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曾涤

15、取下面纱 心甘情愿的

　　郑衿换完裤子把李知休的房间打量了一圈，拉开书桌的凳子坐了下来。
　　李知休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怎么，嫌我房子小。”
　　“嗯，但是干净。你几月出生的？”
　　“八月，怎么了？”
　　“我十一月的，你应该叫我姐姐。”
　　李知休想起当时看女孩瘦弱，顺嘴喊了句妹妹，她竟然记挂这个，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的，“得，姐姐，姐姐。想让妹妹帮什么忙。”
　　“我给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吧。”

　　在老一辈的中国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重男轻女的倾向。有人含蓄些，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为，它是无意识的；有人明目张胆的偏爱，无论在女儿还是儿子心里，都深深地留在男比女尊，女儿没用的观念。这是党和国家在大街小巷贴满“生男生女都是宝”也冲不淡的思想。

　　很多年前，有一位貌美的姑娘不幸生在后一种家庭，更不幸的是，她是姐姐，她还有个小自己九岁的弟弟。
　　父母老来得子，对弟弟千呼百应，更由于自己姐姐的身份，为所有的不公平的事情披上遮羞布——你是姐姐，理应让着弟弟。
　　不幸中的万幸是，父母支持姑娘读书，她靠自己的努力考上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父母每月给她的生活费不多，但及时给，也足够生活拮据的自己花。

　　姑娘没有因为家庭的原因变成一个内敛的人。她长相美艳，身材性感，和谁都玩得好，在学校不缺人追捧。

　　起初姑娘会因晚上回宿舍看见有男生手捧玫瑰等在楼下，害羞又深情地说我喜欢你而欣喜。
　　渐渐地姑娘发现，男生们爱她，只爱她的皮囊，爱她的身体。他们与自己说话时，眼神总会往下瞟，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皮囊下的灵魂，更不知道自己说话那天是喜是悲。她讨厌这种凝视，讨厌这种追求，姑娘心里一直有个童话般的爱情故事。

　　姑娘不再接受男生的谄媚，更激起他们的胜负新和征服欲。
　　他们设赌局赌谁能追到自己；他们拿着刀架在自己面前，告诉她你不爱我我就去死。
　　他们张口闭口就是自己，这是爱吗？真可笑。他们把姑娘当荣誉来爱，不，也不是，应该是一件珍贵的物品。似乎得到姑娘是唯一一件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嘘的事。
　　倘若他们当中有一位真的追到姑娘，他们又会在心里想，切，不过如此，以前装什么清高。以此来慰问自己受伤的自尊心。

　　姑娘的大学生活在最后一年来到转折。先是父亲工作时受重伤，后是母亲确诊乳腺癌。
　　他们只是普通城市里普通的家庭，不到半年时间，家里的顶梁柱一瞬间全塌了，只剩下初入社会二十二岁的自己，和十三岁毛都没长齐的弟弟。
　　家里的积蓄全用光也不足以支付父母生病的巨额开支。
　　医药费，它和谎言一样是无底洞。
　　人从来决定不了人生的两大选择，出生如是，死亡亦是。富人尚可争一争，穷人只能等死，来煎人寿。

　　痛苦纠结中，姑娘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的钱拿给父母治病。
　　她自出生起美好幸福的记忆寥寥无几，但看着他们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模样，她能想到记忆中第一次生日时，父母举着蛋糕祝自己生日快乐。
　　那个时候，是真的祝福，真的快乐吧。
　　到底为什么变了呢。

　　她记得弟弟以前不小心把自己眼睛打伤，母亲急冲冲地带自己去医院，路上一直说希望自己没事。
　　她记得，自己虽然眼角有泪，但她真心欢喜，真心在笑。
　　她忘记了，或者说潜意识在逃避。母亲后面说的是，治病需要一大笔钱，你可不能有个大碍，这样哪有钱给弟弟攒彩礼钱。

　　她还记得，每次回到家乡，父母和弟弟会等在车站外。
　　那个时候，真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再多不公，终究是家人，斩不断血脉。

　　姑娘把想法告诉父母，他们坚决不同意，说如果把房子卖了，儿子以后拿什么娶姑娘。
　　其实姑娘知道卖房子这想法是迫在眉睫最坏打算，但真正听到父母这么说，她的心又一次凉了。他们为什么不说，把房子卖了，自己和弟弟以后住哪。
　　至少有个我。

　　姑娘走投无路，毕业找到的公司时间金钱都承担不了医药费。她太天真了，世上哪有最坏的事，只有更坏。她被骗去做了小姐
　　她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去当小姐。你以为故事是白马王子从天而降吗？你以为故事是姑娘从此过上悲剧人生，没人怜万人唾吗?
　　是，也不是。

　　姑娘做的第一单，是曾经追求过自己的先生。他比姑娘大九岁，事业小有成就，彬彬有礼。
　　事了后，他为姑娘父母付医药费，代价是做他的女朋友。姑娘后来还和先生结婚，先生对自己很好，姑娘想要的他都给。
　　他还在乎她的感受，她的灵魂，照顾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姑娘从未体会过这种爱，这种，百分百的爱。
　　姑娘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真爱。

