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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你即囚笼 宫廷生活, ...

  •   史青的目光太明亮。

      明亮到秦渊有一瞬无法与她对视,狼狈地移开视线。

      但这样能触碰史青内心的机会实在太少,秦渊不愿错过。

      他道:“寡人自然爱你。”

      “爱?”史青微微仰脸,朝着榻边的秦渊膝行而去,未持刀剑,却逼得秦渊几乎要后退,“如果我爱某个人,我绝不会威胁、强制、囚禁。我会用尽所有去爱,但绝不会以此要求回报,更不会挟恩图报。”

      史青双手搭在秦渊肩上,清绝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灭。这样的姿势,她比他高出一头。也许是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竟看到秦渊低下头颅。

      而后秦渊昂首,直视史青,“寡人没有囚禁你。”

      史青一字一句道:“你即囚笼。”

      “轰隆——”

      惊雷闪过,白光点亮整座寝殿,却冲不破秦渊眼底浓重的墨色。

      也无法回复他极速流失的体温。

      秦渊唇瓣嗫嚅,“你从没有爱过人,你怎会知晓……”他感到他的一切都变得无比苍白,就像是那道惊雷、那道闪电,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再将他从无尽的深渊打捞出。

      他的舟近在咫尺,但他连抬手触碰都做不到。

      史青打断秦渊:“可我爱我的朋友,也爱我的家人。我也被爱过。没有一种爱如你所做。如果有,那不是爱,是……”

      她的唇被秦渊捂住。

      秦渊那双黑沉的凤目里,饱含着痛苦和……乞求?

      但史青不为所动,也无心探求他这般的缘由。

      史青只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像有人将她的血肉之躯掀开一角,让她那颗闷到几乎要腐朽的心吹得了一缕凉风;又像是终于叹出了那口叹不尽的气。

      而后她便晕了过去。

      忍着那阵天旋地转,史青悲愤地想,难不成她刚吐露心扉就被秦渊给捂死了……

      ~

      医士尚未躺下,就被潦收从榻边一路拎到秦渊的寝殿。

      脚一沾地,医士立马抱着殿前朱柱干呕起来,随后拖着昏沉的躯体进殿。

      潦收一个劲催医士,“哎呀,您就快些,别吐了!”

      医士幽怨地看潦收,“我也不想吐呐!还不是你太颠了!”

      潦收:……

      他怀疑医士在骂他,但他不敢说,只是拉着医士快步往殿内赶。

      秦渊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史青,见医士来,连寒暄都省了,示意医士过来问诊。

      医士受宠若惊地上前,认真观望过,道:“夫人并无大碍。今夜昏倒,只是情绪激荡所致,于夫人有利无弊。”

      秦渊微微颔首,命他开些调理的方子,便挥退众人,独自守在榻边。

      史青睡前不喜留烛火。秦渊吹灭床头红烛,拉起史青一只手拢在两掌间,凤目一瞬不离地紧盯史青。

      也只有她睡下的时候,他才能有专注看她的机会。

      可……即使能看着史青,秦渊心头还是沉甸甸的。

      史青的话,一遍又一遍在秦渊耳边响起。

      华丽的宫廷生活,真的适合史青么?又真能让史青无忧无虑么?

      ~

      捂嘴也能捂死人吗?

      在渐亮的天光下,史青眼睫微动,带着疑惑睁开双眼。

      ……左手腕有点酸。

      她脑袋探出低垂的帐幔,既没看到秦渊的踪影,也没瞧见宫人。

      都不在?

      史青趿拉上绣鞋,小跑到铜镜前,先扎了头发,见宫人还没进来,顿时长舒一口气。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史青依旧想不明白,分明一根簪子就能束发,为何还是要往她脑袋上点缀那么多钗环?她虽喜欢收集这些,但都堆在头上,除了漂亮,就只剩下沉重了。

      寻常这个时候,宫人早该捧着新衣入殿。今日却稀奇,史青托腮在镜前坐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来往。这让史青不由升起不妙的猜测。

      恰巧一个梳双髻的小宫女托着食案从窗前过,史青叫住她,“宫里出了什么事吗?为何不见人影。”

      小宫女问安,圆脸露出梨涡,“王上吩咐,您喜静,若非传唤,不许小人们打搅您。您要用朝食吗?”

