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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虞美人 ...

  •   如果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玩耍暂住的方,她当然喜欢。

      这几天的经历是她过往所完全没有接触过的,这些东西怎么能让她不动容。

      可她并不想待在这里。

      “你家里肯定比我们这里好,没关系,我懂的。”黄小罗拍着胸脯说,笑起来。刘鑫宇也笑,只是多少有点怅惘。

      方好点点头,她也能理解这些。高中生的升学压力很大,谁愿意在这种时候被带来一个陌生的小岛?换环境老师教材都不说了,只从心态上,就很容易摧毁大多数的学生。

      可刘鑫宇摇摇头。

      “不,我一点也不担心考试。”她直截了当地说。

      刘鑫宇继续道:“虽然不想承认,但刘明红的脑子…其实挺好的。她怀我的时候都没耽误读书,后面不还是挤进了医学院?我大概是遗传了点吧。”

      “换一个环境,用一年时间刷题,培养新的考试技巧,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她说,脸上划过一丝为自己骄傲的神情,很快眉毛又沉下去,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忧郁浮上来,“这不是我不想待在这里的理由。”

      刘鑫宇抬起眼,看着方好:“你知道刘明红为什么要把我弄过来吗?”

      方好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也不敢妄自揣测。张正义倒是八卦过几次,不过没人搭腔她也不说了——她也没有恶意,单纯就像小王姐说的那样,爱没话找话。

      她们都在努力地不去触碰可能是别人的伤痛的事情,哪怕在背后说还是不说都不会被人知道。

      刘鑫宇却没什么所谓地直接说了出来,远比方好设想的要坦诚。

      她说,抚养她的养母养父终于有了她们自己的孩子,所以她们不要她了。

      “她们不爱你吗?”雏菊不解地问。

      雏菊的直白很对刘鑫宇的胃口,她耸耸肩,平静地说:“爱不爱的,有什么所谓吗?”

      刘鑫宇的养母父是刘明红的远房亲戚,能够联系上,也是有赖于那些年通信变得更发达、国家也随着开放变得更富强后掀起的寻亲潮。

      流落在外的老人和她们的孩子都急切着想要找到曾经的亲人,刘明红的奶奶和养母的奶奶就是其中的一对亲姐妹。她们以前是大陆沿海的城镇人,是婚姻、战乱和数不尽的灾荒所造成的不断迁徙将她们分隔开数年。

      好不容易找到了,两家人也就多见了几次面。即便只有刚一开始有着更多的联系,后面激动的热情渐渐和缓,她们也始终保持联络。

      那时,刘明红刚上初中。

      即便东隅岛的条件不好,刘明红也很争气。除了外文实在没有老师能好好教以外,她每一科都学得非常好。别说刘明红家里这边了,就算是刘鑫宇养母家都觉得她们老刘家真的是要出一个凤凰了。

      偏偏这位凤凰,也像普通人一样,在大家都盼望着她能够高飞的最重要时刻居然迎来了她的叛逆期——她被一个长得有些颜色的男孩带坏了,结出来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果子。

      就在这个时候,刘鑫宇的养母在结婚数年无法生育,医疗无法解决她们的问题,她们便转而求神拜佛,终于,一个大师在收了她们的几千块钱后,掐指一算说:“你们命中会有一个孩子的,只是可遇不可求。”

      一切居然会这样刚刚好,她们便把目光投向刘明红——尤其是这个妹妹是那么的聪明,她的孩子当然也会是一样的聪明可人。

      “妹子,风言风语咱们可以不怕,一家人心只要在一起,谁怕这些流言蜚语,可你和其她人不一样,你是要上大学的人,带着个孩子只会拖累。”刘鑫宇的养母想了很多说辞——说实在的,这些话也很中肯,连刘明月的母亲父亲也都觉得这样是最好,她们只怕刘明月自己会不能接受。

      大家都以为,想要让刘明红把孩子给出去会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但不论她怎么想,这个孩子都不能要。

      可是刘明红却没有丝毫的反抗。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一屋子对着她欲言又止的大人们说:“我做错了事情已经受到了惩罚,接下来我要养好身子,继续上学,继续我的人生。”

