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命赠美人》苟十四

46、第 46 章

　　黑暗中是重物搬动的声音，骡子叫声，老者粗粝的嗓音，还有麻脸汉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磕磕绊绊的像是行在窄而长的通道内，有空洞回音伴着水声“滴答”进耳里。寒气浸透薄衫，像是突然从夏走到了秋。

　　不过盏茶功夫，滴水变成淙淙涓流声，轻风荡进袖袍，蹄声住了，有锁链相撞的声音以及吱嘎门响，隐约的饭菜香气甚至勾得詹小哥有点饿。

　　他偷偷睁眼，看到伯裘装晕装的活灵活现，微蹙了眉一动不动，他俩被反剪了双手，像两块腊肉挂在骡背。往后看去，来路狭窄，一扇带尖刺的栅栏挡在最窄处，前方则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洞窟。

　　就像是山顶破了个窟窿，漏下一地月光，山壁插着几只火把，照出两个亭子，靠近栅栏的大亭子内一应家居杂物俱全，地上还铺了几团被褥，几十步远的小亭子只看得见个轮廓，空空如也，边上有一线泉水顺着岩壁流淌下来。

　　“又有货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迎了出来，有些惊喜。詹小哥瞥见一双青布罗汉鞋，往上是圆顶僧帽，是个比丘尼。
　　见她走近了，忙闭上眼睛。
　　"人皮选料如选缎，撞大运了，这品相真好。"尼姑光秃的指甲划过伯裘的下颌。

　　“这个皮子更嫩，可值不少钱。”麻脸汉子说着，往詹小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声音在偌大的洞窟里几乎响起回声。
　　詹小哥微微弹了一下，麻脸汉子愣了片刻，手按上了柴刀刀柄，尼姑看他警惕的样子，不以为然道：“把人绑到柱子上，饭菜要凉了！”

　　詹小哥背靠柱子，手脚被牛筋捆得死紧，贼人在吃饭，声音在辽阔的洞窟里显得很远。略一抬头，能看见洞窟上空的星星，景致极美。

　　在山下茶棚里，伯裘说：茶里有毒，不如将计就计装晕，看贼人有什么打算。
　　若不是他提醒，詹小哥几乎没有觉察出来，最后那碗茶跟之前的确实不一样，有微妙的苦气，可能是押不卢之类的麻药。

　　他扭头看旁边柱子上的伯裘，这狐狸说了装晕，不会装上瘾了吧，也不说说什么时候醒，他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伯裘睁开了眼，听到的第一句是：“你方才是用了什么法术把茶水变没了？”
　　......

　　没听到回答，詹小哥追问：“难道真喝下去啦？然后、然后运功逼毒？”
　　伯裘：“桌下挖出个松土坑，借着提靴子，将茶泼到地上了。”

　　“哦......”似乎还有点失望。
　　伯裘便问：“你又是用的什么神功？”

　　詹小哥露出个狡黠的笑，要去提袖子，手被绑着动不了，便晃了晃肩膀，得意道：“借着宽袖遮面，将茶倾到了袖中暗袋里。”
　　詹家平时没少跟药商打交道，远道来的商人也提过旅途骗局，像是出门在外要勤泡脚少洗脸、财不露白等等，詹小哥在家时就备了些行走江湖的物什，这趟远游可算是用上了。

　　这暗袋药商们称为"夹袖囊"，内衬油布防水，詹小哥头一回使不太熟练，撒了几滴在外头。
　　伯裘笑道：“果真高明！”

　　詹小哥嘿嘿笑，感觉袖子里头不太舒服，大概是骡背上一顿颠簸，把囊内茶水泼出来了，他伸长五指，想把皱巴巴的袖子抻开，手却戳到背后的绵软上，有陌生女子发出一声“嘶~”

　　詹小哥吓得手指一蜷，扭头往后看，只看到一片浅紫薄肩，问背后的人：“这位姑娘，你也被绑票了？”
　　女子低声啜泣。
　　詹小哥不解：“是个哑巴？”

　　女子抽泣得更大声。
　　他又劝道：“你哭什么？一会儿把贼人招来！”

　　兴许是怕肉票有异动，亭子上多插了两个火把，将这处照的挺亮堂，远处的老者往这边瞥了一眼。
　　女子嘤嘤不止，像是突然来了一群蚊蝇，詹小哥凶巴巴地：“你可真烦人！别哭了！”

　　伯裘见他“怜香惜玉”，不忍打断，那女子却抽抽噎噎开了口：“这伙贼人阴险残忍，进了这胭脂窟，要被扒光了挂在石头上剥皮，死都没个体面，叫我如何不哭？！”

　　听她这么一说，詹小哥扫视岩壁，山涧一侧的石头缝里插着两个铁钩，另一侧横着一根长枝，上面挂着两张皮子，水流之下积了小小的一个寒潭，谭边竖着几把刀，有淡淡的腥甜，像是陈血的味道。

　　他生出几分寒意，去看伯裘，伯裘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有狐妖傍身，詹小哥心中安定下来，又问女子：“剥了皮之后，尸骨埋在哪里？这洞里也没个坟头啊？”
　　找到画皮鬼的埋骨地，把皮子放回去，差不多事情算是了了多半。

