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梦》冯阿毛

6、争执

　　一个人在空荡的山洞里待着，只会更让人胡思乱想。

　　我走了出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山后，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这片寂静的荒野。我不敢走远，只在附近搜寻着夜用的柴火。

　　从一棵老栗树上扯下腕粗的树枝，我利落地掰掉旁生的枝杈，将一端在岩石上磨得尖锐。在这危机四伏的夜里，除了篝火，我还需要一件防身的武器。

　　回到洞穴，我趴在干草堆上，望着火星噼啪迸溅的火堆，也许是白日睡得太多，又或许是在提防那条白龙的再次造访，现在的我没什么睡意。我望着身下已经松散的红柳裙，私密处若隐若现，我迫切地需要一件新草裙和一扇把洞门封上的木门。

　　没有手表和时钟，我对时间的判断只能靠光影，但在夜里，时间仿佛凝固。

　　磊子曾和我说过，时间是宇宙的幻象，真正存在的只是运动，物质的运动，此刻我深以为然。

　　我想起一个传说，晋朝农夫王质上山砍柴，碰见一对神仙在下棋，于是他放下斧子观看，等他看完一局棋后，发现地上的斧子已经朽烂，于是匆匆下山，却发现山下已过百年，早已物是人非。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一只被囚禁的鹿，纵然挣扎不已，怦怦乱跳，却也是徒劳。

　　在这里我已经待满了一天，也许我原来的世界已经到了二十二世纪，那些我身边的亲人朋友们或许早已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眼里的火光渐渐模糊，最终，我还是把头垂进了臂弯里，我阻挡不了深夜的困意，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阻挡不了春天的爱情。

　　今夜入眠，一宿无梦。

　　晨光初现时我便醒了，我用火堆里的木炭洗漱了一番，用周围的兰草和树皮纤维做了条新草裙，又将洞前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正要着手制作洞门时，一声清亮的鸟鸣划破长空。

　　这时，一只黄嘴白身的大鸟从天上盘旋而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鸟背上跳了下来。

　　安灵跳到了我面前，紧跟而来的还有四五个兴奋雀跃的孩子。

　　“哇，灵姐姐，你瞧，他会动了！”

　　“哇！”那几个小孩都瞪大双眼望着我，惊呼道。

　　“不是会动了，他昨天只是睡着了。”安灵笑着解释，从鸟背上卸下一个鼓鼓的布包。

　　"这些孩子非要见你，这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粮食。"

　　“巨人，你为什么中午还睡觉啊？”

　　“巨人哥哥，你既然睡醒了，能不能也带我们去摘果子吃？”孩子们围着我叽叽喳喳道。

　　安灵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

　　我放下手里的木棍和麻绳，蹲下身子，轻声允诺了他们。

　　安灵告诉我，族中的小孩都期待与我见一面，一开始她是拒绝的，但扛不住这些娃满地打滚的哀求。

　　她背上背着的粮食，是这些娃娃们从家里偷出来捐给我吃的，作为见我的条件。

　　他们对我没有害怕，只有好奇，我并不讨厌去满足这些小孩子的好奇心与冲动。

　　至少，这些娃娃们不会向他们的父辈们那样，想着要吃掉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用粮食来交换看我的机会，要我去给他们摘果子吃，我的心莫名触动。

　　我决定立马就带他们去。

　　我望着天上盘旋的大鸟，安灵说此鸟叫做“图图”，是他父亲驯化的一只鸟，可以带人飞行，族中养了一些。

　　看来，我之前要给安灵驯化一只鸟的想法，有点多余。

　　我来到果树下，麻利地上树摘了一个野果，用溪水洗净，掰碎了，分给他们吃。

　　这些小孩喊我哥哥，让我意外，我在那个世界的弟弟们从来都不会喊我哥，都是直呼我的大名。

　　当然，小孩固然可爱，但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在吃野果的女孩。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不饿的猫，神秘而优雅。

　　当我们分享野果时，我向安灵提起了白龙的事。

　　“安灵，我遇见了一条龙！”

　　“龙？什么样子的龙？”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白色的，大概从那儿到那儿这么长。”

　　“在哪儿见到的？”

　　“他来找我的，说让我别伤害你们，不然就杀了我，他和你们族是什么关系？”我苦笑道。

　　“这些是白龙说的？”

　　“嗯。”

　　“想不到他居然能下来，我只在小时候见过那条白龙一面，它远远的飞在天上，是我们族的守护神！”安灵一边吃着手里的野果，一边盯着天空中漂浮的云彩说道。

　　“守护神？”

　　安灵仰面点了点头，旁边的几个孩子们在开心地吃着果子，似乎对天上神龙的事情不感兴趣。

　　依我看，他们确实需要被白龙守护，不然仅仅靠微小身躯和那些低微的魔法，如何抗衡自然，又如何抵御野兽。

　　别说是那些大型野兽，就算是一只乌鸦，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度危险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担忧起来，我担心安灵和这些可爱的娃娃们有一天会被乌鸦或其它的动物吃掉。

　　我竟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真是该死！后怕的汗珠从我的前额上渗了出来。

　　“安灵，你下次别来了！还有这些孩子们，以后都不要来了！”

　　“为什么？”安灵有些不解。

　　“太危险！”

　　“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危险啊。”

　　“没有遇到过就代表没有吗？你们要是被狼吃掉，被老鹰吃掉了怎么办！”

　　“这里没有狼和老鹰，我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些！”

　　“怎么可能会没有，遇见了你们就回不去了！”我激动的双手在空中挥舞比划着。

　　安灵听完我的话忽然有些愣神，眼神里原本兴奋的光彩瞬间暗淡了下来，她望着前方沉默着。

　　我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方才后悔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但为时已晚，现在再说什么也有些苍白。

　　安灵背过身去，从怀中掏出一支金属短笛吹响，那一直盘旋在上空的白鸟落了下来。

　　娃娃们一个个吃得满脸汁水，都不愿意离开，但安灵没有说话，孩子们见撒泼哀求无用，便只好跳上鸟背来。

　　我望着安灵默然的背影，分不清她是生气还是失落，但我确实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

　　她现在只是背对着我，一声不吭，这让我难过。

　　恍惚中，我看到了她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便驾着鸟飞起，带着孩子们离开了，留下了不知所措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