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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云暮寒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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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暮寒是一个修士与女魔生下来的。
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逃亡了,靠在一户人家的墙后,他听见修士高声道:“快追!”
脚步声在耳朵里放大,又渐渐消失。
他年幼,什么都不明白,攥着母亲的衣袖:“娘,我们为什么要逃跑啊?”
母亲抱着他,小声道:“为了活着。”
“那为什么不能去魔界呢?”云暮寒问。
母亲什么话也没说,眼睛里含着泪,摸了摸他的脑袋。
父亲将那些人引开了,很久才回来,他左右查看着周围:“快走!”
他记忆里仅有过几次片刻的安稳,如同霜华落在手心里,转瞬即逝。
父亲是在他十岁的时候出事的。
母亲紧紧地抱着他,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云暮寒能感觉到母亲的颤抖,他也有些发抖。
天寒,他生病有好几天了。
他想咳嗽。
最后还是没咳出来,逃亡太久,他已经学会了忍耐。
但他们浑身散发的魔气还是吸引了那些正道修士,他们朝着墙后走来,长剑高举。
云暮寒的头埋在母亲的肚子上,听着她如擂的心跳。
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近。
云暮寒闭紧了眼。
一道灵力一闪而过,他听见那些人说。
“在那儿!”
“抓我啊,我在这!”云暮寒听得出来,那是父亲的声音。
一滴一滴的水滴在他的头顶,他往上抬头,母亲的泪,已经糊了满脸。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风寒来势汹汹,体温滚烫,他的意识也不太清楚。
母亲背着他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家医馆。
大夫打开门,邀请他们进去了。
母亲很开心,她知道凡人是看不出他们是魔族的,只求大夫能开点药,把云暮寒的体温先降下去。
大夫把着脉,给身旁药童使了个眼色,药童恭恭敬敬地退下,随后开始抓药。
“不要怕,这不过是小小的风寒。”大夫摸着胡子。
药还没熬好,那群修士的脚步又匆匆响起。
母亲脸色一变,抱着他就要走,被老大夫拦下。
“在这儿!魔族在这儿!”
母亲大惊失色,一掌打在老大夫身上,背上云暮寒就跑。
她没有刀也没有剑,无法飞行,只能靠两条腿,在街巷里奔跑。
母亲把云暮寒塞进路边摊子下面,满脸都是泪,她摸着云暮寒的头,声音哽咽:“小暮寒,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云暮寒昏昏沉沉的,拉着她的手:“你别走,你别走。”
母亲道:“嘘,娘说过什么,不要出声。”
随后,她猛地跑出去,不多时便被他们刺死了。
云暮寒坐在那里坐了很久,脚步声也消失了很久,他才敢慢慢地爬出去。
母亲的尸体还倒在街上,七八把剑,齐齐地插进她的胸口。
云暮寒没有哭,他颤抖着双手,在漆黑的夜里,一点一点地拔出那些剑,然后背起母亲的尸体,一路拖着行走。
母亲很重很重,他还太小,只能背起上半身,母亲的双膝双脚,都拖在地上,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每走几步,母亲便滑下去一次,他咬着牙,把母亲又往肩上扛了扛,两条腿止不住地颤抖。
一路拖到了郊外,天亮了。
有人看见他在树下刨坑,调侃道:“小孩,别玩了,快回家去,小心我给你娘告状,让她打你的屁股。”
云暮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无比平静,他没有出声,又低了头,继续挖着土。
那人奇道:“诶,你这小孩真没礼貌,你……”
他走了两步,看见了倒在他身边的女性尸体。
他沉默了片刻,蹲下身,陪着他一起挖土。
云暮寒将母亲葬在了此地,然后认真地鞠躬:“多谢您。”
那人连忙摆手:“没事,没事的。”
然后抓了抓头发,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丧母的孩童说话,他问道:“那个,你父亲呢?”
