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梦》冯阿毛

33、子言

　　我睁开眼，那些可怕的场景都消失了，以为只是一场噩梦，但这周围的陌生场景，以及身上的剧痛却在告诉我这是现实。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洞穴，洞外的光线遥遥地从洞□□过来，到我身上就只剩下一点，我摸了摸身子下面，下面垫着一层冰凉的兽皮。

　　摸起来像是蛇皮

　　我骨折的双腿不知何时被人用树枝和布条固定住了，身上的伤口也都敷上了黏黏糊糊的药膏。

　　洞穴中还飘散着沁人心脾的异香，难以形容这种味道，像是刚下完的雨清晨，兰草散发出的芬芳。

　　外面有脚步声，一个人逆着光走了进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能根据轮廓依稀看出来是一名女子，此人身形异常高大。

　　这人又走进了些，我的心跳却没有加快，我此时已是毫无反抗的力气，他若要对我不利，也只能任其残害。

　　“好些了？”这人说道。

　　果然是一名女子，她的声音温润空灵，且带着一丝慵懒。

　　“是你救了我？”我试探地问道。

　　“嗯，林忆，变小之后就不记得我了？我当时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你却让它成真了，就为了灵妹子？”她来到我的身前，蹲下身子说道。

　　这人一头的白发披散而下，拂在我的脸颊上，有些痒，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非常熟悉，我见过她，三年前，我们在呢喃湖畔许愿的时候见过。

　　我记得她的本体是一条白蛇，和十九一样，都是青冥山上的妖怪。

　　“你，你叫言大人？”我努力地回想，记得安灵是如此称呼她的。

　　“你可以这么叫，但我的名字叫子言。”

　　“林忆，你放心，安灵没事，白龙虽然受了伤，也已经回到了天上。”子言看着我的眼睛宽慰道。

　　她的眼睛清冷而疏离，与素渊一样，靠近之后都会让人感到一丝凉气，素渊让我感到真实，而子言，哪怕我与她近在咫尺，但我们中间却好像隔着一条银河。

　　她肤白如雪，加上气质出尘，声音婉转，总让我觉得不真实。

　　“话说，山神要了你什么东西作为交换？”子言问道。

　　“我……”

　　我不想回答，这个秘密我想守着一辈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呵，还不想告诉姐姐，我回去一趟便能知晓。”子言摇头笑道。

　　“您也是？”

　　“不错，我和十九在青冥山上，协助了山神管理殿中事务已有一千多年，一提到这个我就来气，我母亲去世，山神允许我下山守丧十年，但这几年他总是派十九下山来寻我。”

　　“寻你做什么？”

　　“寻我回去干活，要怪只能怪十九太笨了，经常拿错客人的交换物，说不定连你的也拿错了。”

　　“啊？”

　　“别急！这种可能性虽有，但并不大。”

　　“不是，我总觉得……”我连忙问着。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拿了什么去和山神交换？”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支支吾吾着。

　　“磨叽什么，说啊？”

　　“我的爱情。”我惭愧道。

　　“不出所料，我能猜到！”

　　“为何？”

　　“一千多年前，我刚进入山神殿的时候，有一条龙找到我们说想复活他所心爱的人，愿意用一百片龙鳞来换。”

　　“一百片龙鳞？”

　　“是的，虽然山神神力深不可测，但复活已死之人这种事却是无法做到。”

　　“所以，没有交换？”

　　“最后还是达成了一笔交易。”

　　“嗯？”

　　“那条龙想要忘记过去的情事，愿意用自己的三千年的寿命来换，当时一听这就是一笔很好的买卖，山神开始是同意的，后来又反悔了，后来居然要那条龙的爱情，我有时候真搞不懂山神的脑子！”

　　“然后呢？”

　　“然后那条龙还是自杀了，听说是殉情，我还纳闷了很长时间，他忘记了爱情，又怎么会殉情。”子言笑道，像是在回忆一个昨天刚刚发生的趣事。

　　这故事听上去有些熟悉。

　　这条龙也是痴情之人，不，是一条痴情的龙，我为他惋惜，以为他会有更好的选择。

　　“山神他就是这样，你越是珍惜什么，他便是越要什么。”

　　“嗯。”

　　我想起身，去族中找安灵，但已经骨折的腿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我身子，我强撑着疼痛起身，只短短几秒，便又栽倒在地。

　　“年轻人，不要总是勉强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还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子言淡淡劝道。

　　我望着几乎残废的双腿，想到安灵和素渊以及我那些动物朋友们的遭遇，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不记得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是因为丢掉了一个心爱的玩具而哭；而现在，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心爱的人而哭泣。

　　“诶，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哪能都让你得到，何必勉强自己。”

　　子言的话有理，但我止不住自己的情绪。

　　“也罢，你哭吧，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们，还能为情心痛，哪像我，现在唯一能让我感到不快的地方，就是回到那该死的青冥山上继续日复一日地做着单调无聊的事。”

　　但这一次，我难过了好久，断断续续哭了一个时辰，可能是为了自己而悲哀，也可能是为了安灵、素渊、乌父他们而悲痛。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点，不妨告诉你，人的命早已注定，只是一场梦而已，会有不同时空的不同灵魂会来反复体验你的命运，林忆，你要学会抛下情绪，找到真正的自己。”

　　子言的话太过于深奥，我不明白。

　　我不能像山神子言一样，他们已经成神成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们看得开，而我放不下，我不能拿来主义地借用他们的大道理来安慰我自己，这样只能是自欺欺人。

　　“言大人，请带我去族里，我要去找她！”

　　“好话你是听不进去！你现在要是去找她，只能是送死，木明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给山神，学习到了驱魂术，别说是你，连我都要惧他三分。”子言站起身子，往洞外走去。

　　子言见我听完沉默了半晌，又开口道：“你要去，我绝不拦着你，你不是爱她吗，怎么，豁不出性命？”

　　“我……”

　　“呵，你们爱来爱去，也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再加上权衡利弊，山神要拿走你的爱情，也许是他大发慈悲，哪里有纯粹的爱情！”子言淡淡地开口道。

　　“你……”我欲想争辩，但无论如何解释，多少都显得有些苍白。

　　“不过，还有希望，学习了驱魂术这种邪恶魔法的人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便会回到青冥山，成为山神的奴隶，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傀儡。”

　　想不到木明竟然甘心舍弃自己的灵魂，为了安灵，为了杀我，这人一定是疯了，万幸的是，我活了下来，而他和死了已没了区别。

　　我躺在地上，重重喘息，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如子言所说，还有希望，我不能放弃。

　　这间山洞让我莫名熟悉，我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我发现右侧的石壁上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我记得它们，这是我几年前用来记录时间的痕迹。

　　原来，这里就是我的第一个家，我又回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