　　女子大概觉得问得荒谬，讥讽道：“顾不得生前，你还操心起身后事？不如去跟贼人商量商量，回头给你风光大葬吧！”
　　这女子又柔弱，又尖酸，詹小哥翻个白眼，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往贼人那头望去：“遭瘟的画皮鬼！你说，她会不会就躲在那几人里头？”

　　“那三个灯下都有影子，不是鬼。”伯裘说。

　　酒肉的气味飘了过来，詹小哥抽了抽鼻子，对伯裘说：“烧鹅吃不吃？明天中午去买一只来。”
　　女子听他心大如斗，都被捆进洞里待宰了还想着吃，又忍不住嘲讽：“明天？”是说你先活过今夜再说吧。

　　詹小哥：“你别说话了，我不爱听！”
　　女子又嘤嘤嘤起来，詹小哥无奈：“求求了！别哭别说话，等会儿我们救你出去。”

　　哭声停了，女子怯怯问：“真的吗？能出去？”
　　詹小哥：“你就等着瞧吧！”

　　听他底气十足，女子声音柔了几分：“恩公若是能救我出去，叫我以身相许都作得......”
　　话没说完就被詹小哥喝断：“你想得美！”

　　“为奴为仆也可以。”女子似乎是真的感激，不依不饶要报答。
　　偷眼看伯裘，见他灼灼盯着自己，詹小哥莫名心虚起来，嗫嚅道：“我有相、相好了，也有仆人，不用你。”

　　说完立马转移话题，问她怎么被绑的。
　　女子得了他的承诺，娓娓道来，说自己名娥娘，本来是要到附近庙子里拜佛，被个尼姑哄骗，说是山脚有尊观音，最是灵验。
　　她随之多走了几脚，经过一个茶棚，略歇了歇，醒来就到这里了。

　　事后才知道，那尼姑在棚子里打翻胭脂盒，是为了掩人耳目，同伙则趁机将药匙探入杯中——那药匙是中空的，里头暗藏了药粉——江湖上的下三滥惯用这招，名曰“倒脱靴”。

　　为防止多人结伴，中毒先后不一而被识破，贼人还在茶碗中涂了蜂蜡，药粉溶得慢，人走出百米才发作起来，贼人顺着铁屑追踪而来，将人掳进洞。

　　詹小哥听了，只说：“那种麻药吃下去怕要落下病根，也不知有无解药。”
　　女子叹道：“发作之初，只指尖发麻，不过几息就眼前昏花，视物成双，接着耳边便似有货郎鼓声......”

　　说着她突然噤声，火光摇曳着走近，映出两道人影，吃饱喝足的贼人开始干活了——
　　麻脸汉子将火把插进泥地里，踮脚从枝头揭下皮子，递给尼姑打扮的妇人看，后者伸指一搓，点了点头，他便将皮小心地展在地上，那里有一块平整的青石。
　　紧了紧俘虏身上的绳索，他对着詹小哥狞笑一声，转身去山涧下磨刀。

　　尼姑拨着佛珠，闭目对着寒潭念起经来，嗡嗡声停了，她仍在无声地翕动嘴唇。

　　麻脸汉子拭着剥皮刀的刀锋，大声喊叫：“今天三匹货，怕老丈劳累，不如让我练练手？”
　　吼声在洞窟中回荡，远处的老者啪嗒啪嗒抽着烟袋，往嘴里塞了两指，回应了一声鸟鸣般尖利的哨声。

　　汉子提刀，有些迫不及待地绕着亭子转圈，将三人依次打量着，最后在娥娘面前站定了：“先剥哪个？”
　　尼姑睁开眼睛，指向伯裘：“先剥他。”

　　汉子有些舍不得姑娘似的：“这个饿了快两天了，皮松了不是更好剥？”他一只粗手在人脸上摸了几把，“皮子嫩，又新鲜，定能卖出高价。”
　　额娘瑟瑟发抖。

　　尼姑摇头：“男子皮厚，正好练手。”
　　这时老者喊了过来：“刀太钝，再磨五十下！”
　　麻脸汉子暗暗啐了一口，却不敢违逆，重又蹲到水下。

　　自贼人过来，娥娘噤若寒蝉，詹小哥默默看着，想着脱身之法，看起来三个俘虏都是吓傻的模样，这时伯裘突然开了口：“剥个皮，这么讲究？”
　　话说的轻巧，像是“初到宝地，问个路。”

　　磨刀声戛然而止，尼姑也朝他看去，只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剥起来也没什么稀奇，先拿探针在你脊柱上划道，再浇热醋上去，让皮肉分离，也动刀，要薄、要快。”尼姑说着，从青石上拿起一块皮子，“真讲究的是制皮，生皮在石灰水里浸泡个三五日，去腥气血丝，待干净了，再用鱼油揉搓，悬挂晾干。”

　　她五指张开，将皮子抻给他看：“喏，晾干的皮子不止防水，还耐腐，不过么，还有最后一道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