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梦》冯阿毛

36、来信

　　“这是安灵写的信？”

　　“是的。”

　　“言大人，您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再等半个月吧，木明才会完全失去魂魄，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那时候再去抢回你的小女友也不迟。”

　　“那安灵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我问道。

　　空气突然沉默，子言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我手里那团绢布。

　　我望着这封安静躺在我手中的信，一时之间竟没了勇气打开它。

　　“怎么？莫不是傻了不成？”子言催促道。

　　“言大人，你看过没有？”

　　“你一个大男人，做事情为什么如此拖沓，还要管我看没看过，我看过又怎的？没看过又怎的？”

　　“嗯。”

　　我缓缓打开手中那块安静的白布，它被折叠了好几叠，当它快被完全展开的时候，一点点红色的血迹从白布中显现。

　　“这？”我望着子言惊诧地问道。

　　“没错，这是血书，安灵咬破手指给你写的，不要辜负她，好好看看。”

　　我颤抖着手把信慢慢展了开来，去直面自己这份残酷的感情。

　　我本来想学习红柳族的文字，但这么些年，我学会的字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倒是安灵，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教她的一千多个汉字和用法，她几乎完全习会。

　　这封信是用直白的汉字写就的，她那指尖血写下的一笔一划，每一个停顿标点，都仿佛是在凌迟我的心，一刀一刀，让我无法呼吸。

　　“林忆，我昨天梦到你了，梦到了那一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光着身子躲在红柳树后，东张西望的，像个傻子。

　　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遇见，你去上你的大学，遇到了别的女孩，和她在一起，我们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也许，当初我不该对你好奇，走近你，认识你，你若是喜欢上族中的其它一名女子，那也比爱上我要好上千万倍。

　　你曾经问我好多遍，我爱不爱你，我都没有好好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说喜欢你，真是遗憾。

　　对不起，林忆，我爱你！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也不是一个需要思考很久的东西。

　　原谅我，这信涂改了好多，字也不好看，我本来想写得好一些的，让你失望了。

　　林忆，你还是忘了我吧，我也想忘了你，人生本来已经有那么多的苦恼，我们却还在用爱情来折磨自己，折磨彼此，何必。

　　安灵亲笔”

　　这信被血染得斑驳，有些字迹晕染开来，难以分辨，浅红，深红，字字句句，看完信，我的心早已变成了飞灰，仿佛体内的魂魄已经离体而去，山洞内的光线本就微弱，而此刻，我眼中那唯一的一点光彩也黯淡了下来。

　　“何必，又何必？”我闭上眼，摇了摇头道。

　　子言看我的样子，应该不会觉得我已经癫狂，我的样子很平静，我低头靠在旁边的岩壁上，让凝结在石头上的冷水，混着我的泪滴，顺着我的脸颊，静静地流淌到我的脖颈里。

　　我的头发慢慢潮湿，脸上的泪水没有声音，像是在淋着一场下了几百年的大雨。

　　“忘了你，忘了我自己，呵呵，何必。”我不停重复道，后兀自苦笑出来，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觉得我品尝到了快乐的滋味。

　　安灵不是那种会轻言放弃的女子，让我忘了她，也说要忘了我，这不是她的风格。

　　“言大人，你告诉安灵木明的事情了吗。”

　　“我说了。”

　　“就剩十几天了，安灵为何如此？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子言微低下头，有些欲言又止。

　　一股苦涩的燥热从我的脊背处散出，心里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难道她？”
　　“是的，你不用猜了，安灵十天前已经嫁人了。”

　　我难得从子言的眼神中看到了怜悯。
　　“不可能，安灵她不会嫁给别人，不可能……”我喃喃自语道。

　　“怎么不可能，她不是已经嫁过一次了，不过被你抢了婚，这次你倒是抢不了婚了。”

　　“素渊呢？”
　　“你是说那条白龙？”

　　“对，就是他。”

　　“他可能在天上养伤，我没见到。”

　　为什么素渊不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去阻止安灵结婚，不过转念一想，这样又是凭什么，素渊凭什么要帮我抢婚，安灵凭什么要等我而和全族作对。

　　也许，我应该少问些为什么，多问自己配不配。
　　“言大人，安灵她与别的男人洞房了没有？”我问道。

　　七七四十九天，在木明的武力胁迫下，安灵若不与别人成婚好像也是不现实的，但我现在所期盼的，就是安灵不要与别的男人真的有夫妻之实，这是我最后的心理防线。

　　子言没有回答，她走到我跟前，抬手在旁边的岩壁上画了一个大圈，白色的光从她的指尖释放，像是一点极亮的萤火，岩石上留下了一个乳白色的光圈。

　　“言大人，这是？”

　　“这叫做圆光术，等到月亮出来的时候，把你想看见的内容说与这个光圈听，上面就会显示画面。”

　　“什么画面？”

　　“当然是真实的画面，过去的，即时的，甚至是未来的。但我可告诉你啊，知过去之事易，晓未来之事难，这魔法可比一般的魔法耗费精气，你不要勉强。”

　　我不知道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子言是否了解我的性子，如果她了解，她就不应该在我面前施展出这个法术。

　　我真的是一个很会勉强自己的人。

　　我一直在光圈下候着，时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日影，静静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子言见我像个木头人一般坐着，和她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觉着无聊，便出了门去。

　　洞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洞外的鸟鸣和风声似乎也渐渐远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月光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慢慢蔓延了进来。

　　越临近夜晚这个圈便越明亮，夜色已深，它已经宛如一个小型的满月，把洞内每一处的幽暗都照得亮堂。

　　我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合掌，低头默念心中所想，但又恐把心里担忧的那点事儿说得太下流直白，惹怒了神明，只好换了好几种措辞，最后又郑重地念了一遍。

　　我抬头看向光圈，它却是毫无反应，正当我疑惑时，一阵大风从洞口吹来，扬起地面的尘土灰烬，我把身子匍匐下来，遮住眼鼻。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挣扎地抬起头，看见光圈内显示出了点点烛光，烛光旁是一张极熟悉的侧颜，而这张面容的背后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两张脸在烛光中震颤着……

　　我不忍再看，跪在地上，额头用力砸击着地面，直到鲜血流到眼睛里。

　　就在我疯狂伤害自己之后的十几秒后，我恍然起身，喃喃自语道：

　　“林忆！这是事实，不要逃避！”

　　世事哪能都如愿，我如此告诉自己，这一刹那，我似乎老了许多年岁。

　　我还想再看一个场景，那就是我和安灵最终的结局。

　　我默念着心中所想，望向了上方那个亮晃晃的圆光。

　　元光内传来海浪声，正当有图画显像之时，一只玉手冷冷地抓住了我的手腕，随即一个巴掌狠狠映在了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