缘故，待到岸上仔细看面部骨骼，这才可以确认她大概已经十来岁了，估计是小学高年级或者刚上初中，这会儿出现在海滩应该是刚放学来凑热闹。
而那边有几个躲在人后的小少年也差不多大。她们很是惊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小腿直打颤，却又本能般地凑在一起。
那么，就是她们了。
她们还在探着头要看落水女孩的状态，众人也都忙着关注女孩的情况，没人注意救人的方好去了哪里又在干什么，方好因此悄无声息地把这几个少年给带到一边，仔细盘问。
背后是黑色的海浪在不远处翻涌，潮湿的腥气拍在脸上，让人心头发凉。
方好没有立刻开口，甚至连后来跟过来的雏菊也只是低头站着。安静的凝视有时比严厉的呵斥更令人发慌。
终于，那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忍不住了，鼻头一皱，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说：“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方好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那女孩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立刻接着哭着说：“我们是在跟她玩…真的只是玩！不知道她会掉进海里！姐姐你别告诉我妈妈。”
方好冷静地看着她，直到那女孩的哭声开始变得杂乱，她才轻声打断道：“不要撒谎。”
“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否则我就带你们去广播台，挨个放话叫你们家长来听实话。”
话音未落，另一个短发的小男孩突然急急插嘴：“就是她扔的花环！就是她说那个花环特别土又寒颤，扔掉都没人要，龙王娘娘看到了肯定会生气惩罚陈佳，然后她就把花环扔进海里了！”
陈佳应该是落水女孩的名字。
“我没有！”领头的女孩立刻喊道，“你们明明一起都在笑的，我才——”
“那是谁把花环从她头上扯下来的？”方好缓缓问。
“…她。”短发男孩毫不犹豫地指向领头的小女孩。
方好移开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孩子：“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女孩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点了点头，小声地说：“就是林宜抢了花环。”
“撒谎！明明你们一起笑她的，我扔花环的时候你们不也在拍手吗？？”见伙伴们直接把自己给卖了，这个叫林宜的少年哭也不哭了，直接拉着方好的手就申诉一样地说，“非要说的话明明每个人都有份！而且我不知道她真的会下海去捡啊…我也没叫她捡…”
“不是，就是你一个人干的！”
“不是我！”
方好再次打断这群熊孩子的吵闹，板着脸说：“你是没叫她捡，但你们嘲笑她，你呢又抢了她的东西，丢进了海里。她如果不下去，是不是你们就会继续笑她，说她是个胆小鬼？”
她们不再说话了。
方好突然吸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自己还没干的头发，使劲压住心里的火气。她望着这一群孩子，问道：“你们几岁了？”
“…10岁。”林宜说
“9岁…”另外两个稍小些的孩子说。
“我11岁。”短发男孩说。
“你们两个8岁，就知道跟着大孩子欺负人，知道用嘲笑让别人觉得羞耻；你11岁，就知道把事情全都推到别人头上；你呢，10岁，就敢这样去耍坏心眼。”方好严厉训斥道，“你们差点就成了杀人犯，知道吗？”
几个少年已经吓得抖成了一团，林宜还在嘴硬说：“我们只是闹着玩…”
“闹着玩也得有分寸。”方好冷笑一声，拿出手机准备直接拨通主岛报警电话，“你们等着吧，别以为自己年纪小，就可以胡作非为。”
她是不能拿这些小屁孩怎么样，但小打小闹的玩笑就罢了，这事儿实在是太大了，不论如何也得让家长好好地教育一下。
话音刚落，方好的衣摆却被人轻轻拉住。
是刚才被救上来的那个小女孩陈佳。
她身上还裹着毯子，头发半干，脸色发白，但眼睛睁得很大，慌张地看着林宜她们，手指紧紧攥住方好的衣服。
“怎么了？”方好低下头，小声问。
陈佳动了动唇，没有立刻说话。
“陈佳，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你跟这个姐姐说，我们不是故意的...”短发男孩对着陈佳喊道，直到方好让他闭嘴才缩起来肩膀。
片刻后，陈佳轻声开口，哑着嗓子：“阿姨…不要叫她们家长了，好不好？”
方好怔住。
“她们…她们以前也没这样，我们平时真的玩得挺好的，只是今天说…她们说我的花环不好看，这说得也没错。我妈不给我零花钱，我才想着自己做。我也只是想捡回来，没想到会被浪带那么远，和她们没有关系。”陈佳说。
林宜和那几个小孩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期望方好能够听陈佳的。
“她们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怪她们的，我、我还想跟她们一起玩…”陈佳声音发颤，她手里甚至居然还握着那只被海水泡坏的花环。
方好俯下身，轻声问她：“你知道她们把你推下去很危险吗？”
“不是推的…”陈佳连忙摇头，“她们只是说、说我的花环太土了，说给龙王也会惹祸…她们把花环扔海里了，我想着如果龙王会生气的话也不好，所以我才去捡的。”
这么听来，陈佳还真的是自己下海去的。
