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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哀戚 沈燕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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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的手滑落,李孜抓了个空,他心中一窒,再抬眸看沈燕,曾经花瓣一样美丽的红唇失去了颜色,渗着一缕淡淡的血丝,紧闭的双目蕴着半滴泪,无力地划过眼角定格在腮边缓缓风干。
李孜的脑弦瞬间绷直到极限再也无法动弹,他呆愣了须臾,慢慢挪到榻边,握起沈燕的手塞回被褥里盖好被子。
黑夜渐渐消散,晨光抚慰万物。皇太后满脸担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领着几人迈步而入。
寂静的产房隔绝了外间的晨光与春寒,十二连枝青铜灯上的焰火从清油里伸展着慵懒的腰肢。李孜瘦硕的背影矗坐在榻上,两眼目空,泥塑一般地守着榻上已然僵硬的沈燕。
看到这一幕的皇太后鼻头剧酸,哽着喉低低地喊:“陛下,皇后她……”
李孜的眼皮动了动,恢复了一丝人气:“燕燕她睡着了,你们不要吵她。”
裴炎与高自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疑惑与肯定。高自用躬身上前,配合地压低声音:“臣给殿下诊个脉,不会吵到殿下的。”
李孜的眼光一动,正要挪开身子让高自用诊脉,因为久坐,腿下一个踉跄。高自用忙伸手扶他,掌中隐藏的银针快准狠地刺入李孜项后枕骨下两筋·中间的风府穴。李孜两眼一合,骤然倒在高自用身上。
皇太后飞扑过去:“陛下……”
裴炎抖着手指着高自用:“你你……”
高自用连忙解释:“殿下,陛下无碍,我只是扎了陛下的昏穴。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又受了刺激,痰阻心脉引发了癔症,需得好好休养。裴炎,你别愣着,赶紧来帮忙,快喊人来,陛下很沉,我快扶不住他了......”
元康三年元月十六,沈皇后崩逝。
李孜睡了一天一夜,在昏暗中醒来。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榻前响起:“陛下,你醒了?”
李孜看向说话的人,思绪混乱,迷糊地问:“昌宗你为何在我这?可是椒房殿那边出状况了?”
昌宗一阵沉默,瞬息过后,他哀哀地道:“陛下放心,殿下已经装裹玉匣入殓东园了。”(东园指棺椁)
李孜眸光一凝,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心中一痛,默然不语。
昌宗红了眼,劝道:“陛下喝口粥吧,你都快两天不吃不喝了,身子吃不消的……”
李孜瞪着帐顶发呆,半晌,喃喃地问:“昌宗,她说她身上的福气太重,承受不了……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坚持立她为后?”
“殿下是你的正室嫡妇,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不立为后,殿下的日子只会更难受。这一切都是命,不是陛下的错,陛下切切不要自责。”
李孜再度沉默,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也不见来访的任何人。
闻讯赶来的后廷诸人皆被挡在了温室殿外。皇后大行,此时的后廷以乔玉成的昭仪之位最尊,众女皆看向她。
乔玉成看了眼颜幸,颜幸接过陈瑞手上的米粥小菜,主仆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迈入温室殿。
殿里,昌宗与陈钺一左一右的侯立在榻前,二人向乔玉成俯首行礼,为她撩开了落地帐帘。
乔玉成看到榻上脸容苍白两唇干裂的李孜,泪水瞬间盈睫。她上前握住他的手,哀哀地喊他:“陛下,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振作起来......倘若殿下泉下有知你这般,她得多难受......”
李孜合上眼,沙哑的声音响起:“玉儿,我乏了,要歇一会。你回去吧,让她们都回去。”
乔玉成咽下了余话,心痛自眼中满溢,化作晶莹滚滚而下。她依依不舍地步出温室殿,众女的目光纷纷投来。乔玉成自若沉着:“殿下大行,陛下哀伤不已,需要好好歇息,你们都散了。”说罢,自领着侍女扬长而去。
翁玳抿嘴抱怨:“殿下一走,她就自认为未央宫女主人了!”
萧灵筠焦急地看她:“翁妹妹慎言......”
陈旦低声附和:“即便从前殿下在,她也是这般行派......”
丁玥低头,以袖掩着半张脸:“殿下这一走,她怕是要名正言顺地母仪天下了......”
诸女瞬间沉默。
皇太后听闻李孜醒来不吃不喝,匆匆赶来温室殿。殿前已经跪满了朝中官员,官员们看见她,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殿下快劝劝陛下,陛下的身子万万不可折腾......”
“陛下是一国之主,万不能以身为皇后殉情呀......”
皇太后让随身的侍从驻足殿外,独自进入温室殿。
榻上的李孜睁着通红的双眼瞪着帐顶,皇太后看到他如此憔悴神伤,早已备好的一腹劝慰顿时卡在喉中,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陛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陈瑞忽然快步进来,打断了皇太后:“陛下,殿下,大将军来了......”
温室殿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有沉着的脚步声自殿外靠近,强大的气场瞬间萦绕殿上。
皇太后看到外祖父,点头行礼。
乔孟躬身朝皇太后一拜,转而向榻上的李孜俯首,低厚而沉着的嗓音缓缓响起:“陛下,征讨匈奴的大军月底要开拨,十五万人马的后续粮草还没有筹集完毕,陛下不管吗?”
