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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白头到老 天上宫 ...

  •   天上宫阙有一处宽阔的大殿,殿内玉石,交相辉映,数百根红雕金的柱子,窝盘着沈微看不懂的字迹。

      字迹浮雕,像是细小的蚂蚁,又像是众生,玄之又玄,妙中有妙。

      凡间都说,天上宫阙藏有无字经书无数,若能勘破其中一二,莫说独步天下,就是当个横着走的螃蟹,也是轻而易举。

      万聊息听完之后,嗤之以鼻,指了一处好位置,叫他搬张凳子坐在哪儿看。

      沈微也是听话,日日来看,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眼睛欲言又止地觑万聊息。

      万聊息正撑着脸颊,提着腕子批沦波舟的竹著,垂着眼睛,鬼雕夜明珠金澄澄,渲了她眸子也玄妙非凡,她停了笔,转过脸抓住沈微的眼神。

      沈微一下子惊慌失措地转开眼睛,咬着唇,半边眉头蹙着,旋过身体,又去用手摸柱子。

      万聊息瞧着他,把沈微摆在天上宫阙,她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大殿空荡荡,放一个沈微就热闹了些,他目光似有所求,可真当她看过去,他又抽走了。

      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有意思,想到还有许多日子,沈微都要待在天上宫阙,她禁不住用指尖叩一叩桌子。

      叩桌子的响声,引的沈微细微地扭过头看,万聊息绕过长桌子,慢慢走过来,她越走越近,直到脚尖与他衣裳的距离不过一指。

      她再往前一走,沈微就提着衣摆,往后一挪,再走,再挪……

      沈微正要再挪,她一脚踏踏实实踩住了他的衣摆,就问,“你躲我做什么?”

      天杀的刁难人!

      万聊息单膝蹲下来,伸出两根指头,扶着他的脸转过来,她的眸子逼近过来,比刀剑更簇利,将他在无意之间千刀万剐了一遍。

      “说话呀。”

      沈微撑着胳膊,倾斜的山一样,挽着的簪子山石滚落一般,掉在手上,手抓过那根簪子,抵着掌心,“我不知道……”

      总是怕着你,分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分明你也不吃人,分明你也不是罗刹鬼。

      这场荒诞的话,万聊息就再也没有问过了,仿佛只是她批竹著时候,闲下来找的乐子。

      她的手稳稳握住沈微的手,一点,一点,抚摸过柱子上的浮雕,沈微不敢动,只要他一动,就会碰到贴在后边的万聊息。

      但沈微是活的,活生生的,就连她平静的呼吸,都能感知的一清二楚。

      “这些,不是登极的无字书。”万聊息道,“是天地的故事,一个字就是一个故事,千百个字就是众生的故事,你数数看,这大殿之中一百九十二根柱子,又有多少的故事。”

      万聊息第一次到天上宫阙,就将这座大殿的柱子都摸了一遍,柱子里的法,神,妖,人,鬼,魔,她全然不知,又全然都知。

      沈微被她抱握的心思千回百转,死了活,活了死,他知道甚么众生的故事,他只知道万聊息和沈微的故事,那故事开了头,中途截了墨,好不容易峰回路转,又生生转入穷巷。

      可恨的是,万聊息不知道,可恨极了!

      万聊息疑惑地受着沈微珠子光中,眼角闪着的泪,他破天荒地在她怀里拧过身子,急急地,“你知道那么多故事,你怎么不知道……”

      “什么?”万聊息抱住沈微,他最后的尾音被关在了唇舌中,渐渐消弭了。

      等万聊息懂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沈微脸热又温柔地边说边比划,他等了许多年,等得心苦口难开。

      青云圣地中,间或飞过几只鸟,是神鸟,神没了,却把神鸟落下了,时常嘴里衔着几封书信,是天道的,一有神鸟飞过来,祂就抱着繁复娇贵的衣裳从天道宫中出来。

      身上缠绕着金丝红线,腾出手来,珍惜地打开信封,慢慢地用眼睛去斟酌,过后贴在怀里,餍足地眯着眼睛,似乎正在回味刚刚从书信里尝到的情意。

      见到了万聊息,祂才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温和地笑,“了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万聊息很难分清九重天,她的神思飘到了九重天,飘回孕育她降生她的地方,“我很多事情,其实都不知道。”

      “这不要紧,很多生灵也是不知道,从生到死。”天道扫了扫边上的位置,“来。”

      万聊息坐过去,天道说,“要一个人,什么都知道,这很残忍。就算你是仙胎,没尝过的,你不知道,尝过的,你也可以不知道。爱恨嗔痴怪怨,从来都不是知道的。”

      人们常悟,等百年霜发之后,回顾往生,才从中恍然大悟,哭着笑,笑着哭。

      万事万物,千帆过尽之后,才能抓到其中的伏笔,真心如是。

      “我们了了的了了,是了悟的了,是了无惧色的了。”

      “你总会知道的,但是这个知道,我不能告诉你,你要自己去了悟,你了悟了,它才是你的。”说着,天道伸出一只手指来,点在她的眉心,轻声道,“回去吧,好孩子。”

      万聊息倏地睁开眼睛,一株艳阳光洒入帐子,斑驳地,从她的眉心游移到胸口,飞尘恍惚,她起身之后,隔着漆木屏风,一道剪影在博山炉子的寥寥青烟中,如梦似幻。

      “你醒了?”沈灵蕴走进来,卷起帘子,“要出去走一走吗?”