      她如愿地考上医学院,又拒绝了留在附属医院做临床医生的机会,满怀大爱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她在卫生所当起了全科医生,那些曾经缠绕在她身上的流言蜚语早就烟消云散。

      而她的孩子——刘鑫宇,她有着母亲的姓也有着养母的姓,在养母的家里过的也算是幸福。她的养母并不避讳告诉她的身世,因为养母父二人真心实意地认为她是上天赐予她们的孩子。

      正因为她们太过于信赖这个“命中一子”的说法,当养母居然怀上孕后,她和养父大惊失色,立刻断定这才是她们真正的孩子,而刘鑫宇一旦留在家里占用了“孩子”的位置,她肚子里的亲生骨肉就一定会夭折。

      养母父像赶瘟神一样赶走了刘鑫宇,刘明红自然就把她带回来了东隅岛。

      刘鑫宇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用了许多滑稽的腔调,不知她是遭受创伤而变得麻木或者单纯是想用幽默来掩盖痛楚——方好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地抽搐。

      “那你养母父为什么突然就能有孩子了?”雏菊又问。

      刘鑫宇想了想,用尽量准确又中性的语气解释:“好像是说,她年轻的时候得了重度子宫内膜异位症,还动过手术,导致输卵管粘连严重,那时候医生对这些束手无策,可是这些年的缓慢调理,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好,就这么有了呗。”

      “她们一直很恩爱。”刘鑫宇说,“‘爱’。”她强调了一下。

      ——爱有什么用?

      方好忍不住问:“她们对你难道就一点不舍得都没有吗?这太过分了。”

      “有肯定是有的,但是这点爱在利益面前什么也不是。”刘鑫宇说,“亲生和非亲生的又能怎么比?”

      她忽而嗤了一声:“亲生的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雏菊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没了她心直口快的助攻,方好一时不知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半大的孩子。也许,她也不需要安慰。

      黄小罗抱住她的胳膊,这家伙听了刘鑫宇的故事看起来居然比她本人还伤心似的,当事人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反过来还让她坚强一点,“这不是什么事”。

      方好有些明白刘鑫宇为什么要做这些不乖的事情了,但是...她开口道:“你不喜欢你妈——刘医生,你当然也会不想待在她身边,这我都能理解,这也不是你的错;可就算这样,夜不归宿也不跟她说一声,这也是不把自己的安全当会儿事。”

      “你天天跟着小罗在一起玩,可她连自己的安全都保障不了,更何况你的呢?你可以不在乎刘医生,而且现在是暑假,你想疯玩一阵子这都没问题,可是这里不是没有坏孩子也不是没有坏人,你这样做,也改变不了你‘待在这里’的情况。”

      “难道我不知道吗?”刘鑫宇说,“我是不想在这里,可是我能改变什么吗?户口学籍这种东西是说改就能改的吗?我的血脉是说换就能换的吗?”

      她狠狠地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既然这样,那我做什么都行。”

      方好并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着刘鑫宇那张尚且带着稚气、却已经被情绪崩得紧紧的脸,慢慢地在心里梳理着。

      并不适用的粉色头发、夜不归宿、到处乱跑、对母亲的冷淡、对危险的漠然…这些看起来像是青春期叛逆的拼图,一块一块拼起来,却并不指向“任性”,而是指向一种更冷静、也更残酷的东西。

      ——刘鑫宇是在主动选择代价。

      再多废话也无益,这孩子心里对各种后果都一清二楚。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方好一开始是在想刘鑫宇会不会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刘医生示威,又或者单纯是有点自暴自弃,原来她并不是在“放弃自己”,她只是在拒绝被安排。

      当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被强行掰弯的时候,她唯一还能抓住的自由,往往不是未来,而是现在;不是建设和改变——那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偏偏她一无所有——而是破坏。

      至少把事情搞得更糟是自己的决定。

      刘鑫宇没法决定自己去哪读书、住在哪里又跟谁一起生活。但她可以决定,今晚回不回家;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违背各种制度把头发染成显眼的颜色;可以决定,走入风险。