      史青看去,见那食案上蔬食清淡,但香气已隔窗飘来。日光温和,史青走到窗边微微仰脸,暖暖的阳光便洒在她面上,让她浑身舒畅,眉眼间染上笑意,“当然。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托着食案进来,边摆盘边回话:“我叫十五。我娘十五那天生的我。”

      史青怔住,笑道:“十五的月亮不是最满的,但不满则不亏,前方有路身后有馀,正是最圆满的状态。希望你也这样圆满。”

      她想到白石。

      老守藏令史在一片白色巨石下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婴孩,遂取名白石。

      十五圆圆的眼睛里亮起光,虽未说话,但唇角一直翘着,现出飞扬的神采。可很快,十五又低落下来,“我阿父阿兄都上了战场,我进了宫,家里只剩下阿母一人。也许等我成婚,我也要变作孤身一人。一直在分离,也会圆满吗?”

      按秦律,一户之中应当出一丁服徭役。十五阿父阿兄都上了战场,史青知道,这意味着她父兄至少有一人战死。

      史青垂眸,而后牵唇道:“不会一直分离的。战乱会有终止的那天。”

      十五笑起来,“那我等着好了。”

      史青换了身轻便衣裳,迎着天光出门。

      昨日困扰史青的问题,今日依旧困扰着她。但阳光很温暖,秋天里黄绿交错的叶子很美,草丛里的狸花猫眼睛又润又亮,史青眉眼一直弯弯的,忍不住要高歌一曲。

      她更想去见白石。但每当要去时,心内总是踌躇。

      可是今天她去哪儿都没人拦!

      史青想了又想,哪怕担心这是秦渊的试探,也还是不忍心错过这个机会。

      她在妆匣里翻来翻去,十五问:“您要戴头钗吗?”

      史青捏着一块碎金,举在眼前笑看,“不是。我出门访友,你不要跟着了。”

      十五懵懂,“我给您备些礼?”

      史青摆手,“不必不必。”

      十五又问:“给您套车?”

      史青回首笑笑,“都不用。你自去玩就是。也不要担忧我的安危,秦……呃,王上派了人保护我。”

      话虽如此,十五还是忧心忡忡地目送史青远去。

      那边,数位近臣受召入殿,共同商议韩国政务事宜。

      高堂之上,一个不起眼的寺人悄然凑近秦渊,贴首耳语。

      秦渊蓦地站起身来,引得群臣纷纷侧目。

      “王上,要不歇歇?”

      秦渊攥拳,强逼自己坐下,语调如常,“继续。”

      ~

      史青在草市里买了两坛土酒。红绳系着瓶口,她拎着红绳,一晃一晃往山上去。

      昨夜里下过雨,泥土仍润润的。史青跌了一跤,所幸酒坛子没破,酒和香烛都好端端的。她在路边捡了一根被遗弃的竹子,略微修剪,权作竹杖,边赏景边上山。

      山上草木蓊郁,唯有两座新坟光秃秃的。

      史青拔开酒塞,分别在两座坟前祭酒。她想笑笑,但眼里总是涌上泪意,却又不愿在这时候落泪。

      “人家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话果然不错,我刚到这儿眼就红了。”

      秋林风声簌簌,无人回应。史青躺在坟茔旁,轻声道:“我早该来的,但有事耽搁了。还好如今也不晚。”

      风轻云淡,飞鸿点点。林木已很秀逸,史青透过萧疏的枝叶,看着天光变幻,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

      今日潦收做事格外谨慎。

      他自幼便跟着秦渊,情谊非比寻常。秦渊性情刚强,但对潦收和卫容等近臣,向来宽待,并不过多拘束。

      可潦收再大大咧咧,毕竟常年相伴,自然看得出秦渊此刻压抑的情绪。

      丞相代理咸阳政事,每日都会遣人将咸阳政务送于秦渊处。寻常琐事都由丞相书文汇报,但机要事务依旧须秦渊决断。

      秦渊跪坐案后,执笔端详文书,眉目沉着冷静。在那文书上写下龙飞凤舞的批注,秦渊将笔搁在青玉莲瓣纹笔山中,响声沉闷。

      潦收上前添水磨墨。他看到秦渊不时瞥向门扉。

      “王上,用些热茶润润喉罢。”

