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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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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枕漱从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冷萃咖啡。他抛给贺秉钧一瓶,金属瓶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
贺秉钧接住了。动作是下意识的,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实验数据,但肌肉已经形成了新的反射弧——与陆枕漱的动作节奏同步的反射弧。他拧开瓶盖,苦香弥漫,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异常清晰,仿佛味觉神经被调高了敏感度。
“你做饭吗?”陆枕漱靠在厨房岛台边,目光扫过那些一尘不染的嵌入式厨具。
“有营养师配送。”贺秉钧放下咖啡瓶,重新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表。晨间实验的曲线在屏幕上蜿蜒,两个心率波形几乎重叠,只有微小的相位差。“你右手伤口的感染指数在凌晨四点达到峰值,现在已回落。你的免疫系统工作效率比常人高百分之十七。”
陆枕漱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的右手,用左手手指轻轻按压纱布边缘。贺秉钧的左手无名指传来对应的压迫感——不痛,但明确存在,像有人隔着棉布按他的皮肤。
“有意思。”艺术家低声说,“你能感觉到这个?”
“压力传感器的读数有轻微波动。”贺秉钧关闭图表,“更可能是心理暗示效应。我们的大脑在寻找同步模式,即使数据并不支持。”
“又是数据。”陆枕漱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晨光,整个人变成剪影,“你知道吗,我讨厌数据。数据把一切都压扁,变成二维的、可以打印在纸上的东西。但这个世界是三维的,不,是四维的,加上时间。你摸一块石头的温度,那温度里有它被太阳晒了多久,被哪一年的雨水冲刷过,被谁的手捡起又扔掉。数据怎么记录这些?”
贺秉钧看着他的背影。“温度计可以记录摄氏度,湿度计可以记录含水量,光谱仪可以分析矿物成分。至于谁的手——指纹数据库或许有存档。”
陆枕漱回过头,笑了。那个笑容在逆光中模糊不清。“你真的相信这些加起来就是全部?”
“我相信可观测的事实。”
“那不可观测的呢?你手上的纹路,在显微镜下是什么?金属颗粒?蛋白质异常?但它在做数据无法解释的事——它让我能隔着房间感觉到你手指被按压。”陆枕漱顿了顿,“它让你看见我的记忆。”
厨房陷入沉默。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嗡鸣。
贺秉钧的左手指尖开始发痒。不是生理性的痒,是更深层的、神经末梢的幻觉信号。他低头,看见银纹的光芒正在缓慢变化——从暗银色转向一种偏蓝的冷光,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颜色。
几乎同时,陆枕漱也抬起了左手。他的纹路则在转向暖金色,像日出前最浓的那一抹霞光。
“它在变色。”贺秉钧陈述。
“根据什么变色?情绪?距离?还是……”陆枕漱走近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米。他左手的金色和贺秉钧左手的蓝色开始互相渗透,光芒边缘模糊,像是两团不同颜色的雾在交融。
贺秉钧感觉到温度变化。左手温暖,右手冰冷。这不是幻觉,他的生物监测数据证实了:左手皮温31.2度,右手29.8度,温差异常。而陆枕漱的数据正好相反——艺术家左手温度偏低,右手偏高。
“能量交换。”贺秉钧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纹路在建立热力学平衡。你的体温分布异常,右手伤口炎症导致局部高温,我的左手在吸收你的过剩热量,同时我的右手——或者说我身体的某个低温区域——在向你输送热量。”
陆枕漱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我的右脚踝……从小就有循环问题,冬天像冰块。现在它……温的。”
贺秉钧的右小腿传来一阵微弱的寒意。不强烈,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人把一小块冰贴在他的皮肤上,然后冰慢慢融化。
“我的旧伤。”他低声说,“十七岁滑雪事故,胫骨骨折,愈合后局部血液循环一直不好。”
陆枕漱睁开眼睛。两人对视,晨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切割出无数悬浮的尘埃光柱。
“所以它在治疗我们。”艺术家的声音很轻,“用彼此的身体。”
“不是治疗,是资源再分配。”贺秉钧纠正道,“一个非自主的、基于未知原理的生理调节系统。效率惊人——你的脚踝温度在三十秒内上升了三点七度,这相当于……”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陆枕漱突然咳嗽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痉挛,艺术家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叶从喉咙里扯出来。他的脸迅速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眼睛因为缺氧而充血。
贺秉钧的胸腔传来同步的压迫感。不痛,但窒息感清晰得可怕——他的血氧监测数据纹丝不动,肺功能完全正常,但他就是无法正常呼吸。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胸口。
“陆枕漱!”他冲过去,手抓住艺术家的肩膀。
接触的瞬间,窒息感消失了。陆枕漱的咳嗽也停了,但还在剧烈喘息,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你……”贺秉钧松开手,后退半步,“什么情况?”
