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不可测》肇津

1、天机不可测 天机不

　　天机不可测

　　夏末的蝉鸣在青瓦上炸成一团，声嘶力竭，搅得人心浮气躁。洛九渊第N次把手中那块温润的龟甲狠狠摔在冰凉的青铜祭盘里，“啪嚓”一声脆响，细密的裂纹瞬间炸开。

　　祭坛下，唯一的徒弟谢砚，正顶着能把人晒化的毒日头，奋力举着一柄硕大的油纸伞。伞骨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汗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淌下，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祭司，”声音被热浪蒸得有些发飘，“我看通知…明天下雨，咱这祭祀大典，要不要…改个天时？”

　　“不用。”洛九渊头也没抬，语气斩钉截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祭盘里的一块龟甲碎片，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玄奥的纹路。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谢砚脸上那副欲言又止、明显写着“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可是……”谢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我刷…呃，我是说，我卜算时，参考了天气预报，它说……”

　　“嗯？”洛九渊猛地转过头。

　　那眼神，混杂着一种“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太阳晒糊了”的强烈鄙夷，直直戳向谢砚。他额角几缕不羁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额头上。

　　“你叫我什么？”洛九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谢砚一个激灵，手里的油纸伞差点戳进自己鼻孔：“呃…大祭司啊！”他赶紧站稳，把伞扶正，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弟子愚钝！弟子当然信您！弟子也算过，龟甲裂纹清晰，天象昭昭，明日必是晴空万里，一滴雨星子都不会有！那劳什子天气预报，它、它不准！”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飞快地补充，“我看它就是个摆设，哄哄城里那些不懂天时的人罢了！” 他心里却在疯狂刷弹幕：信您？您上次煞有介事地算卦，算出厨房有火厄冲天，吓得全村人端着水盆冲过去，结果呢？只是隔壁王婶炖红烧肉忘了关火，锅底糊了个底朝天！那黑烟冒的，倒真像那么回事……

　　洛九渊的脸色这才稍稍平缓。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欺身上前，玄色的宽大广袖带着一阵燥热的风，“哗啦”一下扫落了祭案边缘几卷摊开的、记录着复杂星图和五行生克的竹简。他微微俯身，那张俊美却写满不耐的脸逼近谢砚，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告诉我，你——信——我，还是信那个…铁盒子里的声音？”

　　“当然是您！我的祭司大人！日月可鉴！”谢砚差点双膝一软给这位祖宗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心里的小人却在捶地：铁盒子？人家那叫智能终端！您老人家明明知道基站信号塔怎么架，电磁波原理能讲得头头是道，这会儿装什么上古遗民啊！

　　“那就好。”洛九渊似乎满意了，那点逼近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一甩袖，重新端坐回蒲团上，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姿态。他拈着那片龟甲碎片，对着光，手指在那些裂纹上虚虚勾勒、推演，，忽略了他刚才的暴躁和此刻祭坛下徒弟快要抽筋的手臂。

　　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绝不可能出错”的推演中，浑然未觉谢砚借着油纸伞的遮挡，偷偷从宽大的麻布袖袋里摸出手机。谢砚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操作，又飞快松开。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掩在袖中，耳朵却微微侧倾，捕捉着里面传来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极其细微模糊的人语片段。这可是他省吃俭用才买的。洛大人什么都懂，但唯独对这些“奇技淫巧”嗤之以鼻，认为它们干扰“纯正”的天道感应，要是被发现，这宝贝非被当成“乱心魔物”当场砸碎不可。

　　深夜，万籁俱寂。白天的酷热似乎被大地吸收殆尽，只留下沉滞的闷。突然——

　　“轰隆隆隆——！”

　　沉闷的、绝非自然雷声的巨响，由远及近，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动魄。紧接着，几乎是毫无缓冲，“哗——！！！” 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决堤，狂暴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祠堂古老的瓦片上、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爆响，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祠堂偏厢的窗户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洛九渊顶着一头彻底失去束缚、乱如鸡窝的长发，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惊愕地探出半个身子。冰冷的雨水带着夜风的寒气，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瞬间将他淋得透心凉。

