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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宅旧梦(一) 初见柳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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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柳若月时,梅澜漪正避开宅内众人,躲在后山的亭子内看话本。
那处视野好,听见山下有人言语,她倚在栏杆上望出去,见丫鬟领着柳若月从桥上走过。
黄昏时分,有柔和的天光洒下,映照在柳若月那身藕丝秋半的薄衫上。仲夏的风拂过池中的芙蕖花瓣,又勾起她的裙摆。
一时间,她恍了神,竟分不清谁才是那出淤泥而不染尘的池中仙子。
当那衣摆上沾染的芙蕖香走近,施施然上前向她行礼,言道是新入府的姨娘柳氏,梅澜漪这才意识到,今日是新姨娘进门第二日,合该来向她敬拜。
她在此处躲懒,仆妇们在宅子寻了半日,竟然还是被她们找到了这里。
待坐的直了些,尽量摆出主母的款儿来,梅澜漪问:“你叫什么?”
柳若月以为是她没听清,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妾身姓柳,闺名若月。”
梅澜漪有些怔愣,原来这便是顾放心尖儿上的人。
忽然自嘲地笑了声。
柳若月听着这声不明所以的笑,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梅澜漪例行公事地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客套地嘱咐她注意身子。待柳若月起身,又刻意地强调,西院儿冬暖夏凉,老爷着意命人修缮装饰了,想来她住着必定舒心。
见柳若月恭敬地欠身应诺,梅澜漪便摆摆手,打发丫鬟领她回西院儿去。
转眼新姨娘进门已月余,顾放日日都宿在西院儿,梅澜漪乐得清闲,倒是她的贴身侍女芸香整日气鼓囔囔。
一日,她拿了卷话本靠在美人榻上,趣味正盛,便见芸香板着个脸进来,像是受了好大的气。
瞧着芸香那涨得通红的圆脸,梅澜漪忍俊不禁道:“谁又惹到你了?”
“没什么。”
芸香把手里碟子“啪”地放下,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那些个拜高踩低的,竟然敢在背后嚼舌根,说柳姨娘这般受宠,定能怀上小公子。”
梅澜漪愈发觉得好笑:“这不是好事吗?你气什么?”
芸香焦急万分:“她们还说,老爷指不定就……就休了夫人您,将姨娘扶正了!”
“我当是什么呢。”
梅澜漪笑了一声,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
白露刚过,正值秋老虎。
暑热未消,她食欲不振,又身子懒怠着不想动弹,便连带着房门也不愿出,自然也省得碰到不想见的人和事。
总归是眼不见心不烦。
那日下午,梅家送了几十斤螃蟹过来,个个足有半斤重,梅澜漪瞧着开心,晚饭时分便让小厨房蒸了好几只。
云边晚霞未散,又见院儿里的蓝花楹还挂了几朵,便让芸香把螃蟹摆到树下的石桌上。
蟹黄肥美,就着桂花陈酿,正吃到兴头上,便有不速之客闯入院儿中。
芸香欣喜万分,梅澜漪却怪那人坏了自己的好兴致。
“你倒惬意。”顾放笑了笑,扯开袍子坐到对面。
梅澜漪不作声,瞧着芸香已经替他摆好银碟玉箸,又倒上了酒。
他倒不知客气,竟心安理得地享用了起来。
总归在顾放眼中,这宅院里一切都是他的,他自然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这里头的,自然包括梅澜漪自己。
成亲当晚,他已将这句话强调了无数遍。
——“你终于是我的了。”
梅澜漪怔怔地想,原来自己属于他了。原先是父亲那里,现在又到了顾放这里。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若顾放死了,她还要归属于他那个未出世的儿子。
顾放见她不作声,只低头随意摆弄着银碟中的蟹肉,以为是自己许久不来东院,令她心中不快,便出声宽慰:“柳姨娘刚进门,为夫自然要多照应些,夫人多担待。”
梅澜漪眉头紧锁,抬眼看他,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仍旧是初见时那副儒雅俊朗的模样,甚至多了些意气风发的从容,但如今瞧在眼里,却愈发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垂眼瞧见碟中的蟹肉,这才明白了几分。入口再过肥美,此时便也味同嚼蜡了。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夫君自当以子嗣为重。”
戏台子既已搭好,岂能让他唱独角戏?
