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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墓园 乌梅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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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公墓被细密的雨丝裹挟着。秋季的天气随风而转,明明昨天穿着短袖,今日却得加一件薄外套。
虞映棠本来可以像往年那样回避,给裴叙年独处的空间。但在看到童姨既提着两篮子东西,又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充当小帮手跟来了墓园。
银杏叶被风卷成枯黄的漩涡,落在裴父的石碑前。裴叙年蹲下身,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定胜糕轻轻放在碑座中央,指尖扶过碑上凹陷的“裴望”两个字——那是童姨用金粉填的,如今边角已磨得发暗。
“爸,今年的定胜糕,还是你喜欢的口味,甜度适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秋分前后,带着他去老字号买定胜糕,说吃了定胜糕,事事都顺意。
后来童姨跟着老师傅学了好久,才学会这项制作技能。她重复他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吃了定胜糕,事事都顺意。”
虞映棠在旁边摆弄花束,扶了两下才没有滑倒。这是她一早去花店选回来的花材,再在家里拿报纸亲手打包的花束,里面有康乃馨和马蹄莲,缝隙里插的是不朽的侧柏。
“裴叔叔,我还一直记得小时候您总爱给我买零嘴,只要阿年有的我都会有,无一例外。”她的声音一下子低软下来,变得结结巴巴:“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但我每年都在想念您。”
童姨心里一热,眼眶泛红地用手扫了扫墓碑上的灰尘,随即把裴父爱喝的碧螺红茶倒在面前的水泥地上,茶渍很快被湿土吸成深色的圈。
“老伴儿,天气转凉可以喝喝红茶,暖暖胃。”
裴叙年将三炷香插进香炉,火星在雨雾里明灭了两下,便被风掐灭。
虞映棠的手伸进米白色的风衣口袋里,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后却没擦拭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飘来的雨水还是别的。可她内心很清楚,那是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而这滴泪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锁。
裴父病了很久,治疗几年,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甚至卖了房子,最后人也没留住。他走的那年,裴叙年还能看见。虞映棠记得他站在灵堂里,一句话不说,只是握紧她的手。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再后来,他眼睛看不见了,陷入了浓重的深渊。
虞映棠蹲下来,把一个小巧的香包系在墓碑旁的松枝上,“这是我自己缝的,里面装了您喜欢的桂花。您闻闻,还是平江路老巷子的味道。”
裴叙年深吸一口气,桂花香的味道都装进肺里,莫名有点心安。
虞映棠见他情绪缓和,见缝插针道:“阿年,我们晚上去放河灯,好不好?”怕他像上次那样无疾而终,补充一下:“刚好给裴叔叔许个愿。”
裴叙年点点头,把一块定胜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墓碑前,一半递给她:“吃吗?我爸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明明知道昨天给她家送过这个点心,在听到许愿这两个字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分她一半。
她接过定胜糕,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糖霜:“嗯!软软糯糯的!裴叔叔肯定也觉得好吃!”
不远处,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用铁锹往新坟上添土。铁锹碰撞泥土的闷响,混着不知谁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荡开。
童姨站起身,没有往那个位置多看,轻声道:“走吧,我们走另一个方向的路出去。”
虞映棠让裴叙年走在中间,由她来断后。结果不出两分钟,她略带疑惑地瞄到了徐之颂的背影,反复拿捏不准,喊了声:“徐医生?”
徐之颂的眼角闪着泪光,他背过手擦拭了一下,转身望去,“是你们啊。”
童姨微微疑惑道:“你这是?”
徐之颂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是父母的忌日,我过来祭拜他们。”
虞映棠垂眸时瞧见两个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他爸爸的骨相与他十分相似,看上去年龄也相差不大,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
童姨是个边界感比较强的人,她没有过多询问缘由,反而真诚道:“你这孩子真懂事,带的祭品都特别周到。还有,他们最希望的,肯定是你能好好生活。”
徐之颂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不决:“会的。”他见他们手里拿着祭祀用的空篮子,问:“你们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对啊。”虞映棠踮脚望了望,快到马路牙子上了,她点开手机进行滴滴打车。
徐之颂比她高了许多,瞥了一眼便看清楚她的操作,直接了当道:“我也刚好要回去,你们坐我的车吧。”
裴叙年拿着盲杖伞的手紧了紧,他抿了抿唇,缓缓开了口:“这边打车很方便。”
徐之颂轻轻拽住他的胳膊,若无其事道:“只是顺路,一点也不麻烦的。”
过了半晌,裴叙年无精打采地说:“好吧。”
上车时,童姨是第一个上的,紧接着再裴叙年。他屁股刚坐下,虞映棠才发现后座坐三个人的话会比较挤,便没多想,直接麻溜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徐之颂拿了几瓶百岁山的矿泉水,一一递了过去。
虞映棠开了一点车窗,扭头看见童姨那边的窗户没开,“童姨,你那边稍微开点窗,这样有风吹进来没那么晕车。”
徐之颂侧过身,对着童姨说:“是一点点晕车还是一上路就会吐呢?”