　　“不对！这不可能！”他失声低吼，声音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微弱又气急败坏。湿透的头发黏在脸上，水滴顺着脸不断滚落，狼狈不堪。他使劲抹了把脸，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混沌的雨幕，像是看到了最荒谬的幻象。“我昨天算了三遍！三遍！裂纹清晰无比，卦象分明就是‘亢阳不雨’！乾上乾下，天行健！我不可能算错！绝对不可能！” 他像是不信邪，猛地缩回身子，在凌乱的案几上疯狂扒拉，抓起白天被他摔碎的那几片最大的龟甲残骸，冲到窗边，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和远处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微光，翻来覆去地查看、比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奇怪！太奇怪了！第四遍推演结果也是无雨！卦象稳固，气机流畅，毫无变天之兆！所以这雨…这雨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对着龟甲碎片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学霸面对一道完全超纲、答案却摆在眼前自己死活看不懂的题目时的崩溃感。

　　角落里，谢砚裹着一条厚实的旧棉被，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家向来仙风道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师父在风雨中彻底凌乱，像个迷路的孩子。雨水顺着师父敞开的衣襟流进去，配上那乱糟糟的头发和茫然的眼神，简直…惨不忍睹又…噗…谢砚赶紧把脸埋进棉被，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开始耸动。

　　强忍的笑意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两声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正经，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那个…我…我睡前，看了一眼村里的微信…”

　　“什么？”洛九渊猛地转过身，湿透的头发甩出一道水线，眼神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谢砚。

　　谢砚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探进棉被深处，死死捂住那个藏在他怀里的手机——这玩意儿要是暴露了，在师父眼里绝对属于“祸乱天道、惑人心智”的头号妖物，下场绝对是被丢进祭坛的圣火里烧成灰烬！

　　“是…是村长发的群公告！”谢砚语速飞快，脸憋得通红，一半是忍笑，一半是紧张，“公告说…说最近是粟米灌浆的关键期，可这鬼天气，连着一个多月滴雨未落，眼看就要绝收！村里急得没法子，就…就向上头打了紧急报告，申请了那个…那个‘人工催雨’！用的就是白天轰隆响的那种…大号‘雷火弹’！往云里打！”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洛九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把最关键的信息抛出来，“所以…所以这雨…它不是天象！是…是人造的！您…您算不出来…大概…也…也算正常？”

　　“人…工…催…雨？”洛九渊像是被这四个字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雨水，沿着脸颊、脖颈一路滑进衣领。那模样，活脱脱一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懵了、浑身羽毛炸开的公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人定胜天是妄念”，想说“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想说“区区凡物怎能扰动天机”……但窗外那泼天盖地、货真价实的暴雨声，像无数个耳光，响亮地抽在他引以为傲的龟甲卜筮之术上，抽得他哑口无言。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天地。

　　“哐当！”洛九渊泄愤似的，将手中紧攥的、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龟甲残片狠狠摔在青石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

　　“明日祭祀！”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尖利，盖过了雨声，“取！消！”

　　“啊？哦！好的！呃…是！大人！”谢砚如蒙大赦，抱着棉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角落弹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就往自己那间更小的耳房冲去。他死死咬着下唇，生怕慢一步，那再也憋不住的大笑就会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就在他即将冲出偏厢门的瞬间——

　　“啪嚓！哗啦——！”

　　身后传来一阵更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显然是又一块无辜的龟甲（也可能是案上的陶罐）遭到了祭司大人怒火的终极洗礼。紧接着，是洛九渊气呼呼的、带着浓浓不甘和强行挽尊的嘀咕，穿透雨幕，清晰地钻进谢砚的耳朵：

　　“岂有此理！定是这批龟甲年头不够！灵力不足！被那劳什子‘催雨弹’的浊气给冲了！干扰了天机感应！下次…下次非得让张胖子那厮，亲自跑一趟殷墟！给本祭司弄块埋足了三千年的老甲！看它还灵不灵！”

　　暴雨无情地冲刷着祭坛。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玄色旌旗，此刻被狂风骤雨打得东倒西歪，湿淋淋地贴在旗杆上，祭坛上精心摆放的牺牲、谷物、玉璧，早已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一片狼藉。洛九渊独自一人站在偏厢的门口，一脸不甘。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槛内侧，靠近谢砚刚才缩着的角落，静静躺着一个东西——一部四四方方的智能手机。大概是谢砚刚才逃跑时太过慌乱，从棉被里滑落了出来。

　　洛九渊的眉头狠狠拧起。妖物！惑人心智的妖物！他本能地厌恶这些“奇技淫巧”，认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纯净天道的亵渎和干扰。他盯着那竹筒，眼神充满了排斥和警惕。鬼使神差地，也许是纯粹的好奇心作祟，也许是想找到这“妖物”惑乱他卜筮的“罪证”，他弯腰，带着一种捏着鼻子碰脏东西的嫌弃，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个“小方块”。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一头似乎有几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他学着白天隐约瞥见谢砚的动作，手指在那个凸起上试探性地按了一下。

