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52章 谈天说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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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掀帘进来时，诸葛亮正斜倚在凭几上，一腿随意地曲着，显出几分难得的闲散。旁边的书童则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
“先生好自在也。”
鲁肃瞧见诸葛亮这副模样，不由得笑着打趣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熟稔的暖意。
诸葛亮见是他，眉眼间也舒展开来，那份闲适更添了几分欢喜，他抬手朝旁边的空席一引：
“子敬兄！来得正好，请坐，请坐。”
鲁肃也不客气，撩起衣摆便在他对面坐下。
甫一落座，目光便被案旁挂着的线条繁复的《七十二候图》吸引了过去。
他伸手指了指，好奇问：
“先生，此图所绘精微，不知有何妙用？”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拿起搁在一旁的羽扇，轻轻在掌心敲了敲，眼中含着笑意，反问道：
“亮反要问汝，何谓将帅?”
……
鲁肃略一思索，便依着常理答道：
“统兵，陷阵，征讨，封疆耳。”
诸葛亮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微微摇头：
“此其一也，仅得其表。”
他展开羽扇，手腕轻摇，带起细微的风。
“哦？肃愿闻其详。”
“古今统兵者，多自诩为将帅之才，”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
“殊不知，将帅二字，乃天地之道，非单凭勇悍之力便可通达。”
他羽扇轻点，继续道，
“平庸之将所着重者，无非兵力之寡众，士卒之勇猛如何？此类武将如吕布、袁绍等辈，比比皆是，实不足论。”
鲁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笑意。
门帘轻响，逄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刚沏好的热茶。他先给诸葛亮面前放了一杯，又将另一杯奉到鲁肃手边，随即垂手退至诸葛亮身后一侧，默然侍立。
诸葛亮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重新落回鲁肃身上：
“高明之统帅则不然。”
他放下茶盏，羽扇在空中虚虚一划，
“其不仅要知己知彼，善用兵将，更要观天时，明地利，懂人生。料事如神，胸藏万卷，统帅千军万马，方能如游戏般挥洒自如。”
“此等人物，古有孙、吴、管、乐，今之……”
“则当属曹孟德，周公瑾也。”
鲁肃正笑着点头，却见诸葛亮羽扇一停：
“然而，仅此仍未得将帅之道也。”
“那.……怎样才算得将帅之道？”
“说来话长，单说一个‘兵’字，就大有学问。”
诸葛亮将羽扇搁在膝头，
“兵者有可见之兵，有不可见之兵，这可见之兵，是执戟披甲的士卒，乃肉身之士；这不可见之兵，日月星辰，风云水火，山川灵气……这天地万物，皆可为兵。”
鲁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诸葛亮站起身，引他走到墙边那幅线条繁密的《七十二候图》前。
“譬如此图，”他指尖划过图上山川星象的标记，
“通晓此道，能预知天时气象，善加运用，可抵百万雄兵。”
他顿了一下，话锋轻转，
“只顾谈天说地了，子敬兄今日来，可是有事？”
鲁肃忙摆手：“无甚要事。连日军务缠身，特来问候先生。”
“亮也忙于读书，还未曾向大都督贺喜呢。”
“贺喜？”鲁肃一愣，“何喜之有？”
诸葛亮眼中笑意渐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江东水军，自此无患矣。’
！
“先生何以知之？”
诸葛亮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此计，骗骗蒋干之流尚可。曹操虽一时被蒙蔽，事后岂能不醒悟？只是不肯认错了。”
“如今蔡瑁、张允已死，水军都督换了毛玠、于禁。此二人，长于陆战，于水上一窍不通……早晚要断送几十万北军的性命。”
鲁肃恍然大悟，指着诸葛亮，又是佩服又是无奈地摇头失笑。
诸葛亮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微微俯身，凑近些，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谨慎：
“子敬兄，此事……万勿在公瑾面前提及亮已知晓。”
他眉头微蹙，露出忧虑神色，
“我怕公瑾知晓我洞悉其谋，心中不忿，又要寻些由头来加害于我。”
“先生请放心！”
……
鲁肃走后，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几声鸟鸣。诸葛亮慢慢摇着羽扇，目光落在逄佰身上，随口问道：
“方才所言将帅之道，你听着，作何想?”
