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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融得下他 白玉京 ...

  •   白玉京没有真的囚笼,睁开眼睛看过去,能看见寥寥青青的山野,从山野之中潺潺而下的细瀑布,一只雪白的鹿垂着头,慢慢咀嚼着霜打过的草叶,也不知是不是霜打过的菜一样的味道?

      时而,是有个年青的人过来,他扶着白鹿摸一摸,梳一梳毛,银篦子里篦下来一串水亮的银光,那只鹿缓慢地嚼一下,又转过头去要吃那个人的头发,那人拍开它,“学甚么宝宝的样子?”

      年青的人弯下腰,涤干净银篦子,道:“不要怪我家孩子将你安置在这儿,白玉京没有关人的地方。”

      他是不是觉得关人的地方比这儿要好?

      明般若不说话,盘腿坐在瀑布之下,从砸溅起来的水里去用灵识四方游走,仙胎并没有断绝他见师妹的想法,他还能探知到师妹微弱的生气。

      很好的脾气,和曾经师傅,天地的脾气一样好。

      他偶尔也会应一两句那年青的人的话,那人笑一笑,是一副很少年人的模样,漂亮,鲜活,轻佻地挑着笑,看不上天惯不得地。

      可偏偏又有些柔,脆弱落寞又有些疲惫,像是他见过的未亡人。

      少年气息很重未亡人。

      那人时不时讲一讲他的孩子,讲一会儿,又讲到少年慕艾的女子,“为情所困,是世上最常有的事。可为情所害,却怨不得旁人。”

      “那要怪谁?”明般若少见地问了一句。

      那人静默了一会儿,“怪自己,心不由自己。”

      平白将一颗心落在人家哪儿,又不是人家非要要,怎么好怪人家不妥帖收下呢?

      “师尊。”一道很冷清的声音,是万聊息,她从树林中走出来,摸一下梳的油光水滑的大白鹿。

      游悯微微颔首,提了一下自己的衣摆,万聊息走上前去,帮他抱住有些繁复沁水的衣摆捞上来,又弄干,才说,“师尊去做什么了?”

      游悯下巴抵着扇子,“去和掌门师兄喝了点酒,庆他脱离苦海,将要过上无所事事的好日子。不穿的好些,他以为我们不重视呢。”

      “了了和……你的家里人一会儿也来。”

      万聊息点点头,目送着游悯坐上白鹿,慢慢消失在林中,沈微第一次见到游鹿居士,没料想到居然是个美貌的少年人模样。

      “仙君,我师妹还好吗?”明般若隔着水帘,水帘滚滚而下,来不及完整他的面容,就飞驰而走,而接上来的水扭曲了他的表情。

      万聊息静静看了一会儿,道:“嗯。你有想过你一口气吞吃下气息,又开幻境,将东山寺所有人带入幻境,若是有人出事了,你要如何?”

      明般若跪着向前移了移,“若是东山寺有人身死,我自刎谢罪。”

      万聊息轻轻笑了一声,不无嘲讽,“你死去算什么好处吗,你死了就完了?真以为世上有一命抵一命。东山寺养育你多年,你却这样报恩于它吗?”

      “你师妹死也不肯做的事情,你就这样逼迫于她吗?”

      “你倒是一了百了,将她们置于何处?”

      明般若不是个善于自思的人,他做事凭着的是兽性,妖性,至于旁的,他顾不上太多,“……般若知错。”

      他辩无可辩,佛人舌灿莲花,他学不到那样通慧的语句,他却问:“只是,妖,不该杀吗?”

      “妖杀人,人杀妖,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不杀人,是因为人救我,我杀妖,是因为我自己,我在怨恨。”

      妖没有人性,管不了太多东西,有痴情的妖,就有痴情的业障。

      那只妖与樵女相爱,变作樵女背篓里的一捆新柴,新柴上边生长绿色的新芽,那是一只妖见过的受过的最温和的暖意,是春天。

      樵女心善,没有烧毁新芽的柴,反而将它种在解冻的水里,等待春天到来。

      它仿着故事,跌倒在樵女门前,摔得不好,并不美,双双砸在雪堆里,樵女眨了眨慈悲的一双眼睛,扶住它光裸的身子,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无廉耻的兽咬着指尖痴痴地笑,凑到樵女的下巴前呼一口气,“皮,我有皮,皮怎么不是衣服?”

      樵女叹了口气,像是捡到一只小兽一样将它带回了家,给一口饭吃一口饭地活着,它自得其乐,跟在樵女身边,误以为天长地久。

      樵女成亲的时候,曾掀起来一角红盖头,似佛地垂下一只眼睛,道:“往后我走了,你就无处可去了,你就待在这儿吧。”

      后来,在男人和樵女争吵的时候,它披着被子,靠着床栏看着她们笑,脸上驳杂的痕迹笑着哭着交错着,男人回头狠狠拧了它一眼,嫌恶道:“贱人!”