童姨将车窗摁开一条大缝,“会有一点,但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
徐之颂立马接话:“我车里有晕车药,不过不建议当场服药,需提前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用才能见效。”他翻出瓶绿色的风油精,递了过去:“涂抹一些在太阳穴或人中处,避开眼周,可以缓解不适。”
童姨照着他的说法做,三下五除二就抹好了。
虞映棠竖了个大拇指,“防晕车小妙招,不愧是你徐医生。”随即让裴叙年也抹点,“你早上起这么早,以防打瞌睡,以前我们上课的时候老爱抹这个风油精,不然上课睡觉就要被班主任抓去最后一排罚站。”
“我不困。”裴叙年的头瞥向窗外,听到了风的呼喊声。
虞映棠佯怒,哑然一笑道:“哼,那我自己抹!”她取了米粒大小的量,利落地抹在人中处,抬手挥了挥空气,“提神醒脑,我活过来了。”
滑稽又可爱。
徐之颂的喉间溢出低沉的轻笑,脑袋微微点了两下。
雨滴在玻璃上晕开,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薄纱,偶尔传来几声朦胧的鸟鸣。
虞映棠嫌车里安静,回头发现裴叙年和童姨都在闭着眼小憩,她略显失落地换了个姿势,正视着前方的路。
徐之颂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心里总像装着一个放大镜,挑起话题道:“你去过杭州西湖玩吗?”
“没有。”虞映棠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让她想到那个梗:“西湖的水~我的泪~”还有还有:“啊~啊~啊~”
听到这搞怪的语调,徐之颂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前刷到过的歌曲:“千年等一回是吧,我小时候还看过新白娘子传奇。”
紧接着,她哼起了片尾曲的调儿:“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徐之颂被她逗笑地闷出一串咳嗽,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她侧过脸,见裴叙年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抿紧的唇角似乎松动了一瞬,又很快被强行压下去。她断定他在假寐,只是缩在纪念父亲的小房间里。
良久,她想转移裴叙年的注意力,只要有人聊天说话,思绪会跟着翻滚。纠结再三,她疑惑问道:“徐医生,你是不是本地人啊?”
“是的。”徐之颂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思考:“我爸是苏州人,我妈是杭州人,很小的时候是在这边长大,大一些的时候寄住在姨妈家,跟着表姐一起生活。”
虞映棠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和嫂子是互怼组合,没有半点不熟的样子,原来是一起长大的啊。”她心大,抓耳挠腮地问:“是因为你爸妈工作很忙,所以才寄住在嫂子家吗?”
徐之颂一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父母当时不在了,好心的姨妈收养了我,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他的父亲是一名副主任医师,拼尽全力只为多争取一丝生机,无力地宣告抢救失败后,却被病人的家属持刀毙命,从专业的救治者变为无助的受害者;而他的母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日复一日的自救中选择了自杀,从此双双离去。
虞映棠的共情能力很强,犹如一块海绵,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力量,岔开话题道:“一周更新一集的国漫今晚更新,能不能每天更新一集,不够看啊!”
徐之颂的情绪被扭转,语气轻松道:“我见过一年更新一集的。”
她歪着头看他,摇头浅笑道:“避雷了哈。”
裴叙年的身体早已绷紧,指节无意识地抠着皮质座椅上的纹路,他潜意识觉得他们两个是志趣相投的人,或许大概率会在一起吧。
顷刻间,童姨睁开双眼,捂着嘴说:“徐医生,能不能麻烦停一下车。”
徐医生忙不迭靠边停车,虞映棠迅速解了安全带,拿了包湿纸巾,跳车下去递给正在呕吐的童姨,没有任何嫌弃地轻轻拍着她的背部:“童姨,吐完后有没有更好一些了?”
童姨“哇”地一声又吐了一次,嘶哑道:“是的,吐完就舒服了。”
虞映棠抬头四处张望,摊开手发现没有小雨滴,惊呼道:“停雨了,刚好可以站着吹吹风。”她跑去打开后座的车门,看向裴叙年说:“阿年,要不要下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他缓慢下车,循声望去:“妈,有没有更好一点?”
童姨的头发迎风飞舞,笑着说:“好受一些,我刚刚还在和徐医生说耽误他的时间了,还好憋住了没有吐在车上,不然脏的嘞。”
“阿姨,没事的。”徐之颂依旧温和地重复一遍。
虞映棠拍拍裴叙年的手肘,指向袅袅起雾的山顶,描述道:“飘渺的雾气模糊了远处的山,跟仙境一样,我都忍不住上去采好吃的野生菌。”
裴叙年偏头调侃:“你不怕中毒?”
虞映棠“嘁”了一声,吹了几分钟的风后,重新坐回车里。她扭头对着童姨说:“童姨,本来我想活跃一下气氛,看来我还是不能老讲话。”
童姨用两只手撑着座椅靠背,凑前说:“这个不会影响我,你们可以随意聊天。”
虞映棠双手环胸,做了个拉起嘴巴拉链的动作,“我这个话唠子要停止讲话,这样您就能安静地睡着,等到了家门口我再喊醒您,不然一路吐回去该有多难受。”
憋了几分钟不说话后,虞映棠的脑袋歪在一边,毫无征兆地睡着了。窗外的树影掠过,晃动的斑驳碎影在她脸上晃动,像只撒娇的小猫。
裴叙年能感知到,坐在主驾驶上稳稳开车的徐之颂,斜瞥了很多眼副驾驶的位置。他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最终倒在不够格这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