可是...“那你知道你差点死掉了吗？”方好问道，有点生气。
陈佳低头不语，半晌抬起头眼里却没有怨恨：“我知道，可是我们平时就是这么玩的。她们真不是坏人…而且我家管得很严，要是知道我掉海里，肯定会骂我、打我。”
方好感觉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
“那你想怎么样？”方好的声音变得严肃。
“就、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陈佳说。
“我没有再问你到底要怎么处理。”方好说。
人是她救回来的，她比谁都知道那个情况下有多么危险。这孩子不去想着劫后余生赶紧远离一些不值得的人，却还在这里给她们说话，方好实在觉得这孩子也欠教育。
而且，也是大孩子了，也该有点辨别是非的能力了。
“听我说。”方好说，“你只是太想融入她们了，可她们没有尊重你，也完全没有想过保护你。你掉进海里的时候，她们也没有去喊人来帮忙。真正的朋友可不是这样。”
她站起身，看向那几个还在一旁讷讷不敢言的小孩，说：“你们也听着。也许你们当时真的只是闹着玩，也许你们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也不懂海水有多危险。但从现在起，你们必须学会——任何事都有底线。尊重别人，是你们最应该学会的东西。”
她没有再骂她们，只是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讲清楚。几个小孩都低下了头，抽噎着“对不起”，有人还在犹疑地辩解“不是故意的”。
但方好并不想继续争辩。她只是牵起陈佳的手，说：“别怕，我会陪着你。”
她依然联系了主岛的警卫人员。很快，有几位穿着制服的警官赶了过来，把这群小孩带去了临时设置的管理点，处理刚才的纠纷。
家长们被紧急通知后赶来，有的焦急，有的面露不悦。最先赶来的正是那个林宜的母亲，一上来就狠狠地甩了女儿一巴掌，骂她“没心没肺、丢人现眼”。其它几个家长也差不多，基本上小小的管理点成了打孩子的营地。
可这也不是方好乐见的。
这些家长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这样去处罚，不过就是在打击“出了事”的后果，却没有对“行为本身”的是非进行教育。她们的教育方式只会在孩子心中埋下一种“不要被发现”的恐惧，而不是“不要做伤害她人”的自觉。
方好还想上去再和这些家长聊两句，但她太过年轻，这些个家长根本也不听她的。
“谁家孩子不皮？”一旁乐呵呵地看棚内噼里啪啦之打孩子进行曲的男民警拍了拍方好的肩，和稀泥似的顺手把她给带了出去，“小孩子嘛，就这么打一顿才有记性——诶，你是东隅岛来的是吧，你干得不错，很有上进心，回来跟你领导说声，我们这边也会记一下你处理的这件事的。”
三言两语就把方好和雏菊给打发走了。
方好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等走出管理点，她是一肚子的郁闷，只好和雏菊在海岸边慢慢地散起步来。夜色轻笼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夜风卷着浪花声，凉凉沉沉的。
方好不说话，一味地埋头往前走。
“你生气了？”雏菊小声问。
“不是生气…是觉得没用。”方好望着远处的灯光发怔，“你看那些死——臭小孩的样子，打也是没用的。最可气的是，那个小陈佳，跟个窝囊包一样，哎呀，气死我了！”
“到底还是生气了嘛。”雏菊笑道。方好也只好无奈地哼了两声。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她们却看见远远的沙滩上，那几个小孩又凑在一起，而陈佳竟然还追在她们后头。
“你们带我一起玩嘛…”陈佳一边追一边说，语气央求中还带着点笑。可那几个孩子只是摇头、摆手，很快就跑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怎么——还想跟她们玩？”方好不敢置信。
方好难得生大气，这一下直接气得头晕。
看看方好，再看看那个有些可怜的小背影，雏菊把鱼交给方好，径直走了过去。不忘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等我。”
“你干嘛去！”方好想喊住雏菊未果，之间雏菊蹲在陈佳身边说了几句什么。
陈佳一开始还和雏菊犟，似乎是在埋怨她们多管闲事让她失去了小伙伴，过了一会儿就变得听话，听着听着，忽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再一看，雏菊递给她一样东西——那居然是一只新的、用多种彩色的小花编织的花环。
她从哪儿弄来的新花环？方好觉得奇怪，愣了一会儿，还是赶紧走上去。
“这个送你。”雏菊轻声说，“今晚的风往东吹，你去那个角落的海边许个愿，会顺利被龙王听见。”
“真的吗？”陈佳眼睛亮了，“那我可以再试一次啦！”
方好走到身边的同时，陈佳已经开心地跑向海边，小心翼翼地举起花环，闭上眼睛，在夜风中许下心愿，然后用力抛了出去。花环落入海中，随着退潮的浪花一点点卷远，像是真的载走了一个愿望。
她又转头跑回来，抱住雏菊：“谢谢你姐姐！”
但她对方好还是脸色臭臭的，做了个鬼脸，又兴冲冲地追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跑远了。
“这小孩——”方好气笑了，但再一想，她一个大人和臭小鬼计较什么，就只觉得好笑了。
可还有一件事。
方好转过头，忍不住追问雏菊：“你从哪儿变出来的花环？”
“我有魔法呀。”雏菊笑着耸耸肩，“心软的神不是应该什么都有嘛。”