      好像这样,她就获得了自由。

      ——但这是一种极其昂贵、也极其短暂的自由。

      方好想说:“你现在做的这些都只是片面的,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学习,而不是折腾自己”——而后她迅速意识到,这是她作为一个已经获得了选择权的人才说得出口的高高在上的劝诫。

      对刘鑫宇来说——不论客观上的对与错——“好好学习”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并不代表努力和希望,它还意味着顺从:默认这一整套未经她同意的安排是合理的甚至是正当的。

      这等于是要求她,在被抛弃又被擅自重新安置之后,还要表现得懂事、感激以及配合。

      可是...如果放任自己这样下去,刘鑫宇将彻底失去选择的权力,因为她没有——

      “小流星,你听姐姐说,不要为了这些人去较劲了,你这样是在折磨你自己,”方好想到几小时前张正义的感慨,便这么说了出来,“正是因为你已经来到了这里,你的亲生母亲又对你拥有法定的监管权,所以你才要好好地按部就班地去生活和学习。你越是想要自由,你的人生越是没有容错率,你才越要听话,等到考学出去,你也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了。”

      “可我不舒服,我不想这么做。”刘鑫宇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方好的话,“你们大人都很喜欢这么说。只要再忍几年,只要再听话一点,只要先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好像只要我现在乖乖站好,未来就一定会奖励我一样。”

      “我一点也不想忍。”她说,“我就是不想。”

      方好真的不想说教她,可是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她太熟悉这种逻辑了,作为一个不是特别优秀的普通学生,她很清楚所谓的“几年”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很多路一旦走偏,再想回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不是没有能力的笨孩子。”方好尽量放缓语气,“你看你说话很有逻辑,你比很多同龄人都清醒,也比大家都优秀。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更应该——”

      “更应该听话,对吗?”刘鑫宇打断了她。

      她笑了一下,却一点也不轻松。

      方好明白了,自己那番善意且理性又负责任的对白,对刘鑫宇来说,只是在为所有已经替她做过决定的人,继续完成一次温和的劝服。

      她看见刘鑫宇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算了。”刘鑫宇说,“反正你们也不会懂。”

      到此为止就罢了,可她突然面露嘲讽对着方好说:“你好好决定了你的人生,那你不还是现在跑来了这里?请问你有什么前途吗?”

      说完,她自己都被这样刻薄的话语给震惊到了似的瞪大眼睛,慌乱地不敢再看方好。方好没有被她刺到,叛逆期的小孩说两句情绪上头的话这没什么,她就是觉得有点头疼。

      就在方好犹豫该不该继续的时候,雏菊忽然开口了。

      “为什么不可以呢?”她问。这句话来得突兀,只是很单纯的一句疑问。方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是站在谁的角度去说话。

      雏菊的神情认真,却并不严肃。她看着刘鑫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一直一直在说,你不愿意。”雏菊慢慢地说,“那为什么一定要愿意呢?”

      方好下意识地想插话,却被雏菊抬手轻轻挡了一下。她也不是要反对方好,只是想把自己的逻辑先接着往下去铺陈出来。

      “我大概总结了一下,”雏菊继续说,“你只是很讨厌现阶段的人生。我觉得,你是在找一种‘我是我’的感觉,哪怕你会因此做出许多坏决定。”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坏吧。”

      雏菊转头看向方好,语气依旧很轻:“你说几年以后她就可以独立了。可是谁能保证,那时候她还愿不愿意继续往前走呢?”

      “如果现在的她,只能通过做些小措施,才能感觉到一些快乐的话,那我觉得,也可以啊。”

      “我不是说你这样大半夜不回家是对的。”雏菊对刘鑫宇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现在就已经能清晰地说出‘不愿意’,那这本身也不该被视作错误吧?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其实也很重要。”

      真的吗?虽然已经这样做了好一段时间,也总是恶狠狠地去如此表达,刘鑫宇还是第一次从年长的人那里听到这种支持。

      也许她自己也没有那么确信,只是既然大家都反对这样做,那她就偏要这么去做罢了。

      方好看着雏菊,对方笑了一下,那种一如初见的、像雾一样的表情又浮了出来。

      “自由,有时候确实是种自我惩罚。”雏菊轻声说,“像是用放弃别人对你好啊、用吃苦啊,来换一点点觉得‘我就是这样的我’的感觉。也许不理智,也许代价大,但我不会第一时间就劝别人别这样做。”

      她说到这儿,刘鑫宇忽然抬起头:“那你呢?”

