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命赠美人》苟十四

69、第 69 章

　　客栈上房，灯火昏黄如豆。

　　白老爷枯坐在檀木椅中，面容因痛苦而扭曲，那剧烈的情绪反倒冲淡了他眉宇间的老态，令他看上去竟年轻了几分。

　　白夫人强撑着困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茶走近，轻唤：“老爷？”

　　见他毫无反应，正要再开口，下一刻，茶杯“啪”地被打翻在地。白老爷缓缓睁眼，眼中布满血丝，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妖狐……该杀！”

　　白夫人吓得肩头一缩，后退几步。又听他嘶哑道：“我遣了管家前去，结果去而无踪；叫小梅带了鬼影去捉人，又是一去不返……连个孩子都抓不住，要你们何用！”

　　她心知他是迁怒，却仍轻声宽慰：“老爷莫动怒，您神机妙算，几日前便算出路遇暴雨，在客栈布下调虎离山之计……”

　　她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拐带别人家孩子，但老爷便是她的天，老爷说什么，她自然是做什么，可这会儿又生怕他要派自己去把小梅找回来——她可不敢，再说仆役们都睡死了，她拍了几间房门，竟没一个应声的，也是奇怪。

　　“呵，那虎此刻就在我腹中闹得欢呢......”说着，仿佛疼痛难耐，生生咬紧了牙关。他原不知带着鬼婴的二人是什么来头，待困住了其中一个，方知此人是追杀他的妖狐，只是，以摄魂葫芦的威力，狐火再烈，也不至于伤他到如此地步，此时却开始怀疑起自己行差踏错，否则为何会这样痛苦，甚至连动一下都难？

　　若非如此，他早就亲手将鬼婴抓回来了，何至于假他人之手。

　　“那个郎中开的药，我让厨房煎服一碗？”白夫人怯生生道。

　　白老爷沉默，不久前答应施针，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哪会真的服用对方的药，于是闭了闭眼。

　　白夫人见他神色不耐，又改口道：“……那咱还是喝十全大补汤好了，我儿孝顺，看今天大伙都忙，非说要亲手给您熬呢……”

　　“我的债主爹，生性急躁残忍，府城的名医说是患了离魂厥阴之症，前些时候因为发了通脾气，突然就瘫了，过了两日便没了气儿，家里正准备下葬呢，没想到他又突然活了过来。”

　　“我的心肝好弟弟，其实最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爹的命，我爹好不容易死了，转眼又活过来，他平时装的孝子贤孙，其实心里那个膈应......”

　　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听到白少爷念着经，詹小哥：“我看你不如离家出走吧，好过装疯卖傻！”

　　白大少用冰凉的手在他脸上拍打，又说了什么，声音很远，接着，有温热的水浇在脸上，詹小哥睁开眼睛，没有了白大少，只看见大眼焦急的小脸，两只手还捧在他腮上。

　　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个是真的，金老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问道：“我晕了多久了？”不等大眼回答，兀自晃晃脑袋：“果然糊涂了，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没多久，盏茶功夫。”这时有个苍老的声音答道。

　　詹小哥闻声望去，是一个矮小的老鬼，白头发白胡须，身上挂着半张人皮。

　　“金、金老？”

　　老鬼十分沮丧：“我皮囊毁了，显出原型，都怪老夫我不中用，下不了疟病种子，这下子计划全毁了，真是辜负所托啊！”

　　詹小哥心中一沉，问：“那个婢女呢？”

　　金老：“她把我掳走，看样子是要走后门上楼去，半路上看我皮囊有异，想要折回来，我便将他杀了，尸体就在马厩里。夜里那边没人。”

　　又说：“婢女没回去，凶手肯定有后招，就算今晚不动，明日也会发现尸首，詹小哥还是尽快走吧......”

　　詹小哥头脑仍是有些昏沉，这迷烟好生霸道，他拖过药箱，摸索出一丸醒神药，塞进嘴里。

　　大眼叫了声“娘”，也想劝他离开，小手一抓，与伯裘似的，徒手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詹小哥踱步到窗前，夜风凉凉的，让人冷静。

　　伯裘不归，客房又遇突袭，想来真凶已经困住了他，才能分神对付自己和大眼——可为什么不直接来呢？只能解释为对方受创严重......

