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淡人》格郁

78、第 78 章

　　章泉是在天朗气清的一天醒来的，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而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他实在认不出那是什么花，冥思苦想良久，最后只得懊丧地叹一口气。

　　刚叹出气，他就难受起来，头很晕，时不时还抽疼一下，他伸手摸上脑袋，毛茸茸的一团。

　　就在章泉兀自探索，准备翻身坐起的时候，病房门开了，来人有意控制音量，章泉只听见了门锁响动的声音，却听不见来人靠近的脚步声。

　　他皱着眉头看过去，见是罗泊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进去啊，一会儿还要给他擦身体，你别磨蹭。”

　　罗泊身后有人催促，他这才艰难地挪动脚步，尽管已经同手同脚了，声音却很稳：“你醒了？”

　　这是什么语调？就像是他们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他们认识的时间是蛮长，不过老朋友真真算不上，章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怕罗泊对他不利，大脑高速运转，想赶紧找出一个方法把护士叫来。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罗泊就已经来到了他身边，章泉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他记得刚才门后还有个人来着，听他那句仿佛照顾自己十分有经验的话，莫非那是护工？

　　章泉饱含期待的目光在触及到张景朔时碎了个彻底，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终于认清现实恨恨闭上了眼。

　　他不想看见他们！

　　罗泊贪恋地看着陷在枕头里的人，他隐藏在身边的双手抖得很厉害，两天前医生告诉他要做好病人一辈子醒不过来的准备，他都已经着手把公司交给旁人打理，接下来半辈子自己照顾章泉了，没想到仅仅是两天，章泉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你他妈别光盯着人看了，赶紧去叫医生啊，你没看见他脸色不好吗？”

　　张景朔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开口，罗泊听见浑身不易觉察地抖了一记，刚转过身，他就被张景朔催促着出了病房。

　　“你快去，这里我守着你就放心吧。”

　　张景朔把罗泊送出门，马不停蹄转过了身，病床上的章泉恰巧在此时看过来，他的脸太白了，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你只能凭借他过分漆黑的眉眼辨认出脸蛋。

　　他干巴巴开口：“嗯……你醒了？”

　　章泉平躺着，大眼睛看着他，目光疑惑，盛着一个明晃晃的大字：瞎？

　　张景朔看懂了，但装不懂，他晃荡着到章泉身边，指骨蹭了蹭脸侧，搓了搓鼻子，擦了擦额发：“嗯，那个，嗯，就是……你上次找我要帮忙，你还要吗？”

　　章泉脑子混沌了好久，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自己当时要他帮什么忙，他强迫自己去想，可只要一动脑子头就疼得厉害，他的记忆来到出车祸的那天，脑袋更是像是要炸，像无数根钢针插了进去搅动，又齐齐连根拔出带出淋漓的脑部组织。

　　不知何时，章泉已经痛呼出声，罗泊行动迅速，看见他表情痛苦当下就跑了过来。

　　“医生！医生！！！”他喊得撕心裂肺，眼神是那样疯狂又骇人。

　　病房门口一时间呜呜泱泱涌进无数人，把面色仓皇的张景朔挤得脚不点地。

　　章泉死死捂着自己的脑袋，额上冷汗是成股流下的，他艰难地撑开眼皮，隔着人群和张景朔对上眼，他不知道张景朔能不能读懂他眼中的神色，他已经尽力了，虽然不知道他答应自己是出于何种目的，但他手中已经没有其他筹码了，只能等张景朔做决定了。

　　在被罗泊抱进怀里的时候，章泉彻底失去了意识。

　　章泉身体主动权彻底恢复已经是三天后，有罗泊在他身边，即使他能蹦能跳也不行，罗泊的脑袋像是拴在了他裤腰带上，他得时时提防着章泉的所做作为。

　　章泉双脚算是暂时失去了作用，想去哪儿都得知会罗泊一声，让他抱着去。他拒绝过无数次，但罗泊根本不理会。

　　人有三急，章泉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在被罗泊抱着上过两次厕所后他也就释然了，苦中作乐地想反正自己也不用费力气，罗泊想当壮丁就让他当去呗，反正累的不是自己。

　　但这种想法也在短短两天后无影无踪了，章泉看见了罗泊越来越放肆的火热目光。

　　从前种种即便是回忆也是一项大工程，浮于表面的记忆都是让章泉只要略一深思就浑身难受的。

　　他开始减少喝水的频率，即便嘴唇干裂，也是推开水杯直摇头。

　　“喝点，你今天一天没喝水了，身体受不了。”

