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悔恨无边 若以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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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
明般若的长剑斜斜指着地面，滴滴答答，黏黏稠稠，地上的女儿红同鲜血交织在一起，在大红的灯烛之下，缓慢地蔓延，蔓延，蔓延着到了金缠枝的嫁衣边。
那少女脸颊擦了胭脂，喜庆的，找不到她底下是何种模样，她捂住肩胛处的伤口，指缝里冒出红丝丝的血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很难去形容，那是一双在哭的眼睛。
偏偏没有泪。
她张开张口，一点虚浮的白雾飘飘忽忽，在遍地尸骸鲜血里，她问：“你是谁？”
“杀你的人。”明般若道，随后浅浅地笑了一下，“抱歉，伤到你了。”
杀生不虐生，他们初初相识，他就伤到她了，却让那个罪魁祸首死的痛快。
她没有躲，仍由剑尖指着她的脖子，雪降落在她的金簪上，降落在她抹了唇脂的唇瓣上，降落在雪白笔直的剑面之上，模糊着，剑面上混沌的一团红。
是她用血呼呼的手握住了他的剑，以一双憧憬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好似他如金光来自天外，将要带领她去往极乐之地。
那是他不懂的，那是他想要参破的。
大红灯笼在白苍苍的风雪里摇摇欲坠，咽不下气，灯芯哭得长剑颤了颤，那柄剑从宋老爷的脖子上抽出来，那脖子里的骨头夹的很深，深的教明般若像是被一口咬住了一般。
他使了一些力气，连带着一些碎骨血肉，溅在了捧着一碗甜汤的少女手臂上，同她手臂上的银镯子碰出了叮铃的轻响。
她的目光紧紧注视着明般若，随后说，“我是明妧贞。”
明般若梦中无数次卷起来的嫁衣裙摆，变作了她抵挡风雪的红披风，她将整张脸靠在他的怀里，手掌心贴在他的胸口，贴在鼓鼓跳动的心脏处。
“我们要去哪里？”
明般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深山之中，“去哪里都可以。”
红披风拂过孩子素白的僧袍，雪白啊，血红啊，就像是无边无际的呕出来的血，溅出来，刺伤五脏六腑出来，泛着腥甜的苦意。
仅仅只是这一小滩，就是无边苦海。
那柄剑的剑尖，那柄杀死过你生身父亲的剑的剑尖，此刻就抵着他的胸口不远处，而那双梦里血呼呼的手照旧是死死握着的，她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泪水挣扎着四溢逃窜出去，钻进了鬓发里，乌黑，便愈发乌黑。
明妧贞死死握着，抽泣着，“你怎么就不肯……不肯好好活着？”
明般若被她哭出来的眼泪刺的疼，脑袋也疼，“怎么算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荣华富贵缠身是好好活着，两袖清风飒沓是好好活着，生不由我来，我不怨恨，死若随旁人去，我便憎恨，这也是好好活着。
明妧贞眼睛前一片朦胧的火辣辣的疼，她不肯放手，分不清是谁的血，从她的手腕钻进袖子里，于是就连里边的衣裳都湿透了，“那你死了，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
“我想救你啊，师兄！我想救你！我求求你了！”
“那我们是一样的。”他微微笑着，不动如山，“我也想救你。”
明般若在掰开她的手指，因为她阻挡着他将剑送入自己的胸口，他要取世上最厉害的妖怪心来救明妧贞，来救明蘅，来救宋白，来救梦里梦外纠缠的师妹。
明妧贞没有办法，她除了手能动，其余那里都不能动，千算万算，独独没有算到明般若会直接吞吃气息，也没算到他会半夜突袭，疯的不可理喻。
明般若慈悲地垂着眼睛，眉宇之间的红痕已经被雨水抹去，落在眼头，像是小痣，擦不去的小痣，“人间都有剜心爱人的说法，我将心剜出来给你，这不好吗？”
所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心被一层层血肉一根根骨头护着，它是身内之物，是我开不了口的时候，替我跳动的爱恨。
没了它，我就死了，没了你，我也死了。
所以，我要将它给你，让你活着。
明妧贞两只手都在握着剑尖，那剑尖已经破开了皮肤，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血淋淋顺着她的指尖，底下的温热滚烫的血肉正在一下一下鼓动，那是师兄的生命。
她几乎要呕出来，血腥味淹没她，她克制不住地想要尖叫，“你救不了我的，明般若，你救不了我来的！”
