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命赠美人》苟十四

36、第 36 章 詹小哥有些

　　他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嘴上湿漉漉的，被伯裘用唇舌辗转地、从各个角度亲吻舔舐，对方炽热的呼吸与自己交融，泛起红枣糯米糕的清甜，他不可抑制地战栗着，哼出声音。

　　那一声从喉中溢出，带着浓浓的鼻音，有点娇，却又带着欲望，有点欲，可又像是被欺负的，或许是太过羞耻于自己竟发出这样的声音，詹小哥猛地推开了他，整个人晕乎乎地，像是喝醉了，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用袖子掩着嘴，也不敢去看伯裘，仓皇往外走去。

　　谁也不知道饭匣子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伯裘看着滚落在石头底下的状元糕，愣愣站着，像是也变成一块石头。

　　密密麻麻的病鬼从案前一直排到主街上去，今天来的大多是地狱受刑鬼，青面鬼说是每月都会带一批来，詹小哥没料到数量这样多，忙得昏头涨脑。堂内捣药声咚咚响个不绝，蔡郎中在药柜那头维持秩序，不时嚷几句“不要挤”。

　　一个光膀子的赤红油锅鬼龇牙咧嘴地坐在椅中，詹小哥用药刷沾了膏药，刚往他胳膊上涂了一刷，对方就从椅中弹起来：“烫烫烫！”

　　他叫嚷着在诊堂里乱窜，死活也不愿意再敷了。
　　詹小哥本就烦躁，见状将膏药往桌上一磕：爷爷不伺候了！

　　两个药童帮忙将油锅鬼按住，蔡郎中也过来了，突然抽了抽鼻子，跟詹小哥耳语：“药味儿好像不对。”
　　说着将膏药拿给他看，那是罐火龙膏。

　　火龙膏涂烫伤，无疑是火上浇油，詹小哥拍了拍自己脑门，也不知道怎么犯这样的糊涂，连忙帮鬼将药洗掉，重新敷上清凉膏。

　　治疗完毕，又独自在帘子后头坐了半晌，搬出睡前入定的那招来，将脑子清空，长长吐出几口浊气，他大吼一声：“下一个！”

　　声音之大，将外头的吵闹声全盖了去，诊堂内外寂静了片刻，蔡郎中还诧异地伸头瞧进来，见他一扫颓唐，鼓足了干劲的模样，朝外头打了个手势。

　　嗡嗡声重又响起，两个刀山狱的鬼犯并肩进来。只看一眼他俩的样子，詹小哥就叫药童：“取四两骨竹沥，用水化开。”

　　他取出听阴针，针是普通银针粗细，却有巴掌长，针尾缀着七枚鬼目钱，这是上回从罗刹海市淘来的宝贝，用它来代替诊脉。
　　听阴针不止能听出病灶在哪儿，还能根据声音推测病鬼的死因。

　　将针头往一鬼脉门扎下去，捻针去听，贵目钱簌簌响动。
　　有沙沙虫蛀声：“骨髓枯竭”；再听，有剃刀刮骨似的嚓嚓声，这是刑伤未愈。

　　正要拔针，瞥见病鬼上臂有怨气成团，闭目细听，许久，传来低沉的“嗡——”声，詹小哥抄起案上的柳叶刀：“臂中有断刃”。

　　三两下割开手臂，让那鬼皮开肉绽的伤口又多了一条，取出一小片生锈的刀尖出来，掉在铜盆里“叮”了一声，又用骨竹沥接好断掉的骨头，再沿着脊骨灌了些充当骨髓，最后敷药绑上柳木夹板：“成了。”

　　二鬼却踌躇不走，那神色詹小哥近来也熟悉了，撕了片黄纸，唰唰写下今有地狱刑鬼某某，因某某刑法，需停工修养三日，此证云云。

　　告假单他自己在人间时就伪造过不少，对乞假的病鬼也有同病相怜之感，写起来很是大方。二鬼接过，朝他拜了几拜，欢喜而去。

　　“下一个！”

　　一个结着冰坨浑身发蓝的冰山地狱鬼上前，大概因为冻得硬的，行动慢了几分，被个湿哒哒的水鬼抢了先。
　　“不许插队哈！”詹小哥点了点他。

　　水鬼眼泪鼻涕随着浑身水珠一起滚落：“我排了两天了，骨头痛的睡不着，给看看吧！”

　　一夜兵荒马乱，青面鬼将他送回人间，到了家门口，忍不住问：“詹小哥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詹小哥边穿墙进门边咕哝：“魂魄在门口，肉身在房里，可不就是魂不守舍么。”

　　青面鬼还要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就见他头也不回道了声再会。

　　魂魄归位，人仍旧在沉睡，从魍魉鬼魅的病痛中出来，他到了一处深林，林子繁茂，新月如钩，月上倚着个红色身影，看见他，纵身飞了下来。

　　头生狐耳，赤目红唇，比平时更多几分妖冶，但表情还是老样子，含着笑，眼里秋波荡漾，詹小哥着迷地看着他。
　　伯裘伸指在他唇上点了点：“沾了东西。”