　　后来先生还是殴打姑娘。
　　起初，是酒醉。
　　酒醒后先生抱着姑娘哭，说自己是酒精上头分不清人，说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也许因为先生声情并茂，姑娘选择原谅。
　　可是，家暴从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揭开生活的面纱，只有丑陋。
　　曾经的美好，曾经的爱，曾经的甜言蜜语，只是个笑话。

　　后来先生清醒的时候也会打，毫无征兆地打。直到姑娘有了一个女儿。那段时间先生很爱自己的女儿，姑娘以为噩梦结束了。
　　等女儿大一点她发现，不是的。
　　先生在女儿面前明目张胆地打自己，女儿哭着喊不要，他就变本加厉地、连着殴打女儿。
　　女儿再长大一些，她问妈妈为什么不报警，或者带自己逃了。
　　姑娘哭着说都是因为女儿，她想过走，可是看到襁褓中的女儿，看到认真学习的女儿，看到听话吃饭的女儿。
　　她舍不得。

　　她说自己太爱女儿了，她多想陪着女儿长大。
　　女儿觉得自己如临寒冰，连妈妈的痛苦，都是自己带来的吗，是她束缚了妈妈。她不敢去看妈妈，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她选择逃避，她说妈妈懦弱。可是她心里知道，说妈妈仅仅是安慰自己的方式，她负担不了妈妈的爱，更无法回报她的爱。

　　“我从小就特别恨我爸爸。上了初中一个人搬到二中附近住，勉强摆脱了那个地方。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通过邵满知道了我爸在做一些非法的事情，我想收集一些证据，去举报他。但我和邵满查了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找到，听说他早从良了。我去他的书房偷翻过一些东西，大概被他发现了，我觉得那群人就是他找来的。”

　　“前几天我回家看我妈妈，在我家附近遇到那个人了，和我妈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所以想请陈熠帮忙查那个人，他没同意。上次在医院你给我看的报纸，上面有个叫刘庆华的人，他是我爸的靠山。我没想自杀，我是不知道该相信谁，现在连我妈我都不敢信了，想清醒清醒。”

　　郑衿拿出手机，放了几张照片给李知休看，“这是我偷拍的那个人的照片。”
　　“你已经有了确切的你爸...非法的证据吗？”
　　“我只知道他做过一些走私的生意，我搜过了，立不了案的。而且，我爸做过受贿官员的事情，那里多半有他的眼线。我不放心。”
　　“余悦的爸爸就是警察，还是刑警，他可以帮你的。”
　　“他们是同学你知道吗？还是好朋友。”
　　“我相信余叔叔的为人，他大概不知道。好吧，我们不说他。我可以帮你什么呢？”
　　“这个人很重要。”郑衿指着照片上的人。“你和陈熠是好朋友吧，你能请他帮忙吗？”

　　李知休心里纳闷陈熠能有这么厉害，郑衿跟自己扯淡呢。她摇了摇头，“你这是忙中忙呀。实话告诉你，我跟他只是小学同学，初中三年都没联系过。他小时候就是个懒得管闲事的人，因为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变，但他拒绝了你，多半也会拒绝我。你记得上次去医院的另一个男生吗，他叫孟垚，这是个热心肠的富二代...”

　　“是吗，他看上去像个二傻子。”
　　“他是傻了点，还喜欢犯贱，不过他人不错。”
　　“好。你可以把事告诉他，但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如果我有事，会去学校找你。”
　　“对了，邵满的伤好的怎么样了？”
　　“伤到骨头没有几个月好不了。”
　　“你很喜欢他吗？”
　　“还行。”

　　“我听说他是体育生，这场病之后应该很难跑步了吧。上次去看他，你们的感情好像还是很好。他受伤左怪右怪，也怨不到你头上，听你说的故事，总忍不住把你妈妈和他联系在一起。也许有时候，爱是束缚，一定程度上圈住了你的妈妈，但选择权在她手上，家暴的是你爸爸，你不要那么自责，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小时候有个人因为我和别人打了一架，他和我说，既然做了就要有付出代价的打算，心甘情愿的事怪不了别人。有时候我们人可以自私一点，在考虑自己是谁的什么人时，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如果做妈妈的女儿很痛苦，就做一个快乐的郑衿。”

　　“死亡是一件挺可怕的事，有很多未知数。告诉你一件我和谁都没有说过的事，我初中有一段时间心情很糟糕，每天都生无可恋好想死，常常出门散心。就在西郊公园，我在看湖里的鱼，不小心掉进去了。我不会游泳，把我吓坏了，幸好公园人多，没多久就被救上岸。说真的，在水里那几秒我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发誓自己再也不说死了。哈哈后来我改成想把全世界都炸了。我就是想告诉你，真到要死的时候，还挺不舍得，情绪催动下的想自杀其实是对痛苦的逃避。我们都太年轻了，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见过。如果以后你有特别伤心的事，就来找我吧，记住我家地址噢。”

　　郑衿怔怔地看着她的脸，“你也有这么难过的时候吗？你不觉得吓人吗？我，和我说的这些。”
　　“不觉得。谁让我见多识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