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淡人》格郁

70、第 70 章

　　“哎，哎别讲了，你不累吗？”李盈一颗脑袋都要埋到桌子底下，他用笔杆捅捅正在讲题的章泉的小臂，话音无奈到了极点。

　　章泉坐姿笔挺，眉眼鼻唇连成一条精致好看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很古板不讨喜：“叔叔让我教你的。”

　　“嘶，我爸到底是从哪找到你这么个烦人精的，喂，我听又听不懂，你在这对牛谈琴有意思吗？”

　　章泉默默把笔袋从李盈面前推远了，也闭上了嘴巴，他有些不高兴，但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无法把不满吐露出来，他只是自顾自散发着不满的气息。

　　气息浓重，李盈低吼完一句本来都趴下补觉了，硬是被这情绪感染，支着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了。

　　“喂喂喂，你干嘛呢？”

　　李盈看见章泉正默默把桌上摊着的书本纸笔变换位置，变完了又恢复了那种要讲题的模样。

　　李盈忽然扭头看了眼身后，现在已经打烊了，他爸妈都在后厨打扫卫生，看不见他们这里。

　　心头一跳，他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哐当站起身来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章泉书包里，把书包甩到自己肩上拉着章泉胳膊就跑。

　　“喂，喂，李盈！”

　　“爸，妈，店里空气不好，我带章泉哥去外面给我讲题啊！”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章泉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拉着跑开了。

　　还是冬天，说句话都直喷白雾，李盈一直把章泉带到了远远的巷子口才停下，他气喘吁吁握住章泉双肩，火热的眼神越过章泉看向巷子里不慎明显的灯条。

　　“章泉哥，我带你见识见识好东西。”

　　章泉和他不熟，满打满算他们一共才见过两次面，但仅仅两次面他就对李盈喜欢不起来了，他的长相不是章泉喜欢的，而且他情绪不稳定，说话还会喷口水，章泉在他手下挣扎：“我要回家。”

　　“那你就回去呗。”李盈洒脱地松了手，他带章泉出来就是个借口，本身也不想带一个书呆子回他的快乐老家。

　　撂下这一句他转身就想走，只是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章泉拉住了衣角。

　　“我的书包。”

　　“哦，你不说我就忘了。”

　　自此两人分开，李盈不知道章泉已经讨厌上了他，章泉也不知道李盈正在想尽办法想摆脱他。

　　两人怀着相同的目的，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李盈刚下课回来，就见自家拉面店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但里面还是灯火通明的。

　　这很奇怪，李盈父母经营小本生意，为了给儿子更好的生活工作上一直都很勤奋，前几天还商量着要不要给自家门店挂上24小时营业的牌子。

　　李盈直接把车子靠墙扔下风一般卷进了屋子，刚进门就听见属于男生忍痛的嘶嘶声。

　　李盈咋咋呼呼：“爸，妈，这是怎么了！？”

　　他爸妈围着章泉长吁短叹，随着他走近，章泉脸上骇人的伤也彻底在冷色灯光下显露出来了。

　　他看上去太狼狈了，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侧颧骨上青紫交错，嘴唇更是被细细密密的小伤口占满了。

　　李盈当下就我草出声，他妈一颗心都记挂在章泉身上，都没计较他说脏话。

　　“这是谁打的？”

　　没人理他，只有章泉用仅剩的那只眼睛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怎么说章泉哥也教过我几道题，一日为师，终身为——不对，不管怎么说是谁伤的他，我现在就去给那孙子教训一顿。”他说着就撸起袖子。

　　只可惜在他妈这些天的紧盯下，他的眉毛不断了，头发长出来了，脸上也被养出了圆乎乎的肉，做这些动作没有混社会的大哥模样，倒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皮小子。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李盈喘粗气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盈裸露在外的胳膊凉飕飕的，他磨磨蹭蹭撸下了袖子，搔了搔后脑，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怪爸妈不理睬他，也不高兴章泉把他当空气。

　　凭什么呀，自己可是要替他出头的人啊，他不谢谢自己就算了，怎么连话都不说，怪胎！

　　李盈狠狠地切了一声，再看章泉，眼里就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觉得他活该的恶意，但是章泉依旧没搭理他。

