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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凡人怕果 神仙怕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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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瓒的指尖触及树干的刹那,整座镜宫的时间静止了。
那团青金光晕在树皮表面荡开涟漪,长生树的枝条突然疯长,嫩芽抽枝的声音像千万声细小的叹息。最粗壮的枝干上,一朵晶莹剔透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花瓣间流淌着星河般的光彩——可就在绽放的前一刻,光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果然......不肯么?”青鸾夫人的金鳞披风无风自动。她枯瘦的手指抚上树干,一千年来第一次露出近乎温柔的神色:“王上从前就最讨厌被强迫......”
倪瓒突然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溅在树根处。那些血珠竟没有渗入泥土,而是悬浮着组成一串古老的妖文。铃铛的白发突然绷直——她认得这些文字,是昆仑禁术《魂饲篇》的起手式。
“他体内的灵魄在改写契约!”铃铛的灰白发丝刺入倪瓒后背,试图截断灵气流动,“这傻子要把自己的魂魄当养料!”
青鸾夫人的骨笛掉在地上。她看着那些血色妖文逐渐爬满树干,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还是老样子。”
最粗的树枝突然折断,断面处涌出琥珀色的树脂,将倪瓒的右手与树干包裹在一起。妖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每亮起一个,倪瓒的瞳孔就涣散一分。当最后一个符文点亮时,树冠顶端那朵花苞终于绽放——
花心里躺着一枚残缺的月牙玉珏。
“原来......如此......”倪瓒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青鸾夫人颤抖的指尖触及玉珏时,那物件突然化作光点钻入她白骨翅膀的伤口中。千年来始终流血的伤痕,竟开始生出淡金色的新羽。那是妖王给予自己的妻子最后的爱。青鸾夫人看着自己的伤痕逐渐恢复,泪如雨下。
一千年前,昆仑山下
“明月,这枚玉珏,你可钟意?”
“只要是夫君你送的,我都喜欢。”
“来,我帮你戴上。”
.....
一千年前昆仑山后山禁室
“我要是你,我就和心爱的人浪迹天涯,有什么妥不妥的?”无崖子用法术解开禁室锁链。
“师兄大恩,明月没齿难忘。”
“快去吧!明月,这里有我帮你善后,王耀在昆仑山下六角亭等你呢!”
.....
幻海大战结束
“夫君,你不要死,不要留我一个人。”
“明月,我不成了,你好好保重,对不起,我骗了你,若有来生,你不要再遇到我。”
“不!夫君,你戴上这玉珏,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生生世世.....”
倪瓒的碎片记忆纷纷涌来,停留在这里,就彻底昏了过去。铃铛接住倪瓒瘫软的身体时,发现他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月牙形疤痕。而长生树正在他们身后凋零,枯萎的枝叶间,隐约可见三缕纠缠的光:
赤如妖王瞳色
金似道门符火
最后一缕银白,分明是铃铛发间的光泽。
破晓时分,青鸾夫人将三枚月魄按在倪瓒掌心。那晶莹的碎片里封印着最后三个月的星光:“我夫君被太岁和无崖子利用,如今魂飞魄散是他应得的报应;而我被叛出师门,这千年的放逐也是我自作自受。你们帮我开启了长生树,让我最后一次感受了我夫君的气息,于我有恩,我可以助你们继续前行。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当年掌教斩落的不仅是月亮,更是太岁布在九天的杀阵。”铃铛正在用白发为小米拔除青铜锈毒。听到这里突然抬头:“所以昆仑墟其实是......是倒悬的第三个月亮。”青鸾夫人取下鬓边步摇,化作一叶青舟,“去吧!我已经帮你们开启了星月古道,在下次赤月劫前,找到掌教留在月亮背面的《渡劫经》。”吴镇盯着青舟突然怪叫:“这怎么像是......”他硬生生把“女人用的梳子”咽回去,因为那青舟已暴涨成楼船大小。甲板上残留的剑痕,赫然是当年仙妖大战的痕迹。
铃铛最后回望古城时,看见青鸾夫人站在最高处的残垣上。朝阳给她镀上金边,那身影与千年前送别夫君时重叠。她手中那朵新开的无极花,正随风散作漫天光点。此刻谁都没发现,倪瓒袖中的月魄正在吸收那些光点。而远在无锡城的无崖子,突然捏碎了手中的罗盘——盘心指针正指向幻海上空重新凝聚的月影......