“哈？不是，我说真的？你藏在哪儿的？”方好追着问。
雏菊居然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就在那里咯！”
没几秒就被方好追上，方好实在是觉得雏菊看着穿得也很轻薄，根本不可能还能藏东西，便追问个不停。雏菊没法子，只好又给方好变了个魔术。
手指头在方好的眼前眼花缭乱地晃着，一个晃神，雏菊就从袖子里拿出一朵花，别在了方好胸口的口袋上。
“啊？你真会变魔法啊？”方好还是不信邪，直接压住雏菊的双手，把她上下给摸了一气，“你肯定还有花，到底藏在哪里了？”
“好痒！”雏菊像被戳中笑穴一样笑得停不下来，“哈哈哈真的没有了，这是最后的花朵了！”
方好这才作罢。
“好吧，你的手确实灵巧，会魔术也很正常。”方好说，停止继续思考。抬手捋了捋和雏菊闹了这一气后弄乱了的头发，顺势又摸到胸口，把那朵花给拿了出来。
是一朵小小的蓝色绣球花。说起来，方好平时所见到的都是那种特别硕大的，还没见过这种好像营养不良似的小花。
“怎么是绣球花？”方好问。
“花坛里、路边，还有那个‘龙王欢迎您’的灯牌底下，都用这个摆了造景啊。”雏菊理所当然地说，“我想它应该算今天的主角之一吧。”
这话似乎是在暗示雏菊在送花的队伍里拿了一朵，不过这种看起来就过于小而不够喜庆的花材本来也会被扔掉，方好便没有太在意。
反正这样解释的话，也就能说得通雏菊怎么会随身带着朵花儿的这件事了。
方好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绣球花。小归小，该有的形状倒也有。组成一整个绣球的那些更小的花瓣像是拥挤地躲进了彼此怀抱，凑在一起才开得那么团团圆圆。
想着雏菊说绣球花也是今天的主角，方好突然觉得这花看上去还挺像今天晚上的人群，一簇簇围成圈，笑闹着、吵嚷着、热烈着，好像只要不落单，就没什么大不了。
“其实那个小女孩还挺可爱的。”雏菊忽然开口。
方好“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可能她自己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吧，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带着花环去追那群欺负过她的小孩。那种感觉，有点像…嗯…”雏菊歪头想了想，“就是比起自己是不是受了委屈，很多人更在意自己是不是还在圈子里，能不能继续跟别人玩、被大家接纳。”
她说着，又望了望广场上的人群，灯光晃动着映在她眼里，一片不安分的湖一样。
“就像这些节日啊，原本互不认识的人，一起挤在一个广场上，因为一个共同的理由，就突然开始一起笑、一起跳舞、一起在烟火炸响时发出‘哇’的声音，连喜怒都好像有了共通的节奏——我今天也做了许多这样的事。”
方好笑了笑，却没有附和。她低头看着那团绣球花，花瓣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像是非要靠着别人才能完整。
“是挺好玩的啦，”方好说，“可是你要是细想，就会发现这些祭典背后，其实是亲戚对亲戚、家族对家族的各种牵扯。其实每个人都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被一个谁也绕不开的网络所困住，被默契地分成了‘我们家的人’和‘外面的人’。”
方好顿了顿，又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孤单的，但如果真要让我融入那种早就定好位置的集体...我大概也会不太适应吧。”
雏菊点点头：“我懂的。”她望着那片明晃晃的夜市灯火：“可是人可能就是因为害怕孤独，所以才会愿意这样拐着弯地去挤进某个集体吧。哪怕付出一点尊严，哪怕只是站在边缘，也还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留下来。”
风吹来，挂灯晃了一晃。远处舞狮鼓声再起，嘈杂的人群变得更加喧闹。
方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朵绣球花轻轻转了转，在心里衡量那种“团聚”的分量。
她还是不太理解啦，雏菊似乎也不是完全认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此刻也是一脸困惑地思考起来。
这一刻，陈佳已经再次被林宜她们接纳，她依然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可是她只觉得安心和快乐，好像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误会和伤害。而林宜她们刚因为创了祸而被暴揍一顿，现在居然也能继续接纳陈佳——虽然陈佳确实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林宜几个人才是坏孩子一群。
好奇怪。
可是这就是人类心中最微妙的愿望吧。
她们一边害怕被群体吞没，一边又渴望被某个“我们”接纳。
她们嘴上说着“不需要谁来决定我的价值”，却依然因为一点“我也是其中一员”的暗示而悄然欢喜。
雏菊看着方好，歪着头，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绣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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