　　这件事就像春天柳树新发的嫩芽，乍然见到挺新奇的，只是过去两天别说新奇了，就是柳条打在脸上他都不会有过于惊讶的表情了。

　　李盈那天照旧逃课出去打游戏，他对附近七扭八拐的小巷街道熟门熟路，甚至知道能从哪条死胡同里堆叠的杂物堆翻墙抄近路。

　　天一冷，什么室外活动都成了折磨，李盈宁愿多费点体力翻墙也不愿意绕远，他那天刚踩着杂物堆里还算结实的被淘汰的沙发爬到墙顶，后一秒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章泉啊，你说说你躲谁不好非得想不开躲我们，哥几个可都还等着你手里的救命钱了，你他妈要是跑了，想让哥几个等死是不是？”

　　自上而下的角度，只能看见几个身高体壮穿着不一的社会小流氓围成一圈，别说章泉了，就是一片衣角李盈都看不见。

　　领头那人后颈上纹了大片刺青，说完话就作势要踹被他们围困在中间的人，李盈攀墙的手一抖，差点就要翻下去，刚稳住身形，就忍无可忍大喝：“你们他妈的要不要脸，把那人给我放开！”

　　领头的一愣，转过身来就看见了蹲在墙头上的毛小子，高喊道：“你他妈谁啊，跟章泉有关系？”

　　他上前两步，李盈才看见正蜷缩在地的章泉，此前几次见面章泉都是穿常服，李盈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校服的模样。

　　清隽秀美，跟李盈曾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撑着地艰难起身，看见李盈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李盈眉头一松，尽管他面对这四五个彪形大汉也很头痛，但他好歹比章泉这个书呆子长得高还壮实啊，李盈闭了闭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跳下了墙。

　　他拍拍手站起身，直到跟那领头的只剩一步距离，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这人，也太他妈壮了吧，李盈前两天才量过身高，整整一八七，眼前这人竟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是人？？？

　　李盈咽了咽口水，可是视线一偏看到章泉，又生生克制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

　　“你要多少钱，我来给。”

　　领头人听见他这话竟然笑了，这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卫衣，笑容残忍：“对章泉啊，我是要钱，对你这种逃课出来的职高小流氓，我就要点你身上的小零件了。”

　　“零件？什么零件？”李盈听不懂他的话。

　　领头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抱胸扫了眼身后跟他同样疑惑的小弟们，转头说：“你他妈傻子啊，手，脚，随便点什么，留下你就可以走了。”

　　李盈面容纠结，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泉，足足过了好久，久到领头人都忍不住要动手了，他才问出来一句话。

　　“那你把我头发拿走吧，草。”

　　领头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李盈，竟然还看见他分外留恋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甚至还催他：“剪不剪，不剪我们可就走了啊！”

　　回应李盈的是领头人又快又重的一巴掌，直接把李盈抽到了后面的墙上，李盈在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聋了，巨大的耳鸣中眼中的一切都被放慢了，直到撞到墙上，他的手掌被擦破皮刺痛不断。

　　“妈的一直在挑衅我，把老子当理发店托尼了是不是？！”

　　他听到领头人这么说，涣散的眼睛无法聚焦，直到他听到一声惨叫，感觉自己身上凭空多出了一块冰。

　　有人死死地抱住他，把他压在墙角，李盈能听到同样属于少年人激烈的心跳还有那带着血气的呼吸声。

　　章泉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护住了他，尽管他已经尽自己所能保护李盈，但不住落下的拳脚如雨点，李盈偏头看见章泉眼下血红一片，他也想伸手保护他，但只是刚把手放到章泉的后脑，顷刻间就感受到了灼热的痛苦。

　　“啊啊啊——”

　　他的惨叫让章泉忍不住回头，李盈反应从来没那么快过，他死死扣住章泉的后脑，一手箍住他薄韧的腰，一个翻身把章泉压到了身下。

　　像刚才章泉保护他一样保护章泉。

　　他们的拳脚相加不知持续了多久，李盈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疼的，后脖颈一凉，是有人吐了一口口水，李盈更用力地把章泉抱紧了，他抬起胳膊，把章泉裸露在外的眉眼盖住，怕他也受到这种脏污的对待。

　　手心的睫毛不安地动了动，刺刺的。

　　“小子你给我记住，明天还是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两千块钱，要是给不起就他妈的等着给我挨揍！”

　　李盈腰上一痛，但值得庆幸的事，那行人终于走了。

　　一阵风来过，小巷里灰尘四起，章泉忽然挣扎起来，李盈收敛心神，先他一步站起身来，背过身使劲用袖子擦脸。

　　他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他的手臂被章泉轻轻怼了怼，垂头一看，一片洁白的纸巾被递到眼前。

　　“别哭了。”章泉硬邦邦地说。

　　“对不起。”这是他的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