　　章泉轻轻给手里的书翻页，充耳不闻，他看了多久，那只端着水杯的手就在他跟前晃了多久，罗泊也不是铁人，最后小臂直发抖，章泉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了。

　　“那个，江逸远现在怎么样了？”

　　罗泊手一哆嗦，半杯温水都撒了出来，一半撒在了地上，还有一半稀稀拉拉撒在了章泉的书上。

　　“对不起。”

　　“你……”

　　对不起三个字，竟然是从罗泊嘴里说出来的，这简直比狗嘴里吐出象牙还天方夜谭，章泉惊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就瞥向了罗泊。

　　罗泊已经麻利地把水杯放到了一边，他紧抿着唇，伸手要把章泉手里的书拿走。

　　手指刚触及到书页，章泉猝然扭身，那双因为瘦弱显得更大更空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江逸远呢？”

　　罗泊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唇瓣都因为用力而泛青，他为什么迟迟不开口？

　　难不成……

　　“他死了？”

　　罗泊猝然抬起头看他，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出来一句：“我，我没杀他，你不要恨我。”

　　章泉眉心开始一阵跳动，他想罗泊应该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不过他也没有解释的打算，心里百转千回，最后他把书本合上，盖在大腿上。

　　“你真的没有杀他？”

　　“当然！”罗泊短促而有力地回答。

　　可等待他的却是章泉似要啼哭的表情，他像是承受不住打击摇摇欲坠：“既然你没杀他，那为什么他不来看我？我明明，明明已经把消息告诉他了。”

　　听见这句话，罗泊的心逐渐没入了一池黑水，他心脏周围的肌肉在痉挛，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瘫倒在地。

　　一个江逸远，竟然能让章泉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追着跑吗？尽管江逸远现在还躺在ICU，没办法出来告状，但罗泊仍是后怕，他怕江逸远死，可更怕他不死。

　　江逸远死了章泉或许会痛苦，但总不会比江逸远活下来继续玩弄他的好。

　　罗泊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外面阳光正好，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他问出口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是没想到章泉竟然一口答应下来，答应得那样爽快。

　　罗泊多看他一眼：“那我去借轮椅。”转身后却开始考虑该如何才能不让章泉下去。

　　他不敢给章泉太多自由选择的权利，章泉一旦有了选择，那他一定会选那个最接近可以离开罗泊身边的答案。

　　罗泊赌不起。

　　但今天的章泉格外不好糊弄，罗泊说借不到轮椅，他便伸手指他，虽面无表情，但能和他说话就已经很亲昵了。

　　“那你背我下去吧。”

　　这个要求罗泊完全无法拒绝，他背上章泉，能闻到他身上没被污染的好闻气息。

　　从章泉昏迷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三个月了，锦江马上要进入夏天，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他们在长椅上坐下。

　　今天天气好，出来晒太阳遛弯的人非常多，罗泊陪章泉做了一会儿就开始后悔，他下来前把给章泉准备的水都喝光了，早上还喝了两杯豆浆，现在尿意袭来，头皮都要炸。

　　他又问了一遍：“不如我们回去吧，现在温度有些低。”

　　章泉毫不在乎摆摆手，盯着脚下爬行的黑色长虫：“你好扫兴，感觉冷你就回去，我觉得温度刚刚好。”

　　罗泊被憋的坐立难安，只好站起身来环视周遭，他看见远处树荫的地方似乎是有个厕所标识，但太模糊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啊！”

　　章泉忽然叫了一声，罗泊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他，就被一双细白的手按上了小腹，章泉狠狠推了他一把，很生气的模样。

　　他看了一下午的虫子被罗泊一脚踩死了，他能不生气吗？他都要被气死了。

　　正要说什么，便看见罗泊身后缓缓走近个人。

　　罗泊差点被他这一推整个尿撒当场，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正打算不顾章泉反抗先把人带回病房，大不了自己解决完再带他下来。

　　正朝着章泉伸胳膊，身后便传来不大不小的：“罗泊。”

　　是张景朔，罗泊狠狠松了一大口气，来不及跟他寒暄，把张景朔往章泉面前一拽，说：“你先帮我看着点他，我去去就会。”

　　去哪里也没说，张景朔就见他跑远了，留下他和章泉四目相对。

　　章泉的面无表情只持续到罗泊消失在拐角尽头，他看回张景朔，朝他伸手：“事情进展如何？”

　　那只手细，长，白，直，带着不加掩饰的目的直截了当地戳在张景朔面前，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下。

　　“告诉你这件事，我有好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