“我们试过了！我们试过了！你死了，我也死了！”
“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
那人听到这话停了一下，略带疑惑地看着她，师妹脸上血花泪水，辨不清楚她面上似哭似笑的神情，笑和哭都太像了。
像是他见过的，端坐在莲台上的，辨不清表情的佛像，雨水丝丝从他的眼睛里滑过，他跪下去，烧了一卷经，拜了拜，心中空荡荡的。
明般若握着师妹的手，眼中渐渐有了形状，明妧贞哭的喘不上气来。
原来，那上边的佛像，也是在哭的。
“我若是救活了你，你要做什么？”明般若抬手摸一摸她的脸颊，明蘅眨了眨眼睛，笑着说，“要好好活着，然后回家。”
“我不想回家了，我不要回家了……”明蘅捂着脸，跪在地上，身边谁也没有，大雨滂沱，乌压压一片云翻来覆去地下着黑雨。
“师兄……师兄……”她看透了，这世上只有她孤零零地死去了。
咽气的时候，明蘅捂着胸口，那颗渐渐平缓下来的属于明般若的心脏，她到最后，也只剩下这个心脏了。
“师兄。”明妧贞咽着啜泣，小心翼翼靠进他的怀里，不顾脸上温热湿漉的血，她唤着正在看着她前世的明般若，抽噎道。
“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前世。你死了，我也死了。”
明般若的手松了松，他抹去她汹涌出来的泪水，却抹的更加乱糟糟，明妧贞蹭一蹭他的手指，“噗嗤”一声，从哭里弯出了个不伦不类的笑来。
明般若却觉得心疼，那种疼他毫无办法，捂住耳朵，又从眼睛里流出来，砸在明妧贞脸上脖子上。
明妧贞怔怔地看着他，她没见过明般若哭过，他不是人，也学不会哭，前世剜心的时候那么疼，他都不哭，哭很无用，无用地抵不过一卷可以用来烧的经书。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明妧贞轻轻地道，“能再见到师兄，和师兄再走一段路，就很好了。”
人心多贪婪，人心多苦恨，杀不去三千烦恼，死不掉满心悔恨。
“若是能和师兄在一起，就算去死，我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明妧贞靠在明般若的怀里，她的上辈子不算是好人，做了许多错事情，都被明般若揽下来，她失去了作为明蘅的权利，所以做了明妧贞。
她不想再失去，做明妧贞的权利。
其实杀人，杀到最后，就会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手里圆珠笔的触感，忘了放学时候吹过发梢的晚风，忘了自己曾经视而不见又珍惜万分的平淡。
回过去看，所有的触手可及，都变成了镜花水月，独留自己坐在岸边，失神。
最后杀着杀着，连自己都忘了，都成了虚无的。
那个明蘅在虚无里，朝着明妧贞挥一挥手，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牵着那方师兄的手，像是学校戏剧台上谢幕那样，微微鞠躬，两人一起走入了人潮。
只留下作为看客的明妧贞，冷漠地，恍惚地看完自己的一生。
“我找你，就是害了你。”明妧贞找不到任何逃脱罪名的方法，“可我不找你，我就会忘了自己还活着。”
“都说，越想要留住什么，越是留不住什么。我以为我能救你，可我到现在才发现，是因为有了我，你才一次又一次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我悚然发现，原来，你的苦海是我，而我的苦海是一切。
“你怎么会害了我呢？”明般若只觉得疼的厉害，所有一切倒流回了心口里，他为见到的明蘅疼，她那样想活着，为什么不让她活着？
要叫她反悔？要叫她痛苦？
她有什么值得反悔的？又有什么值得痛苦的？
人为了活着，而去利用，而去不择手段，这很平常，比落雨平常，比打雷平常，可这样平常的事情，为什么会叫明妧贞悔恨？
若是为求生悔恨的话，那世上不都悔恨死了吗？
明妧贞抿出一个笑来，轻浅地用眼睛捉不住，气息也越来越淡，她要和前世一样走到尽头了，只是远没有那么难过，费力地摸一摸师兄的脸颊，眷恋地，像一只熬不过冬天的雏鸟，要去磨一磨母亲的喙。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真好啊，我死在你前边，叫你为我掉泪，叫你为我痛心。
终于，宿命的铡刀不再拖延痛苦地落了下来，只看见锋利的刀锋飒飒砍着风劈下来，飞着细小的鸟儿，鸟儿的羽毛轻盈，羽翅稚嫩。
天边猛地炸响一道雷，照的东山寺亮如白昼。
一条白绫破窗卷来，万聊息站在门边，抱住卷到怀里的明妧贞，看了一眼怔愣的明般若，道：“愣着做什么，走。”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悔恨无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