云暮寒没有说话。
那人拍着自己的嘴,从几个兜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出来几个铜板,塞进了云暮寒的手里。
云暮寒没有推脱,用那双眼睛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谢谢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从此开始了无休止的逃亡。
他也曾去过魔界,因着母亲身份低微,又是私自逃离魔界,与人类苟合,引祸给魔族,早就将她剔出了魔族之列,不抓他以平祸乱,已是魔族最大的好心。
就这样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云暮寒长到了十七岁。
因为营养不良,十七岁的他,还没有同龄人长的高,瘦瘦小小的,看上去就像十四五的孩子一般。
正值深冬,刚下过雪。
他最讨厌冬天,太冷的天,是真的会冻死人。
每一次的寒冬,他都无比的难熬,生怕哪一次,就这么冻死了。
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勉强蔽体,走在绵绵的雪地里,街上空无一人,他抱着双臂取暖,可不管是双手,还是胳膊,都没有一点温度。
周围的房屋冒着炊烟,隐约能听见大人和孩童的说话声。
他的步子迈得很小,看着旁边的饭馆,缕缕的香气从里面溢出来,他贪婪地呼吸了好几大口,意识到不能再过多停留,才低了头,拖拉着脚步。
他终于倒下了。
腹中饿到绞痛,其实已经痛过好几次了,这次疼痛,倒像是习惯了,竟然不觉得比前几次的猛烈。
云暮寒闭上眼,呼吸浅而快。
就这么死了,他有点不甘心。
身体倒在冰凉的雪里,云暮寒感觉自己的大脑也不清明了。
“有人。”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
莫名的,云暮寒又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缝,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和善的形象。
那人蹲下来,把他翻过来,不至于整个脸都埋在雪里喘不上气。
那人看着正年少,头戴玉冠,浅金色的衣服衬得他骄矜又贵气,嘴角是温润的笑。
他微微讶异,眼睛却含着笑:“呀,还是个魔族。”
云暮寒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变得无坚不摧,可现在竟又产生了一些忐忑。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他会杀了自己吗?
云暮寒盯着他。
他将云暮寒打横抱起,体温从他身上传递而来。
云暮寒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精致的下巴。
一颗冰凉的心,好像又重新温热起来。
他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是将死的幻觉,才能幻想出来一个这么温柔的仙人。
下人将温水倒在桶里,扶着他,一勺一勺地从他的肩头倒着水,慢慢恢复体温。
又给了他厚厚的被子,他紧紧地裹着,颤抖的双唇慢慢平和,他看着身旁的仙人,扯开一个僵硬的笑。
仙人说:“不要害怕,到了少爷这里,少爷保护你。”
仙人说,他叫非月,是个云游四海有点小钱的散修。
大夫把了脉,说他的体内还有寒气,需连续服用七天的药,才能慢慢好转。
药很苦,但少爷的手里,总会带着一颗蜜饯。
云暮寒的眼睛清亮,他吃着蜜饯,含糊不清道:“少爷,我,我有很多仇家……”
少爷轻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少爷说了,少爷保护你。”
云暮寒道:“没事的,少爷到时候,就把我丢给他们就好啦,他们人都是正派修士,不会伤害你的。”
少爷淡笑不语,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全是欣赏。
云暮寒越长大,散发的魔气就越浓,那些正派修士,来得就越快。
云暮寒已经习惯炒菜了,少爷喜欢,他就给少爷做一辈子。
“少爷,吃饭了!”云暮寒喊道。
非月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似乎在望着什么。
云暮寒疑惑:“少爷?”
非月笑着,低头用指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像逗弄一只小狗。
云暮寒微红了脸,仰着头,眼神却羞涩地向下看,任由他摆弄。
非月轻声道:“他们来了。”
云暮寒一顿,抬眼去看,果然在天上看见了几个御剑的身影。
他笑不出来了,头一次主动触碰少爷,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脸认真:“少爷,你回去,不要出来。”
非月眸色深深:“少爷还需要你保护吗?”
他指着那把屋里墙上挂着的珠光宝气的长剑:“看见了吗?”
云暮寒点头。
“它叫池曳,是世间至明之剑,你身上流着一半的魔族血,是千万千万,不能碰它的。”少爷认真道。
少爷附在他耳边,蛊惑一般:“乖,看少爷的。”
一把剑夹带着冷风,自半空向下袭来。
云暮寒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在发颤。
非月神色未改,只伸出一手,便拦下了那把剑。
他偏过头,笑的神秘:“本少爷要保的人,你们还没资格动。”
池曳应声而动,长吟一声,自行飞出,被非月抓在手里,剑指高空。
剑修密密麻麻而来,围满了屋子。
云暮寒脸色苍白:“少爷,少爷,你快走,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非月收起了温和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狠绝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爷,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下人匆匆跑过来,低声道:“公子,回去吧。”
他听着非月的话,站在门口,安静看着他。
“道友,我看你修为也不低,不如卖我个面子,把他交出来,我们不打。”为首的人说。
见他不为所动,又出来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人类与魔族生下来的孩子,身上带着魔族的血,现在不杀了他,将来魔血暴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天下人都会遭殃的。”
云暮寒知道,他们说的很对。
非月轻哼一声,池曳举过头顶,光芒大盛。
“残害小孩,就是正道所为么?”