星月古道
星月古道开启的瞬间,吴镇在青舟甲板上发现件可怕的事。他偷偷掀开道袍,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片龙鳞——是刚才扶倪瓒时沾到的血变的。更诡异的是鳞片上刻着细小的字:
「太岁噬心,昆仑倒影」。
青舟在云海间穿行第三日,倪瓒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所有人都闭口不谈那天的事。只有吴镇偷偷塞给他半片残玉,上面刻着半句偈语:“三魂归墟日,月魄......” 后半截被人刻意磨去了。他腕间的铃铛在子时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腕骨“滋滋”的疼。掀开衣袖时,那片皮肤上竟浮现出微缩的星图——正是青鸾夫人所赠古道图的复刻,只是其中两枚月魄的位置在不停跳动,像被什么力量干扰。
“别动。”
铃铛的灰白发丝从舱顶垂落,轻轻缠住他的手腕。她倒悬在船梁上的姿势像只夜蝠,眉心那点莲花印在暗处发着幽光。自镜宫一战后,她越来越习惯用这种非人的方式休憩。
“看见了吗?”她指尖点在那颗跳动的星辰上,“这是太岁留在人间的‘伪月’,每干扰一次星轨,你的妖化就会加深。”
倪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他撩开那截灰白长发,露出铃铛后颈——那里有片皮肤正在琉璃化,在月光下透出拂尘柄的纹路。
“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咱们都在妖化中。”
“什么意思?”
“你猜青鸾夫人为什么要送你三枚月魄?因为当年在昆仑山,她就是负责看管不死树的,也就是无极树,而这奇媚之花的克星就是月魄和不死树。她给你留了后路,即使取不到不死树汁液,这月魄既能克制奇媚之花,也能克制你的妖化,至少保证你兄长不死。”
“我问的是咱们的身体为什么都出现了变化?连你也难以幸免。”
二人僵持间,甲板突然传来吴镇变了调的惊呼:“他奶奶的!这鳞片成精了!”
吴镇的道袍褪到腰间,露出心口那片龙鳞。此刻那青金色的鳞甲正自主开合,如同呼吸般吐纳着灵气。最骇人的是鳞下隐约可见的血管,竟与倪瓒腕间星图一模一样。
“道门典籍记载过这种‘共生鳞’。”铃铛的白发刺入鳞片边缘,挑起一丝金线,“是上古妖族缔结血契用的。”
倪瓒忽然按住太阳穴。他识海里的赤鼎疯狂震颤,鼎身那道裂痕中渗出新的记忆碎片:
昆仑山巅的拜师礼上,青年道士将一枚龙鳞按进孩童掌心。
三个月亮同时陨落的夜晚,有人在他耳边说“记住星轨的走向。”
最后是青鸾夫人递来月魄时,她袖中闪过半截拂尘银柄......
“不对!”倪瓒猛地站起,撞翻了灯盏。在摇曳的火光中,他的影子突然分裂成三道:妖王龙角、道人玉冠、还有......一柄悬空的拂尘。
这是道门最后的杀招?献祭铃铛?
小米的青铜头颅突然发出尖锐预警。六张人脸同时转向舷窗——云海深处,第三轮月亮正在缓缓浮现。那月亮表面布满血管般的赤纹,与倪瓒心口的龙鳞脉络如出一辙。
当月华照进船舱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门”。
它悬在云海与星空交界处,由无数青铜剑残片拼凑而成。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而是粘稠如血浆的雾气。更可怕的是门上那道掌印,五指分明是龙爪形状,大小却与倪瓒的右手完全吻合。
“收帆!”铃铛的白发暴涨成网,却挡不住星舟被那股吸力拽向巨门。她的发丝在触及血雾时迅速枯萎,转眼已褪色到近乎透明。
吴镇咬破舌尖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燃起的竟是黑色火焰,烧得他掌心皮开肉绽:“这是......太岁的本命火?看来我们就快要找到答案了,太岁这么怕我们走出星月古道,那我们就走出去看看。”
倪瓒突然纵身跃向船头。他的右手完全龙化,青金鳞片下浮动着星图的光斑。当那扇巨门近在咫尺时,他终于看清掌印中心刻着的小字:
「开门者,当偿三命」
第一命是妖王,第二命是道人,那第三命......
他回头看向铃铛正在消散的白发,突然明白了银铃少女在识海里的哭泣。
船身巨震中,倪瓒的龙爪按上了那道掌印。霎时间,整片云海响彻青鸾夫人的悲鸣——那声音竟是从他心口的鳞片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