“夫人果然明事理。”
“不及夫君。”
*
晚饭过后,顾放说要留宿。
梅澜漪本欲推说身体不适,但转念一想,为了那十几斤螃蟹,他也着实不该只坐坐便走。
左不过是他在里侧,她在外侧,各自睡自己的觉罢了,实在没什么好推拒的。
她闭着眼假寐,却实在难以入眠。
顾放身上的薄荷脑油夹杂着石楠花的味道实在熏得她脑仁疼。
“夫人睡了?”顾放试探地问。
梅澜漪闭着眼,“嗯”了一声。
“柳姨娘进府已有月余,不知这胎,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他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询问她的意见。
梅澜漪没出声,又听顾放自顾自地道,“夫人得空也带柳姨娘去天心寺拜拜,求子最是灵验的。”
默了半晌,回了声“是”。
继而,又听他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些,饮食起居上事无巨细,她都耐子性子一一应承下来。
顾放这般模样,倒令梅澜漪想起自己刚进门时,他也是这般嘘寒问暖,事事体贴。只是她长久不曾有孕,顾放也便温存渐冷,耐心渐消。
翌日天不亮,顾放便走了。起身前又特意叮嘱她,今日定要带柳姨娘去往天心寺求子。
梅澜漪一.夜无眠,睡眼惺忪地由着芸香帮她穿戴整齐,柳若月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她一身素色,面容瘦削,比初见时更加清减,梅澜漪不禁纳罕,她这身子这般羸弱,哪里好生养了?
天心寺在城外远郊的九莲山上,马车只能停在山门外,且不说那登云梯,单说这近半日的车程便让不少香客望而却步。
梅澜漪却求之不得。这些个日子闷在府里,当真是要憋坏了。
顾放再三强调要步行入寺,以求心诚。
梅澜漪却生出些担心来,柳姨娘身子这般柔弱,这登云梯少说三千阶,可别孩子没求到,人却倒下了。
她由芸香搀着,走在前头,时而转过头去,见柳若月竟不要丫鬟搀扶,提着裙子艰难走着。虽然走得慢些,但这一路竟未有半句多言。
梅澜漪不由得叹了一声,这柳姨娘大抵也是求子心切。
她们一行脚程慢,到达山门口时已近黄昏。
知客相迎,用过斋饭,待见过住持后,知客已命人为她们备好了厢房。
这一日长途跋涉,待芸香收拾好床铺,梅澜漪已是骨头松散,眼皮打架。
梅澜漪本就觉少,又因前夜入睡早,待她醒来时,窗外玉轮正高挂枝头。
瞥见芸香睡得正熟,又百无聊赖地躺了会,见窗外月色正好,便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轻声关好房门,见隔壁厢房烛火已灭,想着柳姨娘应当也已睡下。
月色如水,撒在廊下。梅澜漪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蛙声虫鸣,闻着空间中飘散的檀香,心下宁静无比。
依稀记得那院子不远处有片鲤鱼池,养着不少锦鲤,有的甚至有三尺长,她正好想去瞧瞧。
缓步走到池水附近,闻见暗香幽浮,借着清冷的月色瞧见了几树开得正盛的木芙蓉。那花像是嫁接,白.粉晕染,煞是好看。
缓步走近,正预细赏,却透过那花枝的缝隙,瞧见了池边一袭白衣身影。
——那人头发披散,颓然地坐在池边,好似暗自垂泪。
梅澜漪起初被吓了一.大跳,强忍住才未惊叫出声。缓了心神,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柳姨娘。
她身旁几盏荷花灯在水中颤颤巍巍,还未飘远。
梅澜漪心下疑惑,明日便可以正式求愿,她为何星夜前来,放灯祈福?