      沈灵蕴难得安宁,天上宫阙也难得艳阳,他一直穿着素衣,今日在万聊息的眼前换了一件纫着金边的素衣。

      万聊息说,“怎么不直接着金?”

      沈灵蕴将窝在衣裳领子里的发拿出来,沉思了一下,道,“年纪渐长,做什么年轻鲜艳的样子。”

      “那岂不是所有前辈都要白花花一片。”万聊息不甚赞同,太晃眼了,一群白衣裳的人站在太阳底下,又亮又晃,也不用不着太阳了,人往跟前一站,不省事。况且……

      “你算老吗?”万聊息见沈灵蕴年岁也就比沈微大个六七岁,身形消瘦了,骨肉更合,远远看过去,孤苦伶仃的像一株泪痕斑驳的竹子。

      沈灵蕴简直为年轻鲜活的万聊息感到懊恼又高兴,也恨着遇见她的自己,自己和万聊息鲜少,极少地,好端端地说话,道不同,她连一个字都欠奉。

      就这样恨下去,怨下去,他都要以为万聊息也恨着他了,沈灵蕴甚至沾沾自喜,能得她的恨的人又有多少?他沈灵蕴是其中唯一。

      可后来,末了,万聊息却笑着,与他说,“我不怪你,我舍不下你。”

      他很少见到她平静的笑,她的笑,或是调笑,或是讽笑,或是冷笑,她平静地笑着,宛如谈论沈灵蕴明日要奏什么曲子那般,说,“我不拘你了,你也不必拘着自己。”

      她走去了,只带走了沈灵蕴身上掺着魔息的星宿,从容的降生,又从容的离去。

      “不老吗?”沈灵蕴反问。

      “老了,又怎样?”万聊息也问,老就老了,这是无人阻挡的道理,从所有生灵的生命中穿过,而活着的一切,都束手无策。

      “老了,上妆的时候,脂啊粉啊,都会被松下去的皮肤吃掉,描一上午的妆,还是白一块红一块,到时候就连漂亮也没了。”沈灵蕴常常想着那个丑陋的画面,暗自高兴,幸好她再瞧不见。

      幸好……

      “不会的,白头到老,这很好。”万聊息认真地道,沈微爱美,决计接受不了不美,嘴上不说,但描完了妆,就往她边上蹭,得了一句好看,就心满意足。

      万聊息问过沈微,若是白头偕老会如何?

      沈微睡得沉醉,听到这话,又猛然坐起来,惊地床帐外的铃铛丁零当啷响,又自己慢慢趴在她的手边,脸颊肉鼓起,有些傻气地道,“那,太好了……”

      好的,他找不出话来讲,只是又重复一遍。

      万聊息记东西,从来都是要用了,就找一找,一柄钥匙配一把锁,看见了锁就找到了钥匙。

      沈灵蕴面上恍惚,被光虚虚遮盖住,金透的眼睫颤了颤,往复几次,才抬起来,穿过光同尘,定在万聊息身上,“白头到老啊……”

      和做梦一样呢。

      万聊息对他很是耐心,就像是对待一个高阁之上,岌岌可危的瓷瓶里的孱弱花枝,就连接着,垫着,都是顶顶好的绸缎。

      就这般,两相对望,玄妙又合理的,窥见了生人在时的微末来。

      她尚且年少,烦忧少,多喜乐,也能敏锐地感知到沈灵蕴不言说的苦痛,那种苦痛直教万聊息生疑。

      疑心那个万聊息走时,并不是一身坦然。

      似乎她和沈灵蕴熟又不熟,不熟又熟稔情事。

      沈灵蕴见她坦然自若,突兀地想起了自己先前做的两场梦,饮鸩止渴,灼的五脏六腑疼痛如摧,解不了饥渴,把自己逼迫在悬崖上,他久违地畅快,又久违地恨一个自己。

      缘由都相同,缘由都不相同,万聊息与他抵足而眠,上天入地,亲密无间。

      而自己呢,独守一处,生死不能。

      恨的太累了,他就要停下歇一歇,一旦歇下来,又觉得不如继续恨着。

      沈灵蕴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万聊息,她的发梢俏丽地摇曳,光从她的发上波光粼粼地晃荡,就连背影,都不可思议地鲜活年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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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系舟》的未删减章节,可以找主包企鹅,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可能会有一些简单的问题要回答,抱歉。因为下周四要考试,所以番外可能会延迟,抱歉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