      “不必,”秦渊淡淡道,眸光落在青玉笔山上。史青喜爱青绿配色,今日出门,当是一袭青衫罢?他几乎要唤人来问,恍惚想到,若史青知道了,一定不高兴。遂艰难放弃。

      史青冰雪聪明,晨起见了殿中光景,定猜得到他的人如今只会保护她的安危,绝不敢强令她回宫的。可令秦渊坐立难安的,也正在于此。

      她今日,还会回宫吗?若不回宫,又会去往何处……

      潦收踌躇半日,眼看秦渊面色逐渐冷凝,下定决心,道:“王上,昨日白将军殿前失礼,臣以为这行刺之事必有蹊跷。史青与白将军交好,不如问问史青的看法,兴许会有突破?”

      秦渊依旧看着笔山,无动于衷。

      好半晌,才道:“可。”

      ~

      暮云四合,史青换了新衣,踩着落日余晖回宫。

      宫人频频回顾。

      史青浑不在意,饶过墙角,远远地就望见倚门伫望的十五。

      十五发丝凌乱,想是在风里待了许久,看到史青便淌眼抹泪,惹得史青诧异不已。

      “我出门,害你受罚了?”

      十五渐渐摇头,“没有没有。您出门,我们怎会受罚呢?潦收大人还说我们侍奉得好,赏了许多好东西。”

      史青紧绷的心放下,边带着十五跨过门槛往庭中去,边笑道:“那为何这般模样?瞧你这样子,约莫等我许久。当心在风口上冲着,夜里难受。”

      十五哽咽道:“我以为您不会回来了。”

      史青微微笑着,并不接话。她就是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呐。田临还给了史青虎狼之药,史青此刻便是走了,只怕也要受田临刁难,说不定何时就丢了性命。在此事解决之前,史青不会走。

      只有活着,史青才有命护着守藏室的简牍。

      但这些话,史青不会讲给任何人听。

      她抬手擦去十五泪水,在十五一双泪眼中温声道:“失礼了。访友遗失了手帕。我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你看可有喜欢的。”

      十五眼睛睁得溜圆,“我吗?”

      史青含笑点头,将提着的包袱摊开案上解开,任十五去看。

      栩栩如生的草蚱蜢、香气扑鼻的烧鸡、芬芳馥郁的脂粉……史青道:“这条小鱼给门口的猫。这把剑鞘……”她嗓音微顿,看向十五,压下满腔心绪,“剑鞘就烦请你代我赠予白石将军。就说——我会去见他,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十五竖着耳朵认真听。史青嗓音是轻缓温和的,但十五却莫名心酸。

      史青揉揉十五脑袋,转眸看到立在廊下的秦渊,微微颔首,便收了笑径直往殿中走。

      秦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史青。若非亲眼所见,谁人又知,眼前这个谈笑间给人无限生机的女子,昨夜是何等的咄咄逼人。

      在她路过廊柱时,秦渊开口,“史青。”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势,在廊檐下荡开。

      史青驻足,目不偏移,侧脸冷淡,“何事。”

      秦渊眸光掠过她淡蓝衣衫,走近了,在史青骤然紧绷的反应中俯身。淡蓝外衫衣摆下,如浪雪衣溅有几点泥垢。他修长手指划过中衣边缘,那些泥渍便被他用指尖捻下。

      史青微微冷笑。

      秦渊直起身,深潭一般的凤目直直望向史青,“寡人不拦你见白石。你不必寻求时机。”

      史青总算转首看他,在他一瞬错乱的呼吸中轻嗤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

      秦渊道:“那你为何不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薄唇微张,却吐不出字句来,唯有一张硬挺英朗的脸染上难堪之色。

      “是因为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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