欲上前询问,可转念一想,她大抵是不想让人瞧见的,便只静静地看了会儿,在她未觉察之前转身离去。
*
从天心寺回府又过了两月,各类山珍海味、名医开的坐胎药如流水似地往西院儿送去,顾放也日日宿在那里,可柳姨娘的肚子就是没动静。
如此这般,寒冬过去,眼看就要开春。
顾放面上虽没说什么,却日渐心烦意乱,好似耐心渐消。
梅澜漪也颇为疑惑,这送子观音也拜了,进府这些日子来,即便柳姨娘身子再弱,怎么也该养好了,如何就不见怀胎?
顾放又特意命人去天心寺中求了一签,签上只说缘分未到。
可这子女缘分,何时能到?
*
大年初一,照例是要回梅家拜年的。
母亲过世后,父亲续弦了母亲娘家的庶妹,名唤越悯心。眉眼处和母亲倒有几分相似,脾气秉性却是截然不同。
母亲为人果敢,说一不二,而越悯心却柔柔弱弱,对父亲千依百顺。
梅澜漪常随母亲回越府,见越悯心这般恭谦和气,心中也曾对她生出些许好感来。
时过境迁,她竟代替了母亲在府中的位置。
可成了主母,却也始终改不了她那唯唯诺诺的性子。
自越悯心进梅府的第一日起,梅澜漪就知道,越悯心怕她。
梅澜漪以为,她只是觉得越悯心不配,直到越悯心进府不到半年,便怀了男胎,她的恨意便不可抑制地开始滋长。
她想起那个,在重金向老神仙处求来的“转男胎”符水中孕育着的,金尊玉贵、每日流水似的山珍海味中养着的,她母亲拼了命也没能生下的成形女胎。
——她的妹妹。
有姓无名,未见一日光明便同母亲一起被埋进了泥土里。
她恨越悯心故作娇弱,假意温柔,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她母亲的气运,也恨她的儿子抢走了父亲对她的宠爱。
梅澜漪的性子变得越发古怪,也越发喜欢刁难越悯心。
她以为越悯心会无法忍受,会向父亲告她的状,可即便生了儿子,她还是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甚至连梅澜漪自己都开始厌恶那些无理取闹的行径,越悯心却从未向父亲提过半句。
这世间怎么会有她这样奇怪的人,跟她那傻儿子一模一样。
明明她都表现得这么讨人厌了,可那小傻子还是追在自己后面,屁颠屁颠地唤她“阿姐”。
当然,那时的梅澜漪还不知道,什么叫作“惯子如杀子”。
直到那日,梅澜漪闲坐在湖边看话本,侍女带着那小傻子过来,非要缠着她玩儿。
梅澜漪不耐烦,起身欲走,可一转眼,那侍女便不见了踪影。
待了一会儿,实在没了耐心,那小傻子嘴馋要吃东西,她便骗他说要去拿点心,让他在原地等着。
那小傻子倒是听话,只说:“阿姐一定要快点回来哦,阿衍肚子饿饿。”
鬼才会给他拿点心,梅澜漪转头就径直回房了。
她不知道,为何那小傻子竟然在她走之后便落了水,可那侍女却忽地跳出来,说自己亲眼看见大小姐将小少爷推进了池中。
梅澜漪冷笑一声,懒得与她争辩。
可父亲却勃然大怒:“往日便目无尊长,如今竟敢公然谋害亲弟!当真是戾气重!”
梅澜漪这才觉得生气,正想好好辩白几句,越悯心却道:“定是下人失职,恐主家责罚,这才攀咬澜漪。”
可父亲却认定,即便侍女居心叵测,可梅澜漪依然难辞其咎。明知弟弟年幼,竟将他独自留在湖边,实无半点身为长姐的自觉。
越悯心泪眼婆娑,竟跪在地上替她求情:“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夫君要罚就罚我吧。”
好个以退为进,当真不是她母子二人连同侍女给她设的局吗?
忍了多日,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总归父亲断了这场葫芦案,罚她去九莲山上的女贞观思过。
到头来她还得庆幸,那小傻子只因落水害了一场病,若是一命呜呼,那岂非要她以命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