这一句话震颤到了他的心里,看着非月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第一次有人,怜悯般地说,他是小孩子,不能这么对待小孩子。
云暮寒已经忘记了他是怎么以一敌百的,只记得天上的修士如同飞虫一般坠落,他就在那一片里微笑着转身。
“小暮寒,回去吃饭了。”
云暮寒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比他的少爷更好、更厉害的。
非月的手一捞,便牵住了他的手,走回了桌子前。
云暮寒看了一眼池曳,两颗绯红色的宝石闪闪发亮,长剑寒光凛冽,削铁如泥。
少爷总是早出晚归的,一回来,就忍不住挠着他的下巴,悠悠道:“小暮寒呀,你为什么叫暮寒呢?”
云暮寒想了一会:“因为娘说,我是在暮冬霜寒时节生的。”
少爷又牵住了他的手:“小暮寒呀。”
他不讨厌冬天了。
冬天也不一定会很冷。
非月的试探着靠近他,声音很轻,像是海上塞壬的歌声。
“小暮寒呀。”
云暮寒没有动,直到那只手抚上他的侧脸,直到那柔软的唇瓣,贴上了自己的。
云暮寒的脑子里就像有一根绷紧的弦,猛地断裂,只能听到“嗡”地声响。
非月的攻势急促,掠夺一般地,与他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云暮寒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在空隙中寻找说话的机会,话语含糊不清:“少爷……”
非月轻哼:“嗯?”
云暮寒的脸发烫,索性闭上了眼睛,由着他滚烫的手,牵住了自己发凉的手指。
“小暮寒呀。”
语气温柔而缱绻。
屋里昏黄的火光骤然熄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仿佛即将跳出胸膛。
清晨,云暮寒从被窝里探出一双眼睛,看着非月穿上衣裳,轻轻笑道:“小暮寒,我先走了。”
他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隔着被子有些发闷:“嗯。”
他想,生活最幸福也就是这样了吧。
他要跟少爷在一起一辈子。
又是一个傍晚,云暮寒等了很久,才等到非月拿着剑回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声爽朗的笑。
是个女人。
云暮寒起身迎上去,非月揉了揉他的头,道:“吃饭了吗?”
云暮寒摇摇头:“在等少爷。”
非月拍着他的肩:“去拿两坛酒过来。”
春日涧笑的好奇:“哟,新姘头啊?”
云暮寒拽着非月的衣摆,怯怯地看了她一眼。
非月道:“别逗人家。”
桌上,二人推杯换盏,说着天下安定的话。云暮寒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便开始给二人倒酒。
不管是少爷带了个女人回来这件事,还是她说的那几个字,都让他惶恐。
他甚至专门收拾出来一个房间。
少爷喝完酒,与她辞别,揽着自己的肩头回了房间。
云暮寒怔怔的,看着浓烈的酒气靠近自己。
太好了,少爷还是最喜欢他的。
喝了酒的少爷下手没轻没重,他低声呜咽,有些招架不住。
沉寂的夜,窗外寒霜凛冽,屋里炉火灼灼。
少爷又贴着他的唇,研磨半晌,拉出了水色银丝,才看着怀里的云暮寒说道:“小暮寒,我这几天有事,明天早上得走。”
云暮寒不舍道:“少爷,你要走几天呀?”
非月道:“不确定,可能十来天,可能半个月。”
云暮寒搂着他的脖子,嗔道:“少爷,你早点回来。”
非月笑的低沉:“好,小暮寒今天只要乖一点就好了。”
云暮寒道:“我很乖的。”
喘息声正浓,非月沙哑着嗓音:“小暮寒,叫夫君。”
云暮寒的头埋在枕头里,断断续续道:“少爷……”
他顿了顿,羞耻道:“少爷,我们会成婚的,等……”
身后的速度加快,所有未出口的句子全都化成水。
非月走了,他在屋子里等了一整天,才发觉昨夜的少爷,好像是不高兴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等少爷回来,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很乖的。
不成婚也行。
他想了想非月矜贵的模样,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想来应该是哪家的少爷,既是少爷,怎可与他一个男人成婚。
他忘记了。
不该说这个的。
等他回来,他一定要更乖一点,不能再让少爷生气了。
少爷,少爷……
他弯了腰,头蹭了蹭桌子的边缘,假装非月正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
他闭上了眼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光。
怀揣着期盼,他等啊等啊,等过了晨昏,看着日光西斜,从明亮变得昏黄,等到半个月时欣喜地做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少爷还是没有回来,等到初春的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沉寂已久的土地,等过了料峭的春寒,等到了枝上柳绵。
才终于惊觉。
他是真的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