      它听不懂,待一切静下来,它从床上下来,坐在镜子前梳头,镜子里展露出它圆果子一样的眼睛,蝴蝶一样的唇,乌黑的头发,繁花似地生长,就连它的眉目都和花儿一样。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要与人分享,它欣喜转过头,叫道:“我漂亮吗?”

      樵女在昏绿色的笼罩下,将它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它不见得不耐烦,反而笑意灿烂,她与它勾缠到一块儿,说不清是谁的错,“漂亮。我带你回山下那座小房子吧。”

      “好啊。”它连被子都不披,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光裸着跪坐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不知是谁,将一把火扔到了茅屋顶上,樵女在熊熊烈火中远远看它,它要冲进来,她却道:“你不是听我的话吗?那你就不要进来。”

      “它从来都没有变成人过,我也是。”明般若去握滚滚的流水,等穿过水,就只有一手的潮湿,“我不去怨恨它,可我又不得不去怨恨它。”

      “不去怨恨它,我就要去杀很多人,去怨恨它,我可以只杀宋家人。”

      “可情就是这样,换了一个方式要来杀我,以前是恨,现在是爱。”

      它是一只被驯化的野狗,没了主人,就要死,将孩子丢在山门下,就跑回去死了,那他明般若呢,也是一条野狗,没有被驯化,用自己荒谬的方式去恨去爱。

      人不像人,狗不像狗。

      万聊息等他说完这段故事,掠到了他的面前,水气不沾染她,她伸出手划开了瀑布,瀑布裂出了一个口子,水流向两边流去,滚叫得越发响亮,呼啸着。

      眉心一凉,天子令抵在他的眉心,如天缝抽祸乱世间的白水那般,抽走了气息,万聊息道:“所以,你现在还要做什么?”

      明般若动不了身体,只眼睁睁看着气息被抽走,气息在东山寺就一直逃窜,不得已之下他才吞吃了气息,而如今万聊息将气息抽走困在天子令之中,“我做不了什么了,你要做什么?”

      “杀了他,结束一切。”

      万聊息收回天子令,“你就此下山,回到东山寺,守寺五百年,算作你偿还业障。”

      明般若张了张口,“师妹……”

      万聊息转身离开,闻言侧过头,“你们会遇见,但不是如今。”

      山路细小,只够走两个人,袖子擦着袖子,沈微像是没见过山,哪处都新鲜地反复看,恨不得将其压刻在眼睛里。

      万聊息走着走着,灵巧地一个绕身,绕到了沈微的身前,背着手向后倒退着走,“你喜欢山?”

      沈微摇摇头,眼尾小痣缀地像是个笑,那笑不好意思出来,就凝作了小痣,就和眼泪一个道理,“只是觉得你曾在这座山里走过。”

      万聊息停了步子,沈微正疑惑,被她拉着一路到处钻,钻了一身的枯叶子,挂在身上乱糟糟一片。

      想体会她小时候还不简单。

      万聊息拉着他,如同私奔,到了一处小石潭,小石潭空依着小鱼,五光十色的石头斑斓,波澜生光地流去很远,踩过石头,又跑到了一处山崖,山崖上生着木绣球,下着雪一样,花瓣飘去很远。

      “这里,是相见崖。”万聊息同他坐在树枝上,头上被木绣球树戴了一头的紫蒙蒙的花,“原本是游鹿师尊思念心上人的地方,后来我母亲常常从这里来,我和知融就常常在这里等。”

      白鹤仙君每个月都要来几回,带些新奇的小东西,领着两个孩子玩,白鹤仙君带孩子远不如游鹿居士精细,出门前都要查看数遍,而是一手抱一个就漫山遍野地耍。

      “游鹿就是小气得很。”万聊息学着母亲的语气,哼笑,“小孩子爱玩多好,就见他拘着。”

      “但母亲不在师尊面前说。”

      “为何?”沈微坐得不太安生,他很少干这种洒脱的事情,险些一头栽下去,被万聊息哈哈一笑,给扶着腰肢坐好,余光羞恼地瞥一眼。

      “万一说了,师尊恼了,把两个孩子都丢给母亲带,母亲还怎么出去游玩?”万聊息握着他的手,亲昵地蹭一蹭,“师尊很爱恼的。”

      比你,还要能恼。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万聊息心里暗忖。

      沈微猝不及防听到了长辈的脾性,也不知说什么好,看一会儿远处,又没忍住看回来。

      见万聊息也正笑意盎然地看他,鬓边金丝海棠也笑着,笑出了红珠链晃一晃,睫羽浓丽,扇子似地垂着抬起来,一双山势水威的眸子融得下他沈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融得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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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系舟》的未删减章节,可以找主包企鹅,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可能会有一些简单的问题要回答,抱歉。因为下周四要考试,所以番外可能会延迟,抱歉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