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石马玉簟

12、无尽夏・番外 重逢 【时间

　　【时间：盛夏回来定居后的第二年，六月，无尽夏盛花期】
　　老宅院子里的绣球开得铺天盖地，蓝与紫揉在一团团花球里，风一吹，花香漫过矮围墙。盛夏正坐在廊下的木桌边整理布料，缝纫机安静搁在一旁，林无尽蹲在花丛里修剪徒长的枝条，修枝剪咔嚓轻响。
　　院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请问，这里是林无尽家吗？”
　　两个人同时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米白连衣裙的女人，头发不再是当年利落的高马尾，松松挽在脑后，眉眼还是记忆里那份从容温和。是阿栀。
　　林无尽手里的修枝剪顿在半空。盛夏愣了愣，放下手里的软尺，率先站起身：“阿栀？”
　　阿栀笑起来，往前走两步，目光扫过满院盛放的无尽夏，又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回来这边出差，绕路过来看看。问镇上的人，都说老宅院里种满绣球的，就是你们这儿。”
　　林无尽把修枝剪放到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带一点恍然：“好久不见。快进来坐。”
　　盛夏连忙搬来竹椅，泡了一壶凉好的菊花茶，玻璃杯里浮着几朵干菊花。三人围着石桌坐下，一时之间，好像隔着漫长的十年，把高二教室里的蝉鸣、晚自习的灯光、后坡那片野绣球，一下子拉到眼前。
　　阿栀端起杯子，视线落在院角那丛开得最旺的无尽夏上，笑着开口：“我还记着当年，天天满校园抓你回教室。李佩龙老师那时候总说，班里一半省心是我，一半头疼全是你。”
　　林无尽弯了弯唇角：“辛苦班长了。好几次被教导主任抓到，多亏你帮我说公道话。”
　　“也不算帮你。” 阿栀侧过头看他，语气淡淡，“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那时候李老师还总担心你们俩，怕分心，怕闲话压得盛夏难受。”
　　盛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脸颊微微发烫：“那时候我一直紧张得很，每次去后坡讲题，总怕被老师撞见。”
　　“我早就看见了。” 阿栀轻笑，“有一回傍晚，我本来是去找你回上晚自习，远远看见你们坐在石头上，绣球花瓣落在你头发上，我就没过去打扰。有些心事，适合安安静静留在花底下。”
　　林无尽抬眼看向阿栀：“后来毕业分开，一直没你的消息，只知道你去外地读书了。”
　　“读完大学留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阿栀说，“前阵子和李佩龙老师通电话，他还问起你们。他去年退休了，在家养鸟，偶尔还念叨咱们这一届，说最难忘的就是你这个总往绣球坡跑的学生。”
　　盛夏眼睛一亮：“李老师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头发比以前更白了。” 阿栀说，“他听说你们现在守着这片绣球，开小花店，盛夏还重新做起裁缝铺，叹了一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个夏天了。”
　　风穿过院子，绣球花球轻轻摇晃。
　　阿栀环顾这座老宅，看见廊下挂着盛夏做好的衬衫，料子柔软，又看见林无尽摆放在角落的花盆，一盆一盆扦插的无尽夏苗，摆放得整整齐齐。
　　“真好。” 她由衷地说，“当年我临走之前跟你说，好好对盛夏。现在看见，总算放心了。”
　　林无尽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盛夏，声音很轻：“我一直记得。”
　　盛夏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一点，手腕上那只外婆给的旧银镯子，轻轻撞出细微的声响。
　　阿栀看着他们，眼底是干净坦荡的笑意，没有别的情绪。当年做班长的时候，她是旁观的人，守着纪律，也守着少年人藏起来的心动；时隔多年重逢，她依旧是祝福他们的老朋友。
　　聊起高中零碎的小事，一桩桩翻出来。
　　说起大扫除林无尽只顾着给绣球松土，忘了清理杂草；说起班会课上他站在讲台读检讨，一本正经；说起校运会，他跑完一千五百米喘得说不出话，托她传话。
　　“那时候你可大胆，” 阿栀望向林无尽，“别的学生不敢跟李老师讨价还价，就你，还跟我商量，能不能晚饭间隙去坡上看花，按时回来上自习。”
　　“那是因为知道你不会直接上报。” 林无尽说。
　　“是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阿栀道，“你不是顽劣，只是心里喜欢安静，喜欢这片花，喜欢盛夏。”
　　聊到傍晚，日光慢慢柔和下来。
　　阿栀要走了，还有返程的车。盛夏摘了两束开得正好的无尽夏，用素色棉纸包好，递到她手里。
　　“带回去吧。” 盛夏说，“放水里，能开好一阵子。”
　　“谢谢。” 阿栀接过花束，蓝紫色的花衬着她的衣袖，她看向两人，“下次我再回来，再来看你们，看这一片无尽夏。也替我跟李佩龙老师说，他当年操心的两个人，好好的。”
　　“好。” 林无尽点头。
　　他们送阿栀到巷口。
　　阿栀转身挥挥手，抱着绣球往前走，背影慢慢融进小镇黄昏里。
　　往回走的时候，盛夏挽住林无尽的胳膊。
　　“阿栀真好。” 她说，“当年如果不是她从中周旋，我们说不定会被老师盯得更紧。”
　　林无尽看向院子方向，远处，无尽夏在暮色里朦胧成一片温柔的紫。
　　“嗯。” 他说，“她是我们那个夏天里，很温柔的旁观者。守着规矩，也守住了我们的秘密。”
　　回到院子，林无尽拿起修枝剪，继续打理花枝。晚风漫上来，花香裹着蝉鸣，像又回到很多年前，高二那个午后。
　　教室吊扇嗡嗡响，班长阿栀抱着登记册，一步步走到后排，轻轻敲他的课桌，提醒他交作业。
　　旧时光走远了，花，却一年一年，如期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