榻上的李孜眸光微微一动,彷如叶落平湖。
乔孟踏前一步,神色冷肃:“皇子公主尚在襁褓,陛下不管吗?”
李孜眸光一颤,如石子入湖,掀起一波又一波涟漪。
“陛下可知道老臣为何愿意辅助你成就帝业?”
李孜的睫毛抖了抖,乔孟娓娓道来:“因为陛下重情守义,臣愿倾尽余生之力辅助陛下成就千秋帝业,可臣万万不曾想到今日,陛下会为情之所困,伤害己身。陛下之身已不是一己之事,而是涉及家国天下与万民生死,陛下但凡有一丝半豪的伤病,都会累及朝纲,损连国祚。
须知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百姓食不果腹病无所医,多少父母子女夫妇兄弟因为饥饿因为疾病,不得不生离死别遗憾终生。陛下亲历了丧妇之疼,当有切身之感,何堪天下子民继续日夜轮换饱受此等伤痛?”
乔孟见他依旧不理不睬,只得噤声一躬,转身往外退出。走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了年轻人嘶哑的声音。
“太傅就容我肆意纵情一天,今日只当一个伤悼亡妻的鳏夫。”
乔孟脚下一顿,回身,伏地叩首:“臣遵命。”
合欢殿,等候多时的乔夫人见乔玉成归来,忙上前牵她落座。
女史曹纺极有眼色地领着殿上一众侍从退到殿外。
乔夫人笑着打量女儿:“都说妇人想要俏须得三分孝,我儿本就天生丽质,这一身丧服加身,果真更添了几分姿色,便是天上的神女在你跟前也逊色了两分。”
“阿母,现在是国丧,你就莫要说这些打趣话了。”乔玉成揭开玉案上的暖锅盖,各舀了两勺热茶给乔夫人与自己。
“什么国丧,就一乡下农妇,还要我堂堂大将军夫人给她亲自押棺入陵,她也配!”
“阿母!”乔玉成责怪的眼神看她。
乔夫人噘了噘嘴:“我知道了,这不是只有你我二人在跟前,我才这么说吗!”
“任何时候都要慎言谨行。”
乔夫人啧啧嘴:“哎哟,你跟你阿父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你这闷葫芦性子,如何能与后廷那些做作阴险的女人缠斗!不行,我得提醒你阿父尽早让陛下册封你的后位。”
“阿母,殿下的尸骨未寒,陛下伤心不已,现在不是谈立后的时候。”
“也罢,反正这后廷就数你的位份最尊贵,让那小蹄子将少府与后廷交还你打理就成。”
乔玉成沉下脸:“阿母,她是皇太后,不可不敬。”
“我还是她嫡外祖母呐!是她要敬我!”
“阿母,大姐姐已经迁到平阳祖宅独居了,你又何苦纠着往事不放!”
“我哪有纠着往事不放!我现在是她嫡母,长辈教训晚辈几句又怎么了?”
温室殿,乔孟与皇太后相继离去。
李孜撑起身,由昌宗侍候着梳洗更衣。陈瑞送来面汤,两碗热汤下肚,整个人瞬间暖和清醒。
“昌宗,燕燕在何处?”
昌宗低头替李孜多披上了一件外氅:“殿下的灵堂设在长年殿。”
李孜踏着月色来到未央宫东北的长年殿,殿内烛火辉煌,比旁的的宫殿还明亮。殿中停着雕画精美的棺樽,沈燕已换了一身紺色的皇后庙服,黄金步摇,白珠簪珥,红润的姿容,花一般的嘴唇,仿若只是忙累了一天而睡熟在此。
李孜的眼模糊了,心头的悲伤四散外溢,凝结成一颗颗水珠悄然滑落。
李孜抹眼,移开视线打量一旁的陪葬品,都是沈燕生前的常用之物。他捡起了一柄质朴的木梳细看,那是他们新婚后,他随手用边角木料雕凿出来给她在家里梳头用的。椒房殿里多的是精美的发簏,她放着不用偏偏留着这粗糙的木梳......
真是个傻女人,李孜的泪水再次决堤。他举起两手用力一掰,木梳生生断成两截,一半断梳揣进怀里,另一半断梳塞进沈燕的衣衽内。
这一夜,李孜一直守在灵前。
第二日天明,李孜上朝,虽然脸容憔悴,朝臣们倒是安心了不少。
此时,太常卿苏昌出列:“陛下,沈皇后崩逝,太常拟了几个谥号请陛下过目。”
陈瑞接过小黄门从苏昌手上接来的竹简,转身奉给李孜。李孜快速过目,眼中漏出几分寒意:“悼,哀,殇,终,闵,全是恶谥,这就是你们对皇后的评价吗?”
李孜对朝臣向来和颜悦色,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殿上疾言厉色。
太常卿苏昌俯身解释:“陛下容禀,沈皇后在位三年未有任何建树。臣也只是依着礼经选取符合的谥号,早夭为悼,早孤为哀,短折为殇,有始有卒为终,慈仁不寿为闵,臣未敢对沈皇后有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