逄佰正收拾茶盏，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先生是说那不可见之兵？”
“嗯。”诸葛亮应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
逄佰把茶盏轻轻放回托盘，思忖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斟酌：
“先生说得在理。风云水火，若能算得准，用得巧，自然是战场上的大利器，省下无数将士性命。譬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譬如先生前日提及那借箭之计，确依天时。”
诸葛亮嘴角微扬，羽扇摇动的节奏似乎更轻快了些。
“只是……”
逄佰抬起眼，目光坦率地看着诸葛亮，
“学生浅见，总觉得若论真正的长久根基，这天地之兵固然厉害，终究是死物。能定乾坤的，说到底，还是活物，是人心。”
“哦？”
诸葛亮摇扇的手停住了，眉梢微挑，显出探究的神色，
“细说说。”
“就说借箭的计谋吧。雾乃天时，是先生的‘兵’。可先生敢用这计，真正倚仗的，怕不是那雾。”
“那是什么？”诸葛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先生算准了曹操的多疑，也算准了鲁大夫的忠厚。”
逄佰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若曹操鲁莽，子敬先生油滑，纵那日大雾弥天，又有何用？”
“因而小子以为，先生此计，大雾是‘表’，先生算透的人心，才是‘里’。
风云水火，只是向天地借兵；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胜负手。天时尚可推演，人心…实是难测。能将后者握在掌中，或许……比通晓前者更为根本？”
……
诸葛亮听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逄佰。
逄佰被他看得心里有点打鼓，正琢磨是不是自己说得太直了。
突然，诸葛亮嘴角一扬，那点笑意从眼底漫开，连带着眼尾都弯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手腕一抬，那柄不离手的羽扇就伸了过来，在逄佰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哎！”
逄佰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脖子，肩膀刚一动又硬生生顿住了，老老实实让扇尖点在额心。
……
行，瞧着还挺高兴。
他嘴角刚跟着往上翘了翘，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心来，就听诸葛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嗯，这话倒有些意思。那……若来日事态反转呢？”
？
那双眼睛依旧含笑。
“方才你点出了曹操多疑、子敬忠厚。那若是反过来。”
“倘若你自家营里，有个主意极正、油盐不进的倔性子，偏生他位置紧要，你又动他不得。”
他顿了顿，指尖在羽扇的翎毛上捻过，
“而对面敌军里头，却坐着个像子敬这般，实诚忠厚、心思透亮的人物。此等局面，你当如何？”
……
犟驴是自家这边的，对面的倒是个明白人……
逄佰被问得一愣，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自家的要是倔强……既拉不回头，硬顶怕是不成，反倒坏事。那便顺着他的毛捋，让他觉着自个儿的主意被看重了，先稳住他。
嗯……若我位分压他一头，也能借势压他一下。”
“至于对面那个忠厚的……既然他心思透亮，能明是非，若是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是最好的。若不能……”
逄佰目光坦然的看向诸葛亮。
“那就从他的主家下手。让他自己人乱起来，相互咬上便是。”
……
羽扇又摇了两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目光在逄佰脸上停留片刻，才像是忽然想起件要紧事，开口道：
“对了，你且去备些酒来。”
“……要备多少?”
诸葛亮看着手边的书简，语气平常：
“够那天干活的兵士们喝就成。”
“明白了。”
逄佰利索地应下，转身就往外走去，屋里复归安静。
……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门外脚步声去而复返。帘子还虚掩着，逄佰探进半个身子，正好对上诸葛亮闻声抬起的目光。
？
诸葛亮似乎有点意外他回来得这么快，眉梢微挑。
逄佰脸上倒没什么窘迫，只走到诸葛亮跟前，声音平平：
“先生，”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眨了眨，直直看向诸葛亮，
“我钱不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