　　也不等人回应，下一刻便拥着他，用唇舌在他嘴上碾压，像要把他吃下去。
　　呼吸滚烫、怀抱温柔，詹小哥从梦中醒转，坐在床上发愣，天热，昨夜床头的冰盆只剩半盆冷水，他摸到脸上潮热的薄汗，动了动腿，裤子里也是潮热的一滩。

　　趁小厮还没进门，他蹑手蹑脚地将亵裤换下，往床下一塞，准备晚上再悄悄拿去洗。

　　明伦堂外的照壁上张贴了月考成绩，午后，学子们呼啦啦全围了过去，红黑二榜，分了超等、特等、一等、中平、下等五级，詹小哥扎在人群中，先去看朱砂宣纸的红榜，伯裘的名字排在第二，这才去找自己的名字，自然是在墨书竹纸的黑榜上，中平里排了个末流，也不赖，他松了口气，刚要转身，觉察到什么，又硬挺着脖子，装作继续看榜。

　　那是人群之外的伯裘，正用视线追逐着他。三天来都是这样，或近或远的，像是蜘蛛用丝线缠着笨拙的甲虫，捕捉着它每时每刻的挣扎。

　　詹小哥有些恼他。
　　因为还没反应过来，抑或是有些害怕，在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之前，他得先躲一躲。

　　在他这个年纪，别人家公子哥给丫鬟描眉画眼，养娈童小厮，他没有丫鬟，只养了个傻乎乎的小六，用处是一起赌叶子钱斗蛐蛐。
　　虽说脑子天生就缺了一根弦儿，可身边还有个花天酒地的花满楼，家人生怕他学坏，总爱严防死守。

　　往前几年里，谁若不让干什么，他偏要对着干，也偷看过春宫册子，除了觉得画的丑之外，到底琢磨出点儿什么来，难免浮想联翩，于是某一天里，他二哥来找他，说是教授医术，一连讲了好几日的花柳病、秽疮、八脚虫，还画了图册示例，将他吓得差点将花满楼的春宫给一把火烧了。

　　是故长到十七八，于情事上几乎是一窍不通，春梦都找不到个可心对象——直到今天早上——一想到早上的梦，詹小哥的耳朵又烧了起来。

　　袖子被人扯了一下，是一只戴白玉扳指的手。
　　花满楼将他上下打量着：“我说，你最近有些怪啊。”

　　詹小哥现在巴不得与人说说话，免得满脑子胡思乱想，挽着他的手从人群里挤了出去，边走边说：“你总算回来了。”
　　花满楼：“我都回来好几天了你才发现？！前天冰盏会邀你都不来，成天跟那花魁相公厮混......”

　　听了这话，詹小哥鬼鬼祟祟往四周瞧，没看见伯裘的影子，赶忙把人往书斋里引：“哪有，就是忙、忙月考。”
　　“你现在倒是出息了，帖子也不回我”，花满楼用折扇敲敲他的头，忽又神秘兮兮贴着他的耳朵道：“你跟那花魁相公是怎么回事？”

　　花满楼自诩风流，见了伯裘这等颜色，不太服气，背地里戏称他为花魁相公。
　　到了书斋，里头没几个人，静悄悄地捧书在读，或是临帖写字，詹小哥往书案上一坐，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他拿起竹筒喝了几口：“什么怎么回事？”

　　“听人说你跟他差点打起来，还骂他是个掉脑袋的。”
　　也不知这流言怎么来的，詹小哥一扭腰，将也要坐过来的花满楼挤下去：“一个两个不好生念书，成天说闲话，这你也信？”

　　花满楼斜眼看他：“要说半个月前，有点儿像，之后又不太像，这两天么，我看你在前头躲，他在你屁股后头追，叫人闹不清你们俩在闹什么......”
　　“敢情你也不看别的，就光观察我了。”

　　“这不是被你冷落了么。”花满楼做出个落寞的样子。
　　詹小哥却了解他，并不安慰，只随手捡起本书翻了翻，装作用功的样子，又被捏住了手指，花满楼可怜巴巴地：“我说，你不会是真的移情别恋了吧？”

　　书斋安静，二人都低着声，头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冷不丁有个声音插进来：“允文！”
　　詹小哥背上一僵，没抬头，花满楼看见来人，将人搂紧几分，看向伯裘的眼神不太好惹。

　　伯裘看也不看花满楼，牵起詹小哥的手将他拉起来，“有事找你。”
　　“我......”詹小哥有些无措，刚被拉下书案，又被另一位拽住了胳膊。

　　花满楼不甘示弱，用折扇轻轻敲打着二人拉着的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詹小哥被伯裘盯得发慌，便去瞅姓花的。

　　对方却蹙眉叹息，这回是真的落寞：“我崴了脚回家两日，你问都不问，允文真是薄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