      “嗯?”

      “你呢?你在这儿开花店,是不是也在逃避?你难道不就是一个…大人里的异类?”

      “好像也可以这么说,”雏菊微笑道,“至少我不是为了热爱。”

      她顿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东隅岛的地势起伏,有时在村庄的平房里,却看不到海岸线;而城区的地势较高,远远的反而能看到许多海面上的光点。夜灯不远不近,像是某种未知命运的灯塔。

      “我是跟着一份感觉来的。我只知道我该在这里碰一次运气。如果碰到了,就留下来;如果没有,就再继续找下一个。”

      这种话,方好也是第一次听到。

      方好想问:那你碰到运气了吗?最终没有问出来。这种东西似乎难以界定,方好只是有点被这话里的可能会到来的离别所感伤到。

      刘鑫宇好奇地问:“听起来很酷——你真就不担心后悔?”

      “没有。”雏菊坦白地说,“做过的事情无法改变,未来又无可预知,所以我不会后悔。这么想的话,也许我说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啊...但我依然觉得,再后悔的事情也比后知后觉地从未试过好。”

      刘鑫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去问方好:“你呢?你会不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

      “嗯…”方好挠了挠头,笑了一下,“挺满意的。虽然也不是没有烦恼吧,尤其值夜班累得要命还有遇到一些有点难缠的暗自,这时候真会想,我跑来这里到底图什么?但每次解决完一个小案子,看着街上那些小孩又蹦又跳,我就觉得,留下来也不差。”

      “至于后悔,我倒没什么好后悔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业,所以这样平淡地生活,不断地给出一些即时的反应而不是想东想西,更符合我的状态。”

      这两人的说辞让刘鑫宇陷入了沉思。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很久了,还没想过,看起来已经有着独立生活的大人们也会纠结,会在漂泊难以找寻到答案。她只以为她们总是站在终点上指责她。

      “…那好吧。”她轻声说。

      雏菊“嗯?”了一声。

      “方警官,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样说话的,我跟你道歉。”刘鑫宇说。

      方好摆摆手:“没关系的,能理解。”

      “我也不半夜乱跑了。我还会带着小罗少做些傻事。”刘鑫宇说。黄小罗则用“你这个叛徒”的眼神捶打着刘鑫宇的脑袋。

      “你想明白了就好,我们也是担心你的安全。”方好笑道。

      “不,我没想明白。”刘鑫宇话锋一转,又露出那个带着些小恶意的表情,“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所以我决定想办法不让刘明红好过。”

      方好立刻严肃起来,扬声说:“你想干嘛?!”

      “那我肯定不会干什么大坏事。”刘鑫宇理直气壮说,“我又不是法盲。但是,警察应该不能管家务事吧,比如我把刘明红的眼镜给扔掉,她配一副我就扔一副这样。”她说完后居然还大笑起来。

      方好对着刘鑫宇用右手拳头撞了撞左手掌心,后者完全不吃这一套,无所谓地耸肩。

      “这家伙...”方好无奈地叹气。

      “反正就这样,我困了,想睡觉了,警察应该也要保护祖国花朵的健康吧。”刘鑫宇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进化成一个老油子,歪着脑袋对方好说。

      “赶紧回家去吧。”方好只想快点送客。

      她们站起来,准备离开,方好会开车送她们。刘鑫宇忽然停住脚步,看向雏菊店内角落里的一盆花。

      “这个…怎么卖?”
      那是一盆虞美人,一株株独立的花茎昂扬着深红色的脑袋,傲然不羁的样子。

      雏菊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拿去吧,送你了。”

      “…真的?”刘鑫宇对于雏菊的大送花习惯显然不是很理解,“我妈——大姨家里就养过,这个品相的要很贵的吧。”

      “嗯。我觉得你适合它。”雏菊看着她,“你好好地对待她,这就是你买下她要付出的价格。”