“老毛病。”陆枕漱直起身,用袖子擦嘴,袖口染上一点暗红色的痰迹,“过敏性哮喘。三岁就有,但成年后很少发作。触发源是……”他顿了顿,看向厨房角落,“那个。”
贺秉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厨房垃圾桶里,有一小团被揉皱的包装纸——是他早餐配送餐盒的封口贴纸,上面印着某种花卉图案,边缘有残留的胶痕。
“金银花提取物粘合剂。”贺秉钧的大脑调出营养师的配方表,“用于环保包装的天然胶水,浓度低于万分之一,理论上不可能引发过敏。”
“理论。”陆枕漱笑了,笑容虚弱,“我的身体不听理论。它闻到那个味道,就启动防御程序,想把整个呼吸道都咳出来。”
贺秉钧盯着垃圾桶。两米距离,封闭包装,微量残留。这种级别的接触,正常过敏体质都不会有反应。除非……
“你的免疫系统异常敏感。比医学定义的‘高度敏感’还要高出几个数量级。”他转向陆枕漱,“纹路可能放大了这种敏感度,将原本微不足道的刺激转化为剧烈反应。”
“也有可能,”陆枕漱喘匀了气,靠在岛台边,“它在教我你的生活。你的无菌世界,你的精算饮食,你的零过敏原环境。”他抬起左手,金色纹路的光芒已经消退,恢复成暗银色,“然后让我的身体以最激烈的方式说:我拒绝。”
贺秉钧走向垃圾桶,取出那团包装纸,用密封袋装好。“样本需要送检。你的过敏反应强度超出预期,我需要知道纹路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又要实验。”
“这是理解现象的唯一途径。”
陆枕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总是这样吗?遇到无法解释的事,就把它拆成碎片,一片片放到显微镜下看?”
“如果显微镜能揭示真相的话。”
“那如果真相在显微镜之外呢?”艺术家走过来,停在贺秉钧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如果真相是,我们正在变成某种……连体怪物。不是生理上的,是更深层的东西。我的噩梦变成你的记忆,你的旧伤缓解我的顽疾,我的过敏差点让你窒息。这还不够明显吗?”
贺秉钧握紧了密封袋。塑料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显什么?”
“我们正在融合。”陆枕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两杯不同颜色的液体倒进同一个容器,最后变成第三种颜色。分不清哪滴红哪滴蓝,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厨房的晨光越来越亮,已经有些刺眼。贺秉钧能看见陆枕漱瞳孔里的虹膜纹理——不是均匀的颜色,是层层叠叠的色环,像树木的年轮,最中心是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深红。
他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他很少照镜子,镜子是低效的时间消耗。但他知道自己的虹膜是浅褐色,均匀,像经过精密调色的样本卡。
两种不同的眼睛,现在共享着同一套神经系统。
“我需要打几个电话。”贺秉钧转身走向客厅,“取消今天的会议,重新安排日程。纹路现象需要优先处理。”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做实验。”
“是共同研究。”
“有什么区别?”
贺秉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可以离开。如果你愿意承担超过十米距离的生理风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街道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城市的早晨在继续,与这个公寓里正在发生的异常毫无关系。
“你知道吗,”陆枕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最讨厌被束缚。小时候我母亲把我锁在画室里,让我临摹同一幅画五十遍。我撕了画纸,用碎纸片拼了一幅新的,她看了之后……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对我笑。”
贺秉钧转过身。
艺术家站在晨光里,工装外套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左手垂在身侧,银纹安静地蛰伏着,像冬眠的蛇。
“现在我又被锁起来了。”陆枕漱说,“被一个比我母亲画的牢房更坚固的东西。而且钥匙在你手里。”
“我没有钥匙。”
“你有。你的理性,你的数据,你的待办清单。”陆枕漱走近,脚步很轻,“你握着理解这件事的唯一途径。而我……”他抬起左手,让晨光照亮纹路,“我只有这个。和一堆颜料,和发疯的记忆,和一个快要把我吞噬的童年。”
贺秉钧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愤怒,有无助,有艺术家对素材的贪婪,还有一个被困住的人的绝望。
“我们可以制定协议。”贺秉钧说,“你配合研究,我保证研究效率最大化。每天固定时间测试,其余时间你可以自由活动——在安全距离内。我需要了解纹路的运作机制,你也需要。这是共同利益。”
陆枕漱笑了。这次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协议。像商业合同一样。”
“像实验合作者之间的备忘录。”
艺术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秉钧能数清对方睫毛颤动的次数——每秒三次,规律,但偶尔会有一次异常的快速抖动,像是神经放电的小故障。
“行。”陆枕漱最终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画你。每天一小时,在我自己的本子上。不公开,不出售,只是记录。”陆枕漱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类似饥饿的光,“记录这个融合的过程。记录你眼睛里逐渐出现的……裂缝。”
贺秉钧的理性系统评估这个要求:低风险,无实质性威胁,可能有助于观察陆枕漱的创作行为与纹路变化的关系。
“可以。”他说,“但我也要记录你。生理数据,行为日志,梦境报告。”
“成交。”
两人都没有伸手握手。那个动作太正式,太像两个正常人在做正常约定。而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正常可言了。
贺秉钧走向书房,准备开始重新安排日程。他的左手无名指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不是陆枕漱的心跳,是某种更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麻意。
他回头。
陆枕漱还站在厨房中央,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融化在光里。艺术家抬起左手,对着光看那些银色的纹路,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未完成的作品。
“贺秉钧。”他突然说。
“什么?”
“你的眼睛刚才变颜色了。”陆枕漱的声音很轻,“虹膜最外圈,出现了一点点淡金色。像日出前的云。”
贺秉钧转身走向最近的镜面——那是一面嵌在走廊墙里的装饰镜,边框是冷峻的不锈钢。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浅褐色的眼睛,均匀的虹膜,理性的眼神。没有任何金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当他凝视自己的瞳孔时,有那么一瞬间——不到零点二秒——他似乎看见了别的什么。不是颜色变化,是更深层的、仿佛水面下的倒影:另一个人的眼睛,琥珀色的,带着疯癫和血迹的,正在他的瞳孔深处回望着他。
他眨了眨眼。
倒影消失了。
走廊里,陆枕漱低声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是某种古老的民谣,旋律破碎,歌词含糊,像梦呓。
贺秉钧站在镜子前,左手无名指的银纹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烁。
仿佛在等待什么。
仿佛在计数着,到满月还有多久。