　　毫无动静。

　　他又用力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洛九渊的耐心告罄，烦躁地加大了力气，手指在几个凸起上胡乱地戳弄、摩擦。

　　突然——

　　“滋啦…滋啦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爆发出来，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瘆人！

　　洛九渊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差点直接把手机扔出去！他强作镇定，心脏却擂鼓般狂跳。

　　那电流噪音持续了几秒，陡然一变，一个清晰、悠扬、带着独特韵律的唱腔，毫无预兆地从那小小的竹筒里流淌出来，字正腔圆，穿透雨幕：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那声音，尖细婉转，分明是女子的唱腔，却从一个死物里发出！在这风雨飘摇、祭祀翻车的深夜祠堂，显得无比诡异！

　　“妖物！果然是乱人心魄的妖物！”洛九渊头皮瞬间炸开，浑身汗毛倒竖！什么祭司的威严、高冷的人设，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鬼音”吓得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怪叫一声，想也不想，如同甩掉一条剧毒的蛇蝎，手臂用尽全力猛地一挥！

　　嗖——！

　　那小小的手机，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被他狠狠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朝着偏厢那扇被推开、此刻仍在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方向！

　　“吱呀——” 恰在此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砚端着一碗刚熬好、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姜汤，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容，正准备开口：“师父，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别着凉……”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那承载着“苏三”冤屈的，带着洛九渊灌注的惊恐巨力的手机，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谢砚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哎哟！”谢砚眼前一黑，手里的姜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汤汁和碎裂的陶片溅了一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便是迅速鼓胀起来的热辣感。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指尖触到一个迅速隆起、鸡蛋大小的包，火辣辣地疼。

　　祠堂里瞬间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手机落在地上后，依旧顽强地、咿咿呀呀地唱着：“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洛九渊僵在原地，保持着甩东西的姿势，看着徒弟额头上那个迅速变得青紫、显眼无比的大包，再看看地上兀自“歌唱”的妖物，以及一地的姜汤和碎片。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尴尬、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还有强撑的镇定，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如常，只是那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谢砚额头那个“罪证”。

　　“那个……”洛九渊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地上那个还在咿咿呀呀的小方块上，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忌惮，有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勾起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探究欲。这东西…居然真的能发声？不是妖术？它怎么知道“苏三”？它里面藏着人？还是…藏着某种他未曾理解的“天机”？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龇牙咧嘴揉着额头的谢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天！天一亮就去！给张胖子带个话！”洛九渊指着地上的手机，眼神灼灼，仿佛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或者一个亟待解剖的异界怪物，“除了殷墟的三千年龟甲，务必！让他再捎两个这…这‘妖物’回来！要一模一样的！”

　　谢砚揉着大包的手顿住了，愕然地看着自家师父。

　　洛九渊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只留给徒弟一个湿透的、微微颤抖的背影。他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严肃和学术探究精神：

　　“本祭司…要亲自研究研究！这扰我卦象、乱我视听、诡谲莫测的…‘另类天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谢砚捂着额头上新鲜出炉的大包，望着师父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倔强又狼狈的背影，再听着脚下竹筒里依旧婉转的“苏三离了洪洞县”……

　　“噗——哈哈哈哈哈哈！”

　　憋了一整晚、忍得肠子都快打结的狂笑，终于像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冲出了喉咙，在空旷又狼藉的祠堂里放肆地回荡开来，甚至一度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和那咿咿呀呀的唱腔。

　　洛九渊的背影猛地一僵。

　　数日之后

　　洛九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案头堆着《人工降雨原理》与《殷墟卜辞考释》。

　　“师父，货郎张胖子把东西送来了！”谢砚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冲进来，额头上的青包还隐约可见。

　　包裹掀开，左边是块布满沧桑裂纹的龟甲，右边躺着两台崭新的手机。

　　洛九渊先用绒布仔细擦拭三千年龟甲，口中念念有词：“灵甲通幽...”随即却以精密仪器般的动作拆开手机后盖，银簪拨弄着电路板低语：“此物感应天波之理，倒是暗合先天八卦...”

　　窗外雷声隐隐，祭司大人将龟甲裂纹拓片与天气APP雷达图并排铺开，玄色广袖拂过现代屏幕与古老甲片。

　　“砚儿，取本座的蓍草来——顺便把充电宝也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