      刘鑫宇默默地把花捧起来,低头看了看它。

      “明白了,那我之后会来你这里买营养液一类的配件。”刘鑫宇煞有介事道。

      “那谢谢你支持我的声音。”雏菊回道。

      这两个人还有来有往起来了,看得方好觉得可爱又可笑。

      “走了。”方好推推刘鑫宇和黄小罗的肩膀,又跟雏菊打了个招呼。

      雏菊目送她们离开,在她们消失在夜幕里后,她轻轻地抚上自己的心口。她静神沉思了一会儿,将桌上的摆件小心地一个个收拾好,这才拿出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账本。

      **
      刘鑫宇带着那盆虞美人回了家。

      她家也在城区,只是和方好住住的地方是对角线,好在夜间无人,方好风驰电掣地就把她送了回去,再去送黄小罗。

      直到告别前,黄小罗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讲着话。待到踏入黑漆漆的楼栋里,所有声音就都离她园远去。

      刘鑫宇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直到抵达门口放着一个不大的花篮的那一间房子。这是病人送的,看包装,大概也是来自雏菊的花店,和这里别的水果店附带的果篮花卉一点都不一样,很精致。

      刘鑫宇只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卡哒。家里没开灯。

      毕竟已经夜深了,她本来想轻手轻脚地溜进去,可脚刚踏进玄关,心里忽然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她索性改了主意,鞋底在地板上踩得很响,钥匙往桌上一丢,花盆边缘也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刚落下,一个声音就从客厅深处响了起来。

      “不要这样。”很轻,却很清晰。

      “楼下邻居也需要好好休息。”

      刘鑫宇整个人一僵。

      那声音太近了。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而是就在客厅。她的舌头像是被什么麻了一下,喉咙一时间发不出声。她站在原地,手里抱着花,指节微微发白。

      灯被按亮。

      白炽灯骤然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刘明红坐在沙发上。刘明红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她的头发随意地挽着,穿着方正宽大的棉质家居服,可神情仍旧是工作的样子,克制又疏离。

      刘鑫宇很快镇定下来。

      她举了举手里的花盆,像是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随便说道:“我想养这个花,没问题吧?”

      刘明红看了过去。刘明红有近视,看不清楚,因此她戴上了眼镜,远远地从客厅里去瞅还在玄关处的刘鑫宇。

      这虞美人的花瓣正盛,颜色明亮,像一小团燃起来的火。待到看明白是什么后,刘明红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几秒后,她抬手捂住鼻子,声音闷在掌心里。

      “...你想养就养吧。”她说。

      刘鑫宇“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淡定地走到阳台,把花放在洗衣机上方的空隙里。这里晾着刘明红的衣服,别看她在外面是利落的刘医生,回到家里,她也是晾了衣服却懒得或者忘记收的普通人。

      刘鑫宇不吭声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浪声。她坐在床沿,拉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些小东西——钥匙、旧票据、一小把水笔,还有一盒药。

      那是一盒长期抗过敏药。

      她盯着那盒药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正是因为知道刘明红会过敏,她才特地问雏菊要的花。尽管她在方好她们面前好像很乖地说“使用小恶作剧来代替不回家的举动”,她实则从来到这个家就没消停过折腾刘明红。

      可惜刘明红不给任何反应。

      所以她只是想再试一试。

      试一试这个所谓的母亲会不会拒绝她,会不会命令她,会不会恼羞成怒,把这些天积攒的怒火一口气发泄出来。哪怕一次也好。

      可刘明红没有。

      这让刘鑫宇心里那点准备好的刺忽然没了着力点。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开花店的雏菊说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也是一种正确的选择,也是一种自由,可是刘鑫宇现在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

      坐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告诉刘鑫宇,刘明红回房间了。

      她站起身,小心地拉开门。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厨房的一盏小灯亮着。她踮起脚走过去,厨房里照旧放着一小份的饭菜——全都是她不爱吃的。

      刘鑫宇啧了一声。

      她又看了一眼阳台。虞美人的花正对着客厅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把那盆花抱了起来。花盆不重,却让她走得很小心。她绕开客厅,把花搬回了自己的房间,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她关上窗。

      房间里只剩下花的影子,和她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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