　　下午在阴界俯瞰船舱，舱中消失的那人，正是白老爷，自此他们便锁定了真凶，并商量好了对策。

　　上策是假意放松戒备，让真凶绑走假大眼，真疟鬼，以真凶的谨慎，要神不知鬼不觉带走大眼，应该会将其藏在葫芦中——疟鬼入腹，只要脱掉人皮，便会导致人体内气血逆行，到时真凶的躯壳便如吹灯拔蜡，法术自然无法施展，伯裘再从外部攻击，将其制伏。

　　下策是伯裘进入葫芦中——住进八方客栈后，伯裘认为潜伏的鬼影是真凶的试探，那不如将计就计，由他在葫芦内部动手，詹小哥带大眼走，同时把假大眼送给凶手，疟鬼病源在狐火加持下，仅从内部便能一击致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疟鬼用不了......

　　“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喃喃道。

　　在给白老爷做针灸治疗时，他已经在其足三里、天枢穴埋下“伏气”，暂时改变了经络的气血运行状态，就好比撒下一把火星，本意是让疟鬼病源扩散更快——现在，换成在其百会穴再扎一针，同样能将火星点燃。

　　只是，如此他便需要直面白老爷......詹小哥暗自给自己打气：白老爷此人，若将他看做鬼怪，他自认在阴间见过无数鬼魅魍魉，没什么可怕的；若将他看做凡人，他一个青壮，难道还怕一个病老头子不成？！

　　既下定决心，便回身道：“还有法子！”

　　金老还要劝，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闭嘴了。

　　詹小哥托起残破的皮囊，帮他披回去，又翻出针线来缝补，他在地府行医穿针引线多了，手艺愈发精进，三两下把破皮补全了。虽比不得画皮鬼——金老穿回皮囊比真大眼丑了几分。

　　“晚上黑，还凑合能用。”

　　金老变回大眼，声音也跟着稚嫩起来：“画皮鬼制的皮，若是撕裂了，一触手自会坍塌，到时那凶手来捉我，恐怕立马露馅儿......”

　　詹小哥：“无事，你只需要当个幌子，吸引凶手注意，给我争取片刻时间便可。”

　　他腿上一凉，低头看，大眼抱着他的裤腿，是不离不弃的模样。詹小哥蹲下身，像个温柔的哥哥：“你先走，不走的话我可要吓唬你了。”

　　大眼不松手。

　　詹小哥叹了口气，正色道：“你知道为什么凶手不直接杀你，而要把你藏在葫芦里拐走吗？伯裘告诉我，说取鬼婴胎发的过程很可怕，先是把你的头皮剥了去，再用你的活血，将胎发养上七七四十九天，这个过程中，你须是活着的，每日被放血......”

　　大眼脸上有惊惧之色，放开他，头也不回地去阴间了。

　　动作之快，让詹小哥都愣了下，又好笑地摇起头来。

　　他理了理衣冠，从药箱里摸出根针来，藏到了袖中，对假大眼招呼道：“走吧。”

　　三道影子把厅内填满了，白二少坐在下首，孝顺话说了一箩筐，抬眼看上首的亲爹，从进门起就见他坐在椅中不挪窝，脸色苍白如纸。

　　他双手捧了汤药递上前：“父亲旅途劳顿，需早些睡，这汤凉了，药性就减了，还是尽快喝了吧。”

　　见白老爷仍是一动不动，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告辞，朝身旁的疤脸使了个眼色，抬脚要走。

　　“你大哥，是你推下水的吧。”

　　突然听到这句话，白二少震惊之余，又有些害怕，他缓缓转头，见白老爷正看着他，浑浊的眼神在灯下竟有了光。

　　他不是问话，倒像是陈述事实——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他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思绪繁杂间，双膝跪地，不说话，但意思已明了。

　　白老爷像是满意他这个反应：他接管这躯壳不久，只听过家宅不和的风声，并不怎么了解内情，有限的准备都用于收服帮手了。

　　眼前这儿子能谋害兄长，不可谓不歹毒，可面对自己时，竟如此坦诚，孺子可教矣！

　　他这才端起碗，将那碗汤轻啜一口，确实有点凉，腥气中带了苦味。

　　“你不必惊慌，我不会因此怪罪你。”

　　白二少听了这句，松了口气，带着哭腔道：“我只是不满大哥对父亲不敬，爹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却当你是钱袋子，我......”

　　白老爷颔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放心，白家是你的。”

　　他咳嗽两声，又道：“我虽是家主，可实在没几个心腹之人可用......”

　　白二少一听弦音便知其雅意，立马膝行上前：“父亲但有什么吩咐，做儿子的无不从命！”

　　汤匙“叮”地磕在碗沿，白老爷又喝了一小口，垂头看着孝子，说道：“你大哥请来的那个郎中，你把他杀了，再把他那个孩子带来给我。”

　　“这......”白二少并不为难，只是不解，刚吐出个字，又应承，“这事我自当竭力去办！”

　　“好！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